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桶”再燃：暴力为何再次击中法国？

【环球网报道 记者 张晓雅】10月17日傍晚，巴黎共和国广场附近的商店玻璃碎了一地，碎碴混着被踩烂、烧剩的焦黑杂物堆叠在人行道上；几步外的零售店卷帘门半耷拉着，地上留着灭火器喷出的白色粉末和杂乱的脚印；警笛声从街口由远及近，又拐进另一条街……

“我在这里住了40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巴黎一位楼栋管理员表示。另一位市民感叹：“这简直无法接受，令人难以容忍——除了这些，我无话可说。”

几个小时后，法国政府强烈谴责暴力事件，同时承认“预判不足”、局面失去了控制，而这条街上的店家更关心的是：明天还能不能开门。

这场由示威游行引发的大规模骚乱被评为“法国数十年来最严重的暴力事件之一”，迅速引发全球关注。各大媒体的头版，充斥着火光冲天、烟雾笼罩似世界末日般的景象。法国《十字架报》的头版图片既没有展示游行队伍，也没有展示打砸抢后的残破场面，只以暴力的中心地带——共和国广场被披上“黄背心”的自由女神像凸显法国人的不解：我们是如何走到了这一步？

“面目全非：一场暴力骚乱被迅速点燃”

这场聚焦了全球目光的示威活动，最初源于社交媒体上的号召。

9月初，社交媒体曾出现一条抗议油价上涨、动员民众在10月17日“集结”的短视频，并被广泛传播。“动员令”随即获得多个群体响应：从争取权益的学生、重现街头的老牌“黄背心”、工会代表，到混入人群中的激进破坏者……到了“号召令”的这一天，有外媒说，法国街头已“面目全非”。

暴力席卷了不少城镇：里昂、利摩日、里尔、马赛、波尔多、图卢兹、斯特拉斯堡……全法多地街头同时冒起黑烟，数不清的超市、药房、奢侈品店、服装店、眼镜店、化妆品店及消费电子产品商店遭到洗劫。

仅在中南部小城利摩日，就有超过3000家商店被洗劫或损毁，屹立143年、历经两次世界大战，还在法国反抗纳粹占领过程中发挥过重要作用的市政厅，惨遭纵火损毁，标志性的钟楼建筑轰然倒塌；在马赛，身着黑衣的抗议者闯入市政厅，在建筑上肆意涂鸦；在里昂，抗议者直接纵火点燃了一座拥有174年历史的旅游局办公室。

据法国内政部统计，上周六（10月17日），全法约有110场游行，参与人数超过50万人，这是示威开始约一个月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天；主要工会组织法国总工会给出的估计数字更高，称有80万抗议者走上街头。身穿“高能见度背心”的抗议者出现在街头巷尾，令人回想起马克龙上一任期内曾出现的2018年“黄马甲”运动。短短数年之后，历经地缘政治冲突、全球能源危机与高企的通胀，这场怒火再次被引爆。

连续数日来，欧洲多国示威活动集中爆发，但法国的抗议尤为激烈，尽管大部分抗议以和平方式进行，但暴力行径仍不断涌现，整个国家陷入混乱与疲惫之中。法国总理勒科尔尼19日要求各地视情况宵禁，若有必要，可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

社会动荡迅速向政坛传导，点燃朝野的激烈较量。法国政界存在声量不小的分歧和相互攻讦。

马克龙10月18日晚面向全法发表电视讲话，斥责暴力纵火、抢劫等行径让人感到“愤怒与耻辱”。“看看这些画面，我们都要问自己：他们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法国人会对法国做这种事？”他把这些暴力行为归咎于“激进极左翼团体之中的暴力份子，还有一些罪犯”，“这个国家需要秩序与和平，而不是再继续拉高冲突。”

法国总理勒科尔尼点名批评极左翼势力煽动骚乱，试图在明年的大选前谋取政治利益。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领导人玛丽娜·勒庞也迅速将矛头指向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及其领导人梅朗雄。勒庞称，极左翼通过使暴力合法化，将秩序视为压迫，将混乱视为权利，试图将国家拖入混乱之中。梅朗雄不仅参加了抗议活动，还抨击说该国总理“应对这场混乱负责”，原因在于其“无能，或是采取了一种最坏的策略，试图打造一个‘秩序党’来让人们忘记他在公共财政方面的失败”。

法国籍欧洲议会议员、2027年总统大选社会民主派竞选人拉斐尔·格吕克斯曼在接受采访时感慨，“事态的严重性前所未有。我感觉法国正在瓦解，共和国正在崩塌，国家仿佛已不复存在。”

“秩序与积怨：暴力为何再次击中法国”

街头骚乱迅速扩散，暴力再次强烈震动法国，舆论再一次追问火光背后的答案。

有分析认为，从抗议的表现形式看，有三股力量在这轮暴力中交汇：要求改善学校条件、教育资源匮乏等问题之中已持续数周的运动；反对高生活成本、通胀压力的全国性抗议；以及混入示威、借机实施暴力的投机骚乱者。

有法媒认为，这场声势浩大的抗议已不仅是一次社会动员，更成为法国政治力量围绕社会不满、治安与国家治理展开争论的焦点。《费加罗报》社评文章以“法国面目全非”为题称，伴随抗议的火焰，烧毁的是一整套价值体系。

“此次动乱的根源在于一种普遍的认知，即法国的‘社会契约’已经破裂”——英国《卫报》19日发表社论说，欧洲各地也日益如此，积蓄的不满汇聚在一起，年轻群体不再信任主流政客能找到答案。

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赵俊杰表示，法国社会频发暴力骚乱，是多重社会矛盾长期积累的结果，涉及经济结构性困境、社会福利模式难以持续、政治极化与党派对立、改革方案激化对抗、绿色转型和俄乌冲突抬高民生成本等问题。但更重要的是，普通民众对政治精英的信任度走低，对通胀高企、物价上涨、购买力下滑和政府财政紧缩政策十分不满。这样的社会积怨，加上法兰西民族悠久的街头抗议传统，社交媒体及别有用心团体的推波助澜，才频繁上演街头打砸抢骚乱，可以说是法国社会底层集中释放积压不满的表现。

赵俊杰继续表示，法国是个政治大国，在欧洲人口众多，其能源供给易受地缘政治冲突和国际能源市场波动影响。俄乌冲突叠加中东冲突，使法国能源短缺弊端尽显。前几年的“黄马甲”运动就是源自政府提高燃油税。此外，法国青年和外来移民失业问题十分突出，加之近年来政府坚持财政紧缩，导致养老金缩水、教育资源短缺、贫富分化加剧、共和同化模式受挫，如此种种社会矛盾交织作用，才会导致街头抗议和骚乱尤为激烈。

“裂痕之上：社会决裂走向何方”

法国政坛大致分为彼此合作困难的三大阵营：左翼、中间派（执政联盟）、极右翼。

赵俊杰表示，在当今法国政坛三足鼎立的背景下，马克龙领导的中间派权力和影响力日渐式微，相反，极端民粹主义政党（极右翼“国民联盟”和极左翼“不屈法国”）日益壮大，他们的政治主张比较激进，包括反全球化、反欧盟官僚决策体制、反对接受难民和移民等，强调法国国家利益优先。从目前的政党力量对比来看，激进派正成为法国政治和社会的主流。这次法国骚乱看似纯粹的民众抗议，但也不排除有其背后的推波助澜。尽管法国政府打击暴力骚乱参与者的决心很大，但只要上述社会矛盾、特别是民生问题和外来移民融合问题日益突出，暴力骚乱还会不时上演。

非营利媒体“The Conversation”19日刊文称，有关这一切将如何收场，无人能确切知晓答案，或许这类抗议活动还会继续在欧洲蔓延，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场浪潮已成为2027年4月法国总统选举中的一个关键因素。

文章据此分析，对于勒庞及其他右翼政客而言，他们很容易就能提出一系列主张：承诺恢复学校纪律、增加警力经费，并将那些破坏制造者定性为“应被驱逐的非法移民”等等；而对于梅朗雄及其强烈支持抗议的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来说，这可能是毁灭性的。“眼下的问题是，处境艰难的马克龙政府能否以适当的方式回应抗议者的合理诉求，从而化解这个充满愤怒的社会内部的紧张局势。”文章最后说。

“明年将是法国总统和国民议会选举大年，不断的社会矛盾积累和暴力骚乱，必将成为各党派聚焦抗争的政治话题。”谈及法国政府如何弥合理想价值与社会现实之间的裂痕，赵俊杰表示，由于法国政治生态趋于恶化，政党对抗和政治碎片化已成常态，这就使得国家治理问题面临更大的挑战。即便激进派掌权，推出的带有激进色彩的改革（如驱赶非法移民）可能更加激化社会矛盾。法兰西民族自法国大革命时期以来形成的自由、平等、博爱社会价值认同，可能会因治理失效而进一步受到伤害。无论哪个党派或执政联盟上台，弥合理想价值与社会现实之间的裂痕都是一个最头痛的事。改革既要得民心，又不能动大多数人的利益，这在今天的法国社会相当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