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生态】与大熊猫为邻——小村李子坝的“协议保护”探索
群山环抱中的李子坝。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李欣瑶 顾丽娟
在甘肃最南端，文县碧口镇李子坝村“嵌”于大山之间。连绵起伏的岷山山系像一双大手，将小村轻拢在手心。
村庄四周的山上，生活着“国宝”大熊猫。山下的村民，世代与大熊猫为邻。
同一座山、同一片林，是村民和大熊猫共同的家园。
曾经，附近的人靠山吃山，山越吃越“空”，林越砍越稀。转变，从村民自发巡山开始，他们用“协议保护”模式，守护着大熊猫的栖息地。日复一日，山又绿了、林又密了，李子坝村也成为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片区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区域之一。
也正因此，2021年9月，在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第十五次会议非政府组织平行论坛上，“甘肃白水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集体林管理案例——以碧口李子坝村集体林管理为例”被评选为“生物多样性100+全球典型案例”。
“生物多样性100+全球典型案例”证书。图：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顾丽娟摄
有了好山好水，村民们顺势而为，把好生态变成了好日子。如今，李子坝的保护模式已在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片区131个村推广开来。
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片区目前正在开展的科学考察显示：片区内野生大熊猫数量稳步增长，栖息地稳定，已发现和整理出的陆栖脊椎动物种数达到550种。
李子坝的实践，是生态保护、绿色发展、民生改善相统一的具体样本。深秋时节，记者走进李子坝，探寻这个与大熊猫为邻的村庄，如何用数十年，探索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路径。
“山下是我家，山上是大熊猫的家”
从武都驱车两小时，先到四川省青川县县城，再由一条沿河县道前行14公里，到达李子坝村。
正是秋日好时节，这个位于甘川交界处的小村庄，茶园苍翠、桂花飘香。
村后的山叫摩天岭，山的另一侧是文县白果村。虽然李子坝地域与甘肃相连，但大山挡住了车行的道路。要想进村，需先出省。
这里山大、林密，外面的人把村里人叫“老林”里的人。
小村庄虽偏远，但“身份”特殊。
1978年开始，这里就属于甘肃白水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碧口保护站管辖。2025年10月18日，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管理局正式挂牌，李子坝全域被划入国家公园范围。
这座横跨川、陕、甘三省的国家公园，是我国野生大熊猫繁衍生息的重要家园。据2012年公布数据显示：甘肃片区生活着111只野生大熊猫，是国内大熊猫种群数量密度较高、栖息地面积最大的区域之一。李子坝村，就处在甘肃片区核心区。
无论管理体制如何调整，村里人都清楚一件事：这片山林是国家重点保护的地方。
村民龚德贵指着山上说，“山下是我家，山上是大熊猫的家。”但要说村里见过大熊猫的人，其实并不多。
“大熊猫不常遇见，才属正常。”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管理局副局长牛吉平告诉记者，在甘肃，大熊猫大多生活在海拔1500米以上的山林中。如果食物充足、环境没有剧烈变化，大熊猫一般不会来到人类居住区。
同住一片山、共享一片林，李子坝人与大熊猫是唇齿相依的“邻居”。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样的和谐关系被打破。
“当时流行上山‘搞经济’，有人盯上了我们的林子。”曾任李子坝村党支部书记的任华章谈及当年满是惋惜，“附近建起了木材加工厂，每天基本都有人进山违规砍伐树木。还有人在山上建起炭窑，伐树烧炭，拦都拦不住。”
在这种情形下，羚牛、林麝、金猫等山里常见的野生动物，渐渐难觅踪迹。山上的大熊猫，会不会也受到影响？村民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李子坝村人少势单，屡次劝阻未果，甚至被盗伐盗猎的人打伤。当时的白水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驻地在文县，开车过来得8个小时，没等执法人员来，不法分子早就跑得没了踪影。
村子附近的山，眼看“秃”得斑斑点点，山林植被持续退化。龚德贵说，那时候夏天下大雨，很容易发生泥石流。
看着家园受损，世代以林为家的李子坝村民着了急。
“巡山、护林，守护我们共同的家”
2002年底，甘川两省开展联合保护执法，大规模打击破坏森林资源行为，不法分子受到了法律制裁。
村民们心里痛快，却也清楚：要想长久守护这片山，自己也得出力。
时任村委会主任马小伦建议，由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组建一支森林巡护队。村里人纷纷响应，任华章报了名、龚德贵报了名……
2003年1月，20人的巡护队成立了，任华章曾当过兵，被推选为队长。
从那时起，他带着队员进山入林，驱逐非法毁林人员。工作条件艰苦，没有像样的装备、没有报酬，但没人打退堂鼓，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巡山、护林，守护我们共同的家。”
巡护队员开展调查监测。
队员们的行为，得到了白水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和当地政府的支持，巡山一旦发现问题，执法人员会尽快赶到，依法依规处理。
这样的巡护日复一日，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蹲守。有一次，为了围堵一伙不法分子，队员们在漆黑的山路上守了好几晚才将其抓获。
队员们家里农活虽忙，但巡护不断线。伐树不行、盗猎不行，连盗挖山上的野生兰花也不行！村民把山牢牢守了起来，不法分子没了可乘之机。
慢慢地，群山恢复平静，林地长出了新苗。
红外相机拍到的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羚牛。
队员们发现，黑熊、林麝、羚牛等野生动物多了起来。
有一年，龚德贵和队友巡山时，惊喜地发现对面的山林中有金丝猴路过。“它们三五成群，前前后后走了足有40分钟，估计有300只左右。”回忆起当时，龚德贵依然激动，“林子恢复了，动物们回来了。”
后来，白水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在山上布设红外相机。每年收集的画面里总能看到大熊猫的身影，甚至还有大熊猫母子同框的画面，巡护队员在监测调查中也会与大熊猫不期而遇。
村里人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山上‘邻居’过得不错！”
红外相机拍到的大熊猫母子同框画面。
“协议保护，社区共管”
2008年，“5·12”汶川特大地震波及李子坝，小村受损严重。
震后，有关公益组织和高校研究人员来到这里，支持村里开展灾后重建和生态保护工作。他们会同白水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在李子坝试点“协议保护”。
这是一种全新的保护模式，保护主体的全民性和有效激励机制是关键。
“简单说，就是保护区管理局、村集体、巡护队、村民等都是保护主体，承诺共同守护大熊猫栖息地。”任华章说。
“协议保护”离不开激励机制：2011年天然林资源保护二期工程正式实施，国家针对公益林保护设立专项补贴。白水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遵循“管护责任到人、管护面积到户、资金使用到村、资金监管到站”的原则，将补偿金精准发到村、发到户，李子坝村结合本地实际制定资金使用规则。
任华章清晰记得，为了“协议保护”的事，村里前后开了很多次会。林子如何管理、责任如何划分、资金如何使用……一条条细则，都经集体讨论后达成共识。
2017年大熊猫国家公园体制试点期间，根据李子坝村特点，对补偿模式进一步优化。
“协议保护”在多年探索中不断完善。
全村人达成共识：护林人人有责，补偿经费按人头分配，留一部分作为巡护队员补助和公共支出。
保护协议多方签订：白水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与碧口保护站，碧口保护站与李子坝村，村委会与巡护队、村民都签订了相应协议。
每一方都有责任：巡护队负责集体林巡护、村民负责自留林保护、集体林保护工作由保护区管理局与保护站负责监督。
“每片林子谁巡护、出了问题找谁，都明确到人。”任华章说，每笔资金支出，村委会都会公示。
村民享受到了生态保护带来的红利，巡护队有了资金保障，保护区管理局和保护站有了工作抓手，一种参与式社区管理模式在李子坝逐渐成形……
今年61岁的石福明曾靠烧炭炒茶养家。后来，他不仅封了自家炭窑，还主动加入巡护队。
石福明说，当初烧炭为了生计，如今巡山护林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他说：“我家四口人，现在每人每年能领2000多元的公益林补偿金，茶园收入也不错，生活比以前好多了。”
有了“协议保护”，村里人更加珍视山上的资源。前几年，外村人在山上挖竹笋，村民发现后立刻联系了巡护队。
红外相机拍到的大熊猫。
任华章说，“以前偶尔还能遇到大熊猫下山觅食，现在很少了。”但大家知道，这些看不见的“邻居”，应该是有了更安定的生活。
“协议保护，社区共管。森林生态系统完整了，大熊猫的主食竹资源就会丰富。大熊猫与村民互不干扰，这就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样子。”牛吉平说。
“好山好水好生活”
一直以来，李子坝地处偏远、交通不便，村民们生活并不富裕。
村庄种茶历史悠久，但茶叶品种、种植规模都不理想。
山高林密、生态良好，这些都是茶叶生长的优势条件。随着生态环境改善，当地政府发挥优势，引进优质品种，引导村民发展茶产业。
2013年，村里成立第一家茶叶合作社，统一把控品质，推进地理标志商标申请。李子坝人有了自己的生态茶品牌。
李子坝茶园。（本组图片除备注外均由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管理局提供）
多年发展，李子坝村茶叶种植规模越来越大。如今全村7000亩土地中，有6000余亩用来种茶。
今年初，致富带头人侯健接过了村党支部书记的“接力棒”。
他指着茶园说，“我去过很多茶产地，像我们这样整村在国家公园内的并不多。守着好山好水，我们想要更好的生活。”
目前，李子坝80%的茶叶都是品质优、工艺精的名优茶。侯健说，全村茶产业年产值达1200万元，村里700多人，人均年收入达1万元以上。
但他并不满足于此，“目前名优茶市场趋于饱和，我们准备尝试生产抹茶的初级产品——碾茶。”
“碾茶产量高、收益好，但产地环境质量需要达到有关国际标准，”侯健说，村里环境、土壤、水质都达标。
“我们将对碾茶进行‘零农药’纯生态管理。这不仅是对环境负责，更是对村子发展和子孙后代负责。”望着茶园，侯健眼里有光。
深秋时节，李子坝依然忙碌。山上密林里，巡护从未间断；山下茶园中，秋季管护也已开始。村民们的盼望简单而又实在：来年，山林安宁、茶园丰收，与大熊猫为邻的日子踏实安稳……
从靠山吃山到巡山护山，再到依山兴业，李子坝人用数十年的坚守，守住了大熊猫栖息地，也守护住自己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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