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在松花江撒下的网,网住了什么?

康熙在松花江撒下的网,网住了什么?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农历三月,松花江还没完全化开,冰排从上游冲撞而下,轰隆隆作响,好似千军万马披甲踏江。吉林乌拉的虞村码头边,旗帜已经插满了土坡。

康熙这一次东巡,不是游山玩水。他要去盛京祭告祖陵,到吉林乌拉望祭长白山,也要在松花江上看一看满族的龙兴之地。可谁也没想到,皇帝曾在三月的一个冷雨天,乘船来到离虞村八十里外的“冷堋”,撒网捕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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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松花江畔 来源/图虫创意

一

冷堋——今九台区莽卡满族乡塔库村龙棚屯,地方文史依“去虞村又八十里”及沿江码头、鳇鱼圈遗址考订。

江风裹着碎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高士奇在《扈从东巡日录》里记的原话是:“上渔于冷堋,是产鱏(xún)鳇鱼处,去虞村又八十里。冒雨晚归,驻跸大乌喇虞村。”

但那一日江面之上的情景,远非“冒雨晚归”四字可以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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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台境内松花江航拍 资料图片

跳出《日录》所载,南怀仁《鞑靼旅行记》中这样记载这次并不顺利的捕鱼:“乌喇是临江城市,去吉林三十二里,稍上流处盛产鲟鳇鱼。皇帝乌喇之行,是为了钓这种鱼。可是不巧昼夜连下大雨,江水不顾他的尊严继续地涨着,无法战胜水势,皇帝不能有所活动了。皇帝在这里滞留五、六日,雨依然不歇,他终于不得不返回吉林。归途中,由于一艘船在逆流中冲撞造成很大的损坏,我和皇帝的岳父(佟国维)不得已只好由陆路回来。”

在大雨与泥泞中,南怀仁与佟国维直至深夜才抵达吉林。康熙见了他们一身泥水,笑着来了一句:“鲟鳇鱼把我们愚弄了。”

而直至十几年之后,康熙皇帝才在这条江中,满载而归——在《圣祖仁皇帝御制文集》第二集卷四十八中收录的御制诗《松花江网鱼最多颁赐从臣》中,这一场面被完整记录下来:柁手扳舵,船身横切浪花,网口张开,沉入江底;须臾收纲,激浪翻涌,两岸扈从奔走络绎——网里沉的是小鱼,跃的是大鱼,紫鬣(liè )银鳞,万千百数……诗里末尾,皇帝拿江南的鲂鱼和鲫鱼调侃了一句:“水寒冰结味益佳,远笑江南夸鲂鲫。”

学界多认为,这首诗系于康熙三十七年(1698)第二次东巡、在舒兰法特松花江段之作。可以说,三百多年以后我们读到的“网”,既是1682年江雨里那次满怀期望的出行,也是1698年松花江上的那次收获。

二

清朝将松花江中游划定为皇家专属贡江,而龙棚屯恰处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的贡江段。

打牲乌拉总管衙门,顺治十四年(1657年)设立,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第六时升为正三品衙门,与江宁、苏州、杭州三织造并列,为皇室四大采贡衙门之首。衙门统管的事儿,说起来像一张单子:捕鳇鱼、采东珠、收蜂蜜、征人参、办白小米。鳇鱼要活的,得在江边挖池子暂养,等开江后走水路送京。龙棚屯江边旧有的“鳇鱼圈”(旧方志、民口多误写作“黄鱼圈”),和江水暗通,木栅一隔,活鱼就在里头甩尾巴,等贡差来取。

打牲乌拉总管衙门旧址  资料图片_副本.jpg

打牲乌拉总管衙门旧址 资料图片

同属这套贡江体系的,还有德惠朝阳乡朱家坨子(今双城子村一带)巴彦河畔的鳇鱼圈——贡江碑原碑就在那儿,不在九台本境。此地正当九台、德惠、榆树、舒兰四县(市、区)交界,所以本地文史常把它算作“九台周边交界线上的文物”。碑为清光绪十三年(1887)后勒石,汉白玉,通高3.10米,满汉合璧,记载了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与蒙古郭尔罗斯王公因捕鱼纳贡、招佃垦荒划界存在争议,经会勘立碑定界,“永绝葛藤”的史实,1999年列入吉林省第五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982年修复重立时,碑文依光绪十七年《打牲乌拉地方乡土志》卷三所录补字复原。

这些碑,这些圈,不是传说,是制度。是清廷用一整套官僚系统,把松花江的物产变成紫禁城里的御膳、朝珠和赏赐。

东珠采自江岔子的深水涡里,蜂户的蜜收在桦皮匣中,鳇鱼养在圈里——九台沿江这一溜儿,从顺治到康熙,早就是贡道上的节点。蜂蜜营那个村子,连清真寺都是康熙初年建的,1985年列县级文保,1987年升吉林省文物保护单位。寺是宗教的,可地名是贡品的:蜂蜜营,营因蜜得名,蜜因贡入册。

东珠,蜂蜜,鳇鱼……这些词搁在一起,就是莽卡、就是龙棚、就是松花江拐弯处那个渔火点点的渡口。

三

三百多年过去,节令转了几百个来回。

眼下是2026年10月,九台莽卡这截江面,节气还卡在秋分与寒露之间。白天日头偏短了,午后晒得动江堤上的茅草;夜里江风一转,草叶上的露水就凉得挂得住,早上堤根一圈白霜,太阳斜过来才化。

松花江到了这时候,水色比三月沉,比七月清。江心流得慢,岸湾却洄出浅绿漩子,把从上游带下来的落叶打转儿:柳叶已经落净,枝梢赭褐;桦树黄透的叶子还挂着几成,风一紧,就斜着往江里飘,像谁把旧年账页一页页撤进水流。洲滩上的芦苇过了秋分就不挺了,芦花由淡黄转成银白,北风一掠,成片地扬起来,落在鳇鱼圈塌了半截的花岗岩池壁上,挂在榛柴棵子和旧网桩之间。

这个节令,沿江村子不赶汛、不抢网。按吉林省农业农村厅2026年通告,松花江等大部分水域禁渔期是5月16日12时至7月31日12时,10月不在法定禁渔期里。可老渔人算的是另一本账——白露鲑鱼退了,秋分鱼籽甩完,寒露后水一天比一天凉,鱼往深汀里沉,挂网挂浅了不顶事,挂深了怕挂底扯破。所以十月干的是“收”:把夏天用的旋网、攀罾从江里起出来,挂网拆洗、补破眼,桐油刷一遍船板缝,冰镩和走钩擦锈上油,牛车辕木松了榫的,趁地没冻透钉一钉。等初雪后试冰、封江够厚,才在老冰眼位置重新凿口、下挂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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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棚屯江边的古码头还在,晒网场的石基还在,鳇鱼圈的池址还在。池壁塌成弧形的土坎,坎下汪着一洼秋水,水面上漂着几茎枯蒲和柳叶,不见鱼,只有麦穗鱼苗似的小影在石缝里一闪。九台区文旅局的保护碑立在堤脚,碑阴字被风蚀得发毛,远看像一块故意留白的拓片。站堤上往下看,江水还是那个流向,浪还是那个拍法,只是岸柳少了、洲滩多了一道去年洪水淤出来的旧垄,垄上野菊早谢了,剩些干苞在风里抖。

冬天封江还早。眼下江没冻,不能凿冰下挂网;可村里人已经把冰镩从仓房墙上摘下来了——木柄裂了三道细纹,拿麻绳勒紧,靠墙放着,等初雪后试冰。真到了封江,才是另一张网的事:冰面平得像镜,凿开一平方米出头的方眼,把挂网沉下去,隔两三天起一回,起的是鲶鱼、鲫鱼、狗头鱼、草根,不再有巨鳇压车辙。

五官屯的贡米地,10月里稻茬已经割倒,垅沟里留着半拃高的青茬,黑土返潮,踩上去微微陷鞋底。新米进了仓,不是黄绫包了送京,是装编织袋、走物流车发往外地。九台贡米的事有底:2017年“五官屯贡米栽培系统”入第四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同批拿“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2019年进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预备名单。2026年9月区里发过《五官屯贡米栽培系统传承发展质量提升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田埂上除了稻茬,还留着春播时酸菜水育苗、豆粕底肥的老法子——老活法没丢,只是换了个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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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营清真寺的大殿还在,晨礼的邦克声代替了当年蜂户的号子。院子里老榆树叶子落了大半,扫成一堆靠墙阴干,等开春生火温水洗殿廊。寺后头那片老坟地和蜂窝旧址早分不清了,只地名还记着:因蜜设营,因贡入册。

秋来江湾里落鸟。不是当年进贡的东珠船,也不是送鳇鱼的牛车,是灰鹤、秋沙鸭、白鹭,在浅水湾里低头理翅。它们不归打牲乌拉衙门管,也不看贡江碑的界石,只在芦花白的时候来,等封江前再往南走。小孩在堤下撵过一回,鸟飞起来,翅膀扇动的气流把芦花卷得老高,落进鳇鱼圈石缝里,像给三百年前的渔火盖了层新雪。

至于鳇鱼——达氏鳇在松花江中上游已难见巨影,不是10月能碰上的事。现在江上多见的是放流:春末夏初,水产部门在指定江段放规格鳇苗,须省农业农村厅批准、限额、定时定点,不进贡、不上市,只把“淡水鱼王”按年限还给江。等它们长到半庹长,会不会游过龙棚屯的灯光,没人打包票;但江里得先留着这块水,才轮得到下回说“见着了”。

四

10月来看江的人会看明白:皇帝的那张网,早烂在江底了。可网撒下去的那个下午,江风记住了。风把鱼腥味吹进岸边的柳毛子里,吹进塔库村的烟囱里,吹进九台人三百年的日子里;如今风里多了一样东西——是寒露前夜露压稻茬的凉气,是补网人指缝里桐油混着旧麻的味儿,是保护碑旁小学生念“冷堋即今龙棚屯”时哈出的白气。

贡道废了,江水不废。

牛车改了轮胎,黄绫包鱼改了真空包装新米;巨鳇不上朝了,黑土地把另一桩“贡品”接住了——不是交给紫禁城,是交给吃饭的人。

江鱼还在,只是不急着上岸。等寒露凝霜,等初雪试冰,等放流的那尾小鱼长成巨尾,它自己会顺着水,游过龙棚屯的灯火,游进下一卷地方志里。(作者:王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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