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的“十月”,变天前夜?

法国的“十月”,变天前夜?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李煜华】

今年9月,我刚刚到巴黎社会学与政治学研究中心访问,没想到很快就亲历了一场席卷全法的全国性抗议浪潮,也得以近距离观察这场骚乱如何一步步从小范围的利益诉求,演变为整个法国社会不满情绪的总爆发。

刚刚过去的周六(10月17日),抗议浪潮达到一个新高峰。在巴黎克利希广场附近,大批示威者沿着马真塔大道向北行进。人群里年轻人居多,大多不过十几二十岁,但也不乏中年人和头发花白的老人。有人身披旗帜,有人举着手写标语,还有人推着音响,带领周围的人群唱歌。鼓点、歌声和口号此起彼伏,游行队伍沿着宽阔的大道一路延伸,汇入克利希广场。

因为局势紧张,笔者家附近的一家商店暂停营业

因为局势紧张,笔者家附近的一家商店暂停营业

人群中还不乏颇为奇特的装扮。有人打扮成《海贼王》《火影忍者》中的人物,还有人扮成蝙蝠侠,穿行于挥舞旗帜的示威者之间。一些年轻人爬上路灯杆和公交站牌,试图占据更高的位置。克利希广场中央,纪念1814年巴黎保卫战的蒙塞元帅纪念碑也成了人们攀爬的对象,碑座周围随处可见各种标语。昔日为纪念巴黎保卫者而建立的雕像,如今又置身于喧闹的抗议人群之中。

距离广场两百米左右的地方,前方道路已经被警察封锁。身穿深色制服的警员组成两道警戒线,阻止行人继续通行。

人群中,不时传来一阵整齐的歌声:“On est là!On est là!”这是法国社会运动中颇为流行的歌曲《On est là》(我们在这里)。它曾伴随2018年的“黄背心”运动传遍法国,如今又被年轻一代重新唱响。有人领唱,周围的人便举起手臂,跟着旋律高声应和。

另一阵声音接着响起:“Siamo tutti antifascisti!”——“我们都是反法西斯主义者!”这句意大利语口号在欧洲左翼运动中流传已久。此外,“Macron démission!”(“马克龙下台!”)以及带有鲜明反警察色彩的“ACAB”也此起彼伏,带动起整条街道的声浪。

标语同样五花八门,而且大多出自示威者之手。人们找来纸板,在上面写下口号、画上图案,便成了各式各样的抗议标语。“Eat the rich”(吃掉富人)格外醒目,类似的纸板在人群中出现了不止一次。有人画了一只穿西装的粉红色肥猪,旁边写着“钱应该给人民,不该进你们的口袋”;有人将“青年、共和国、公共服务”写在同一块纸板上,宣称它们属于“同一场斗争”。还有人举着支持勒庞和国民联盟的标语,与队伍中此起彼伏的反法西斯口号形成鲜明对照。

此外,10月17日恰逢1961年巴黎警方镇压阿尔及利亚人示威事件六十五周年。一些年轻人举起阿尔及利亚国旗,打出“绝不遗忘,绝不宽恕”的标语,将历史记忆与当下的警民冲突联系起来。

有趣的是,离开这些被封锁的街道,巴黎仍然保持着另一种日常节奏。相隔不过一两条街,咖啡馆和小酒馆的露台上仍坐着不少人。有人用餐,有人闲谈,继续享受着周末的秋日阳光。热烈的政治动员与寻常的城市生活,在几百米的距离内并置。

法国巴黎街头的另一番景象

法国巴黎街头的另一番景象

然而,仅仅几个小时后,巴黎的局势便急剧恶化。

下午人群还在沿马真塔大道唱歌、举旗,入夜后,这条大道及附近街区的部分店铺已遭到严重破坏。部分蒙面人员砸开商店橱窗,冲入店内抢夺商品;燃烧的垃圾桶和临时路障阻断交通,警方使用催泪瓦斯和水炮驱散人群。共和国广场附近,超市、药店及其他店铺遭到洗劫。夜幕降临后,部分街区满地碎玻璃,商店匆忙用木板封住破损的门窗。

骚乱远远超出了巴黎。利摩日历史悠久的市政厅遭到纵火,里昂市中心的旅游办公室被焚烧,马赛等城市的公共建筑受到冲击。法国多地的商业街区和政府设施出现严重破坏。

据法国内政部统计,10月17日全国约55万人参加示威,组织方估计达到80万人。随着搜捕和伤情统计继续更新,截至18日晚,已有超过2000人被捕,600余名警察、宪兵和消防人员受伤;另有一名示威参与者在巴黎因心脏骤停死亡。

深夜,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赶到巴黎警察局指挥中心,将当天的部分暴力归咎于有组织的极左翼行动网络,要求各政治力量在共和国与破坏者之间明确选择立场。

法国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资料图)

法国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资料图)

10月17日的风波早已酝酿多时。9月下旬,巴黎郊区一些学校因师资短缺和教学条件问题发生抗议,随后波及更多校园;社交平台上反对燃油涨价的全国行动号召也已传播多时。进入10月,工会、“黄背心”支持者与青年群体陆续加入,原本分散的诉求逐渐汇聚。17日的大规模示威以及随后发生的骚乱,终于把这场持续数周的社会不满推到了法国政治生活的中心。

愤怒背后:欧洲的困境与法国的危机

教育领域的积弊,是近期社会不满的重要来源之一。

法国公共教育长期肩负促进社会平等的使命,但部分郊区学校的师资、校舍与教学条件持续承压,不同家庭能够获得的教育资源也存在差距。进入高等教育阶段,招生竞争、住房负担和生活成本又加重了年轻人的焦虑。

经济学家皮凯蒂近日指出,2017年以来法国高等教育名义预算虽有增长,但扣除通胀并考虑学生人数增加后,实际生均投入有所下降。学校门前的抗议由此触及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年轻人还能在多大程度上相信教育能够改善自己的生活?

与教育领域的不满相伴的,是燃油价格持续上涨。早在9月7日,社交媒体上就出现号召民众于10月17日抗议油价的视频。其后,随着中东冲突影响国际石油供应,法国汽油和柴油价格上行,网络号召逐渐获得更多关注。

法国国家统计局今年9月公布的研究显示,如果按照2026年春季燃油价格重新测算,在收入和出行条件不变的情况下,每年燃油支出超过一个月收入的有车家庭比例,将从2021年的10.6%上升至22.4%。能源涨价直接挤压了工薪家庭的可支配收入,也增加了农业、渔业和运输业的经营成本。

2018年的“黄背心”运动曾从燃油税争议发端,继而触及税收公平与政治代表问题;今天,生活账单再次将这些积蓄已久的不满带回公众视野。进入10月中旬,燃油抗议与教育领域的行动、工会围绕工资和公共服务的诉求逐渐交汇,最终促成17日的全国动员。

这场危机还有超出法国国境的背景。

俄乌冲突长期延宕,已经改变了欧洲维持安全、能源供应和工业竞争力的外部条件。冷战结束后,欧洲曾长期依靠俄罗斯相对廉价的能源、美国提供的安全保障以及全球化市场形成的产业分工,维持较为稳定的经济发展环境。

2022年俄乌冲突全面升级后,欧洲加速减少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转而增加液化天然气进口,建设新的接收设施和运输网络。2021年至2025年,俄罗斯对欧盟的管道天然气供应下降约90%。能源来源虽然更加多元,但欧洲也更容易受到国际市场波动和地缘政治冲突的影响。

与此同时,俄乌冲突推动欧洲持续增加军费和军工投入,对乌援助与防务建设也逐渐成为长期财政负担。2025年北约海牙峰会提出,到2035年将成员国国防及相关安全支出目标提高至GDP的5%。对于财政本已紧张的欧洲国家而言,安全支出的扩大意味着更多预算需要从其他领域重新安排。欧洲过去依赖的廉价能源和相对有限的安全支出正在成为历史,维持工业优势与社会福利的成本随之上升。

更为棘手的是,欧洲寄予厚望的绿色转型,也在这一过程中遭遇新的挑战。欧盟原本希望通过新能源发展减少对进口化石燃料的依赖,同时培育新的工业优势。然而,风电、光伏、电网和储能建设都需要大量资金,较高的融资成本和能源市场波动又影响着投资回报。新能源汽车、电池和光伏制造等领域还面临来自其他市场的激烈竞争,欧洲本土产业亟须降低成本、提高效率。

与此同时,能源转型也需要普通居民承担部分调整成本,碳排放政策与燃油、供暖价格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受到关注。2026年,欧盟已将建筑和道路交通领域新碳排放交易体系的实施时间推迟至2028年,便反映出能源政策面临的社会压力。

法国还面临自身特有的挑战。

与德国等过去高度依赖俄罗斯天然气的工业国家相比,法国拥有规模庞大的核电体系,电力生产对于进口天然气的依赖相对较低。但核电优势无法使法国完全摆脱国际能源市场。交通运输和大量工业活动仍受油气价格影响,核电站的维护、老旧机组更新和新一代反应堆建设也需要长期资本投入。

法国在非洲的处境,又使其传统能源优势面临新的挑战。长期以来,法国企业在尼日尔等前殖民地经营铀矿,矿业投资与当地政治关系、军事合作相互交织,形成了延续数十年的资源供应网络。近年来,马里、布基纳法索和尼日尔建立萨赫勒国家联盟,要求重新掌握资源开发权与收益。2025年6月,尼日尔宣布将法国欧安诺集团控股的SOMAÏR铀矿企业国有化,使法国企业面临矿业资产与经营权争议,既有铀产品供应安排也受到影响。这场争端反映出法国凭借长期政治影响力维持的部分资源优势正在削弱,保障战略产业供应需要增加协调与投入。

这一变化恰逢法国重振核电产业的关键时期。老旧机组需要维护更新,新一代反应堆建设耗资巨大,法国推进的六座EPR2反应堆建设计划,按2020年价格计算,目标成本已达728亿欧元。海外资源关系变化增加了供应安排的难度,国内能源设施更新则需要巨额资金支持。与此同时,国际油价上涨又推高了交通、生产和居民生活成本。法国既要应对眼前的能源账单,也要为维持长期核电优势持续投资,两类压力从不同方面考验着本已紧张的经济和财政。

法国国内财政也已显疲态。战后数十年,法国依靠工业发展和财政收入增长,建立起覆盖教育、医疗和养老的福利制度。如今,人口老龄化推高社会保障支出,能源与国防建设需要持续投资,债务利息又不断挤占财政空间。按照政府预算,2026年法国经济预计仅增长0.5%,财政赤字达到GDP的5.4%;2027年债务利息支出预计升至912亿欧元。政府计划实施约540亿欧元的财政调整,但学校、医院和社会保障同样需要资金。过去能够依靠经济增长逐步缓和的利益矛盾,如今越来越需要通过重新分配有限的财政资源来解决。

马克龙执政以来,试图通过降低资本和企业税负、改革劳动市场与养老金制度,鼓励投资、恢复增长。2018年,政府调整财富税并对资本收入实行统一税率,随后逐步降低企业所得税。然而,改革的收益与成本分布不均:资产持有者较早获得税收优惠,劳动者则面对延迟退休等调整,普通家庭期待的收入改善迟迟未能充分实现。政府寄希望于投资增长改善经济处境,许多劳动者却首先承担了改革的现实成本。2023年养老金改革引发的持续抗议已暴露这一分歧。随着议会进一步分裂,财政调整愈发难以获得稳定支持,马克龙政府所强调的增长与效率,也越来越难以平息民众对现实生活的担忧。

经济调整的压力最终转化为一场关于代价由谁承担的争论。政府难以通过增长满足各方期待,现有改革又无法形成稳定妥协,街头因而成为这种分歧最直接的表达场所。

从抗议到骚乱:暴力何以升级?

此前数周,法国的抗议已不时伴随警民冲突,10月13日更发生了局部打砸。然而,到了17日,事态还是急剧恶化。巴黎市中心多处街区陷入混乱,公共建筑遭到攻击,商店被洗劫,骚乱一直持续到深夜。相比此前的示威,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10月17日原本就带有不同于此前抗议的色彩。这个日期最早来自社交媒体上反对燃油涨价的号召,其间又恰逢教育领域抗议持续发酵,工会和其他社会组织相继响应。尤其是“黄背心”的重新出现,给这场运动增添了几分熟悉的意味。

2018年的“黄背心”运动曾从反对燃油税出发,逐渐发展为对马克龙政府的全面抗议。当时,封锁道路、临时集结乃至冲击巴黎政治中心,都曾成为运动的一部分。此次虽然只有部分老成员响应,17日的行动也缺少统一组织,但那种绕开传统工会、直接向政府施压的街头政治方式,却随着新一轮反政府情绪重新活跃起来。对一些参与者而言,按照既定路线走完一场游行,已经很难满足他们的政治期待。

这种区别在17日当天表现得格外明显。巴黎的正式游行原定下午出发,但从上午开始,圣拉扎尔车站和市中心便已出现零散集结。警方禁止示威者进入部分敏感区域,试图将人群限制在获准路线上;一些抗议者却执意向爱丽舍宫、协和广场等地靠近。警察驱散后,人群很快又在附近街道聚集,双方一路追逐。到了下午,马真塔大道上的队伍仍在唱歌、举旗,另一边的冲突却已经不断加剧。巴黎街头实际上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抗议场面:一边是有组织的群众游行,一边是越来越难以控制的流动性对抗。

而在这些主动寻求对抗的人员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所谓“黑块”(Black bloc)。这是一种在欧洲激进街头运动中延续已久的行动方式。参与者通常身着黑衣、蒙面集结,借助人群掩护迅速移动,将警察及具有资本象征意义的设施作为攻击目标。在一些无政府主义者和激进左翼活动者看来,破坏银行橱窗、冲击警察阵线,本身便具有政治反抗的意义。法国近年来数次大规模社会运动中,都出现过类似行动。17日傍晚,玛德莲广场附近的蒙面人员便曾有组织地向警察阵线发动冲击,试图突破通往协和广场的封锁。他们不断推进路障,向警察投掷杂物,警方则使用催泪瓦斯和震爆弹还击。双方的对抗已经远远超出一般示威的范围。

这些激进行动之所以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也与当天警方的处境有关。17日的实际动员规模超出了警方原先的预判,巴黎的正式游行路线直到前一晚才最终敲定。面对不断出现的临时集结,警力被分散到市中心多个地点,一些小规模警察队伍甚至陷入被数百人围困的境地。下午4时左右,在雷奥米尔大道,十余名警员便一度只能边使用防暴武器边后退。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员向市中心流动,原本部署在各处的警力不得不反复调动。激进人员利用大规模动员寻找突破口,警方则疲于堵截,巴黎街头逐渐陷入顾此失彼的局面。

真正使骚乱进一步失控的,是另一批人的加入。随着警方将大量力量投入街头对抗,一些商业街区逐渐失去保护。最初,部分破坏行为还带有明确的政治意味,银行和其他商业设施成为攻击目标;到了傍晚,理发店、药房、普通超市乃至街边小餐馆也相继遭到洗劫。有人砸开橱窗,有人冲进店铺抢夺商品,还有人趁乱纵火。对于这些参与者来说,政治口号已无关紧要。马真塔大道上的一些店主后来回忆,他们曾反复报警求助,却迟迟等不到警察赶来。此时,发生在街头的暴力已经有了自己的发展势头,即使组织者宣布游行结束,也很难使其停止。

回过头看,17日的骚乱呈现出一种颇为复杂的局面。“黄背心”式的街头动员重新唤起了直接挑战政府的政治情绪,激进团体则有意识地将大规模示威变成与警方对抗的机会。随着冲突蔓延,更多原本无意参与政治抗议的人趁乱加入,最终酿成严重破坏。这些人并不需要统一的指挥,也未必抱有相同的目的,却在当天的混乱中彼此助长。原本希望通过联合行动扩大社会影响的抗议组织,最终失去了左右局势的能力。

这也使10月17日成为整场运动的转折点。数十万人走上街头,本应迫使政府更加认真地面对生活成本和公共服务问题,然而,当晚留在法国民众眼前的,却是熊熊燃烧的建筑和满地破碎的橱窗。运动的声势达到了新的高度,原本的社会诉求却在暴力中逐渐失去了声音。

从勒庞到梅朗雄:各派如何争夺这场危机?

10月17日的骚乱很快改写了巴黎的政治议程。此前几周,政府还要回答教师岗位、油价、工资和公共服务的问题;等到橱窗被砸、建筑起火,媒体和政党转而追问警方为什么没能守住街道,谁又该为暴力负责。那些使人们走上街头的困难依旧存在,争论的焦点却已经挪了地方。

对马克龙政府来说,此前还有一套熟悉的办法:学校缺人,交给教育部门协调;燃油价格上涨,勒科尔尼便在10月7日的讲话中宣布释放战略柴油储备,同时拿财政困难解释政策空间。这样的回应没能让抗议停下来。到了17日夜里,政府已经不得不首先回答街头为何失控。

勒科尔尼当晚赶到巴黎警察局指挥中心,把部分暴力归咎于极左翼行动网络,要求严惩破坏者,并催促政府此前提出的“破坏者赔偿法案”加快审议。纵火和抢劫让执政者有理由强调恢复秩序,可越是强调这一点,就越绕不开警方预警和现场部署的问题:既然事态已发展到如此地步,为什么那么多街区仍然接连失守?

18日晚,马克龙终于向全国讲话。谈到油价,他说:“法国并未参与这场冲突,但我们却正在承受其后果。”听起来,法国倒像是远方战火的无辜受害者。战争确实会推高加油站的价格;可教师岗位长期空缺、养老金改革引发对立、财政捉襟见肘,哪一桩是波斯湾的炮火造成的?把油价的上涨归因于国际冲突容易,解释国内多年积累的怨气却难得多。执政近十年的马克龙,恐怕不能把法国社会的每一笔旧账都算到远方战事头上。

10月18日晚,法国总统马克龙发表电视讲话

10月18日晚,法国总统马克龙发表电视讲话

讲话里也有具体安排。马克龙要求总理召集青年代表、工会、雇主和地方官员商谈,还表示要检查警方的情报预警与现场部署;另一边,他又提出地方行政长官必要时可以禁止集会,并提醒各党距总统选举只有半年。他承认和平示威者有合理诉求,却又警告有人试图借街头行动“偷走辩论”。总统想让谈判回到会议室,让治安问题交给警察与司法,让政治争论回到选举。但街头的问题能不能这样被一一安顿下来,恐怕还得看接下来几周的行动。

梅朗雄的处境则有些两难。“不屈法国”从教育领域出现抗议时就积极声援,随后将油价、收入差距、公共服务与警察执法串联起来,希望借这场不断扩大的行动向政府施压。17日,梅朗雄本人也参加了巴黎游行,一边批评警方部署,一边呼吁人群远离抢劫和破坏。

到了18日,梅朗雄仍在要求总统正面回应示威者的诉求,并警告继续拖延可能使局势恶化。但经过一夜骚乱,原先关于工资和公共服务的争执很容易被另一种声音压过:“不屈法国”究竟该为街头暴力承担什么责任?政府和右翼不断向梅朗雄发难,他只得在谴责破坏与维护示威正当性之间反复应答。

左翼内部也吵不成一个调子。绿党领导人玛丽娜·通德利耶此前支持不同抗议力量联合,17日以后则集中质疑警方部署,并在18日要求内政部长努涅斯辞职,认为政府既没有保护好和平示威者,也没能及时制止破坏。社会党和格鲁克斯曼领导的公共广场党与这场街头动员保持了更大的距离,对纵火和抢劫的谴责也更明确。前总统奥朗德18日呼吁政府同青年组织、工会坐下来谈,把话题重新拉回教育、工资和公共服务。明年春天就要举行总统选举,左翼各派对这场抗议的不同态度,也在折射彼此争取政治支持的不同道路。

勒庞和巴尔代拉领导的国民联盟,则随着抗议议题变化找到了切入口。学校里缺教师,本来很难让他们成为讨论中心;燃油价格一涨,购买力、能源税负和中小城市家庭的生活压力就都成了熟悉的话题。10月7日,勒庞已经批评政府缓解油价的措施来得太迟。17日的巴黎游行中甚至出现了支持勒庞的标语。人群可以一道反对马克龙,至于希望法国往哪里走,答案却相去甚远。

国民联盟从未因此拥抱整场示威。16日,巴尔代拉就把次日的集会说成制造混乱者的聚集;17日纵火和抢劫发生后,勒庞指责极左翼借民众的不满制造暴力,同时批评政府维持治安不力。真正耐人寻味的一幕发生在18日傍晚:马克龙的全国讲话尚未开始,勒庞已经坐在国民议会的办公室里,以近乎总统讲话的郑重口吻录制声明,呼吁社会恢复平静,并许诺一个能够“倾听、理解和作出决定”的国家。总统还没开口,反对党领袖已经先向全国讲话。等马克龙说完,巴尔代拉又立即称那是一场“可悲的讲话”,批评政府既拿不出办法,也保护不了民众。

这一前一后的交锋,颇有几分提前打响总统选战的意味。马克龙要求反对党同暴力划清界限,勒庞则将街头失序直指执政者;梅朗雄不愿让社会诉求被治安问题盖过去,社会民主主义力量仍希望通过谈判打开局面。几番交锋之后,谁能代表愤怒的人、谁又该为骚乱负责,几乎与那些最初引发抗议的问题一样受到关注。只是政治人物争论得再热闹,教师岗位、能源账单和公共财政都不会因此自行好转。

冬天将至,大选在前

10月18日,法国各地开始清理骚乱留下的残骸,街头的喧嚣逐渐平息,政治上的风波却远未结束。社交媒体上仍有人呼吁继续行动,而法国五个工会组织早在10月初便联合宣布,将于11月5日举行全国性罢工和示威。这些已在酝酿的行动能否汇集起新的社会力量,政府又将如何回应生活成本和公共支出的争议,都将影响局势下一阶段的走向。

时间或许不会给法国留下太多喘息的余地。随着冬季临近,取暖需求上升,能源价格仍面临新的波动风险。对那些已经因燃油和生活成本走上街头的家庭而言,冬季账单可能进一步加重经济压力;对财政捉襟见肘的政府而言,如何在维持补贴、控制赤字与保障公共服务之间作出选择,也将更加棘手。秋日里尚可通过临时措施缓解的问题,到了寒冷的冬天,或许会以更加直接的方式进入普通人的生活。

而在冬季之后,便是2027年春季的总统选举。马克龙的第二个任期即将结束,各派围绕其改革遗产与未来发展道路的竞争已经展开。街头抗议的持续、民众对生活成本的不满,以及暴力升级所激起的安全焦虑,都可能成为未来数月政治竞争的重要议题。随着选举临近,各派争取社会支持的努力还将进一步加剧,政府推动财政改革、寻求政策妥协的空间也面临更多约束。

从十月的街头骚乱,到即将到来的冬季,再到明年春天的总统选举,法国正在进入一个充满变数的时期。对于汇集了不同社会诉求的反对力量而言,接下来能否形成明确的行动目标、避免暴力侵蚀社会支持,仍是悬而未决的问题;对于法国政府而言,恢复街头秩序之后,更为艰难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