高志凯解局：浙江外贸如何穿越全球乱局？

10月19日，在浙江省贸促会、农行浙江省分行联合举办的“浙里出海”宏观形势报告会开始前，记者与参会的知名国际问题专家高志凯进行了一场对话。

很多人认识高志凯，源于BBC的一次经贸采访名场面：当时记者抛出问题，假设美国对华加征关税、不再采购中国商品，追问中国企业该如何应对，他连续三次说出“我们不在乎”。

高志凯，全球化智库副主任、欧美同学会留美分会副会长、中国能源安全研究所所长。兼具外交、法律、金融、能源多重视野，让他的观点总是兼具宏大格局与现实穿透力。

这次面对浙江外贸企业关心的出海难题，他的判断依旧让人眼前一亮：当下世界战乱叠加、危机四伏，唯变不变；浙江外贸的突围之道，是传统基本盘不丢，高端制造全速挺进，拥抱人工智能，主动在全球画出多个同心圆。

衬衫、飞机之变

记者：当前全球地缘冲突不断，多国出台贸易保护举措，但三季度中国，尤其是浙江出口依然实现逆势增长。您如何解读这份成绩单？浙江外贸内部正在发生哪些结构性变化？

高志凯：当下的世界，是战乱叠加、危机四伏，叠加人工智能革命，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唯变不变，其他一切都在变。

从2018年美国发动反华关税战，截至2025年4月2日推出“对等关税”战，我把它称为一场反人类的关税战。今年2月6日，美国最高法院已经宣判，这场“对等关税”战本身非法、违宪。这个判决意义重大，证明我们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放到浙江对美出口上，能清晰看见一条升级曲线。过去我们常说，8亿件衬衣才能换一架波音飞机；现在，中国输美产品里，高端制造品、电子产品、精密仪器占比持续抬升，而美国出口到中国，更多是农产品、原材料。中国制造业体量已经占到全球30%，我判断未来有望迈向40%。浙江出口，正完整复刻这个跃迁。

但这里面有一个平衡难题：吸纳大量就业的，仍是服装、小商品这类传统劳动密集型产业。我的看法是，上策是面面俱到。义乌小商品，很多国家根本没法生产，边际利润太低，我们不能放弃、要坚守好这块基本盘；与此同时，我们要奋不顾身冲向高端制造业，不要被“产能过剩”这类论调干扰。高端制造附加值更高，社会效益更强。

义乌外贸工厂生产的彩色树脂颗粒。小河 摄

还有一个关键点，浙江已经站上人工智能的高位蓄水阶段。

2025年1月，DeepSeek横空出世，这是划时代的信号：美国走封闭路线，中国率先走开源路线。浙江是国内AI高地之一。现在美国在研究“物理AI”，把人工智能和制造业、无人机融合，试图激活本国制造业。这对浙江而言，既是巨大机遇，也暗藏挑战，需要持续跟踪。

中美关系的走向，核心看两国顶层互动。今年还有两次关键机会，特朗普11月赴深圳参加APEC，12月中方领导人赴迈阿密出席G20峰会，期待中美关系能迎来显著改善，为浙江出海企业营造更好外部环境。

无条件拥抱人工智能

记者：很多浙江外贸中小微企业，没有条件持续跟踪宏大地缘格局。对他们来说，有没有简单可观察的信号，来研判外部风向？在复杂环境里，中小外贸企业该保持怎样的心态？

高志凯：中小企业不用强行钻研复杂的顶层博弈，但要建立两个底层认知。

第一，相信正义“虽迟但到”。美国大动干戈推出的关税政策，最终被本国最高法院判定违宪。这说明，很多贸易霸凌举措，本身在法理上站不住脚。中国如今已是捍卫自由贸易的中流砥柱，捍卫自由贸易，既是维护中国企业利益，也是维护全人类包括美国民众的利益。没有自由贸易，何来公平贸易？

第二，心态上要稳住。此前BBC采访我，问到美国市场占中国出口15%，一旦美国关闭大门怎么办，我连续说了三遍“我们不在乎”。我当然清楚大量浙江中小外贸企业依赖美国市场，但当对方挥舞关税大棒打压你的时候，乞求没有任何用处。企业要建立底气：美国市场重要，但不是非它不可。

现场企业提问。省贸促会供图

小企业不是终点，小企业只是一个过程，很多巨头都从小微起步。企业要有长远的理想，横向对比全球主要经济体，我们依然保有突出优势。当前全球AI赛道，只有中美两国领跑，把其他西方国家甩在身后。

我给所有企业一条核心建议：各行各业，无论大小、无论所有制，无条件拥抱人工智能。AI正在制造巨大的人工智能鸿沟，千万不要被甩到落后的一侧，不要被时代变化埋葬。

浙江企业还要建立“同心圆思维”。

浙江，不只是浙江的浙江，它是长三角的浙江、中国的浙江；是“一带一路”的浙江、金砖的浙江、上合组织的浙江；是面向全球南方，也面向发达国家的浙江；是侨商的浙江，更是世界的浙江、人工智能的浙江。要看清自己在全球网络里的位置，寻找新的动力。

世间有三种企业：创造动力、被动力拖着走、被动力埋葬。对浙江企业最低要求，是跟上时代动力，不被抛弃；有人才、资金、理想的企业，要争取创造动力。DeepSeek这类企业，就是在创造动力。我希望浙江能涌现出上百个DeepSeek，到那时，中国的发展就是海阔天空。

美国市场依然有巨大价值

记者：一个现实趋势是，国内对欧美出口份额有所收缩，东南亚、中东、拉美等新兴市场增量明显。浙江中小外贸企业，市场策略该如何取舍，是继续深耕欧美，还是全力转向新兴市场？

高志凯：心态上要先想明白一件事，中华文明存续五千年，大部分历史阶段世界上都没有美国，我们照样生生不息。如果美国执意对华霸凌，我们要做好准备，就算舍弃美国市场，也能活下去。

这句话，不等于美国市场不重要。恰恰相反，美国市场依然有巨大价值，留在这个市场的企业，要更加深入读懂美国社会、法律与市场规则。

同时，我们要抓住人工智能带来的历史性机会。美国财长曾坦言，欧洲在AI领域贡献基本为零；他还警示，如果中国在AI领域实现领先，美国将没有后天。我们手握多重底牌：电力供给、完整制造业体系、稀土资源，都是人工智能时代的核心竞争力，我们完全有机会在AI赛道并驾齐驱，实现领先。

市场布局上，不是二选一。欧美市场不能简单放弃，要精细化深耕；同时主动拥抱全球南方、新兴市场，分散风险，打开增量空间，多条腿走路。

浙江纺织上下游工厂内的自动化设备。小河 摄

记者：站在当下，您判断接下来全球市场最大的“黑天鹅”风险是什么？浙江外贸企业需要提前做好哪些预案？

高志凯：最大的风险，来自两方面叠加。

第一是持续的能源危机。地缘冲突搅动国际油价，油价大幅震荡，能源危机又会传导，在不少国家引发经济危机，我们国家同样会受到波及。

第二，我判断美国人工智能泡沫，将在2027年7月1日前破裂。一旦泡沫破裂，会触发全球性金融危机，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

但相对来看，中国经济韧性最强，回旋余地最大，同时我们和美国是仅有的两个站在AI最前沿的国家。面对潜在的危机，每家企业、每个行业，都要提前谋划，练好内功，做好应对外部剧烈波动的准备。

走出舒适区

记者：今天会场还有不少物流、制造、服装行业的浙商代表，他们也分享了自己一线出海的真实感受：欧美航线运价大幅上涨，企业开始抱团开拓拉美、中东市场；传统服装企业推进供应链外迁，同时布局自有品牌；工业物联网企业出海在东盟、中东实现高速增长。站在您的角度，怎么看待这些来自浙江外贸一线的探索？

高志凯：这正是我前面所说的，浙江企业在主动寻找新动力。地缘变局倒逼浙商走出舒适区，不再单一依赖传统欧美市场，主动走向拉美、中东、东南亚，这是非常积极的变化。

传统产业向外布局供应链，是应对贸易壁垒的务实选择，但也要清醒看到挑战，供应链本地化不是一蹴而就，上下游配套很难一次性全部转移。而工业硬件、物联网企业出海，依托国内完整工业基础，在中低端芯片、硬件产品上具备极强竞争力，即便叠加关税，依然保有优势。

AI的落地，不同行业节奏不一样。比如服装行业，AI现阶段更多赋能设计、营销环节，生产端的智能化落地仍有距离，不能盲目追捧概念。企业要理性看待AI，立足自身行业场景，务实应用。

对浙商而言，这次“浙里出海”这类平台价值很大。企业日常获取的信息大多碎片化，对接专家、同行交流，看懂大趋势，把宏观判断和企业微观决策结合起来，这就是浙商穿越周期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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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谢履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