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关税，正卡向我们的出口

一张“碳账单”，正挡住浙江出口企业的欧盟订单。

今年，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进入实质性征收阶段，首批覆盖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与氢气六大行业，已有企业的欧盟订单受到影响，甚至清零。

多一笔碳成本，就少一份海外竞争力。

涌金君在各地走访发现，面对绿色贸易壁垒，浙企正在降碳方面各显神通；还有一批浙企用再生技术打开新市场，用高端产品对冲碳成本，用标准参与争取话语权。

墙内焦虑，墙外机会。谁先破墙，谁就可能把壁垒变成护城河。

订单缩水，通路还得留着

作为振石集团东方特钢有限公司销售部负责人，王晖经营欧盟市场十多年，年出口量从万余吨稳定增长到3万吨。

可从去年四季度到现在，欧盟市场订单量大幅减少。“我们从2024年就了解到信息，两年过渡期间，‘碳关税’经常成为我们跟欧洲客户谈判的议题。”他说。

东方特钢生产面向大工业领域的不锈钢，产品正是首批碳关税征税对象之一。企业测算，按欧盟最新碳关税政策体系，需支付的“碳关税”占售价比重较高，已远远超过产品利润率。“就算和客户各担一半，也几乎没利润可言。”王晖说。

他吐槽的CBAM，到底是什么？

浙江省工信院能源环境（绿色智造）研究所所长黄学解释，2021年欧盟提出CBAM，用意是平衡进口产品和本土产品的碳成本，推动他国建立碳定价体系，“目标不只是帮助欧盟实现气候目标，更重要的是保护本土产业竞争力。”

按欧盟规则，年进口量累计50吨以上的欧盟进口商，进口产品碳排量高于欧盟同类产品免费排放额度的部分，需定期按欧盟碳价支付“碳关税”。

今年年初，振石东方特钢绿色高端镍铬新材智造项目在建中。图源 嘉兴发布

壁垒竖起来了，怎么跨？

东方特钢先变火电为绿电。欧盟CBAM不仅要求使用绿电，还要求物理直连，或有物理交割的购电协议，并提供小时级用电数据。企业正在谋划绿电采购和直连项目。

同时，上游原料也在变绿。铬铁、镍铁是不锈钢主要原料，其碳排放占不锈钢比重达80%以上。目前，一家国内铬铁供应商的绿电直连项目已进入建设尾声，将显著推动终端成品降碳。

降碳还要打“组合拳”。东方特钢正逐步增加废钢原料使用，预计比例提升到40%以上；同时采用新技术、新工艺，比如用全氧燃烧减少碳排放。

眼前最难的是政策要落未落。

王晖说，欧盟官网政策专项特别多，企业自己查，专业壁垒高，东方特钢从2024年起找瑞士第三方认证机构SGS做顾问，获取海外政策信息，但政策仍在变，“最新变动是今年9月，机构也不知道怎么给我们出主意，只能观望。”

好在还有高端产品优势。企业正与欧盟客户洽谈高附加值订单，“该报价还是报价，通路得留着。万一哪天欧洲市场又放开了呢。”他说。

废衣重生，反向输出规则

佳人新材料所处的化纤行业，还没被纳入“碳关税”范围，但公司市场部经理喻梁梁已经感受到另一堵墙。

EPR，即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它要求企业出资支持废弃物回收处理体系，并从设计阶段就考虑环境影响，涉及纺织品与鞋类、包装、电池、电子电器设备等领域。

慕尼黑行业展会上，佳人新材料相关负责人与客户交流。图源 佳人新材料公众号

在EPR框架下，欧盟成员国要在2028年前完成立法，法国已率先在今年执行。

“每种进口产品都要交不同的生态贡献费，比如家用纺织品0.05—0.07欧元/公斤，鞋类0.2—0.3欧元/双。”喻梁梁说，使用再生材料可以申请退费，但要完成申报，就要加入相应组织，每年需交一笔会员费。

“欧盟CBAM是碳成本调节工具，和它类似的工具还有很多，共同构成《欧洲绿色协议》。”他一口气报出一串政策名：CEAP是循环经济“路线图”，ESPR管产品设计，WFD管废弃物治理，还有电池法规、包装条例等行业条款。

“在全球产业竞争格局中，欧盟靠标准掌控全产业链竞争规则，现阶段，可持续、减碳排成为其新抓手。”他说。

绿色贸易壁垒正在形成一堵无形高墙。可谁先穿透高墙，谁就有可能把墙变成护城河。

佳人新材料掌握国际领先的化学法循环再生技术，能用废旧纺织品生产纯度99.9%的再生料。

在欧盟政策推动下，欧洲头部企业加速应用：企业与耐克、迪卡侬建立长期T2T合作，简单说，就是回收它们的废旧品，重新生产成品出售。尽管再生料相比原生料有近50%的绿色溢价，头部国际品牌仍愿意持续采购。

佳人新材料的再生材料示意图。图源 世界清洁日活动主办方

最近，佳人新材料正在和意大利企业谈合作，计划在当地落地废旧衣物回收点。

“欧盟对再生材料的原料要求不断加码，优先选择消费后的废旧纺织品，并倾向建立本地化回收再生体系，这也倒逼我们提升原料端合规能力。”喻梁梁说。

与此同时，再生技术实现的降碳量，能否作为碳资产交易？佳人新材料正在谋划走通这条路。他说：“我们不光跟着规则走，还成为多个欧盟法条试点单位，反向输出意见，影响政策制定。”

绿电抢手，碳数据需破局

上虞新和成基地能源管理委员会主任吕林君的降碳压力，来自欧洲客户。

该企业生产的牛磺酸，已供应给欧洲某功能饮料品牌三年，双方每年都会设定一个降碳目标。如今，每公斤产品碳排放已大幅下降，到2028年还要进一步下降90%。

对未直面“碳关税”冲击的行业来说，现阶段应对客户要求，仍以成本较低的绿电采购为主。新和成每年采购的绿电占总用电量比重已超过10%，未来还要提高到40%以上。

国网绍兴综合能源公司市场部主任王成博感受到需求升温：“我们代理的绿电采购需求，绝大部分来自出口企业。以往每度绿电比普通电价高1分，今年企业需求提升，涨到3分，整体供不应求。”

新和成建成浙江省首批“无废工厂”之一。图源 新和成公众号

绿电之外，新和成正在把各环节原料变“绿”。

比如，液氨制取原本要用燃煤，现在和治污单位合作，利用废弃物中获取的氢气和二氧化碳生产液氨，碳排放可下降80%以上。各类催化剂使用后原来作为废弃物处置，如今实现再生利用，溴素循环利用率也提升到90%多。

在新和成团队看来，低碳改造并不全是企业被动增加的成本，更是主动降本增效的课题。一些催化剂的创新技术突破，就是千万级降本，“不光有环境效益，还有经济效益。”吕林君说。

目前还有两道坎。第一道是绿电供给。

从长远考虑，新和成园区也在谋划绿电直连项目，但实际落地仍有难度：投资成本高、收益不明确，即使机制成熟，还面临周边绿电资源不足、生物质能供应稳定性不足等难题。

第二道是“无据可算”。

产品碳足迹需要全生命周期碳数据，但向上游供应商获取数据并不容易。“碳数据可能涉及供应链、工艺和成本等敏感信息，构成对产业链的深度穿透，增加商业机密泄露、技术链路曝光等安全风险。”吕林君说。这道坎，考的是数据治理能力，也考商业安全底线。

“浙江制造面对的不只是一场‘碳关税’应对战，更是一场绿色规则下的产业升级战。”黄学认为，短期看，要帮企业补信息、降成本、通数据；中期看，要靠绿电、再生材料、降碳工艺重塑制造流程；长期看，则要在标准、数据库、认证和碳市场互认上争取话语权。

绿色贸易壁垒高筑，突围之路，也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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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袁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