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薪300元的“共享儿女”上热搜,“替您陪爸妈聊天”成热门项目

时薪300元的“共享儿女”上热搜,“替您陪爸妈聊天”成热门项目

封面新闻记者 杨芮雯 赵奕 邹阿江

重阳节来临之际,95后内蒙古小伙魏振羽以“共享儿女”身份提供陪伴服务,时薪约300元,相关报道登上热搜,引发社会广泛热议。

热度背后,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养老现实:截至2025年底,全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达3.23亿,空巢独居老人突破1.3亿,近四分之一老年人受孤独困扰。传统养老更多聚焦保洁、助餐等基础照料,子女不在身边的情况下,老年人的精神陪伴长期缺位。

作为新兴业态,“共享儿女”组织同城青年为空巢老人提供陪伴聊天、代办事务、陪同购物等服务,替子女把无法陪父母做的事补齐。

这种跳出血缘的代际互助,回应了老人对亲情的渴求,也为破解养老难题带来新的思路。

10月18日,封面新闻记者采访“共享儿女”运营方、律师及相关专家,共同探讨这道现实考题:

非血缘陪伴究竟能在多大程度替代血脉亲情?当家庭赡养力有不逮,社会又该如何安放老年人的精神孤独?

运营热度

半年时间接到超500单

下单用户80%以上是女性

10月18日上午10点,当封面新闻记者联系到蒋弋喆时,他正忙着为重阳节下单的客户安排上门陪伴。今年22岁的蒋弋喆,已在苏州主营“共享儿女”业务,开发了“时光伴客”小程序,管理着上百名年轻服务者——有在校大学生,也有兼职者和年轻宝妈。

作为社会工作专业的硕士,蒋弋喆看来,人口老龄化是全球性议题,而有些国家,已经瞄准这片“蓝海”:2017年,美国人安德鲁·帕克创立了Papa——一个连接大学生与独居老人的陪伴平台。到2023年,Papa估值超过14亿美元,服务覆盖美国数十个州,完成超260万次上门陪伴。

自小程序在今年3月启动运营后,半年时间,业务已经覆盖了苏州、南京、杭州、上海、青岛、成都、西安、天津8座大城市,用户量超1000位。

蒋弋喆透露,下单者以子女辈70、80后,孙辈90、00后居多,其中80%以上都是女性客户,“可能女生天生心思细腻,会更留意家里人的心理需求。”

蒋弋喆团队的“共享儿女”正在教老人使用电脑 图据受访者

蒋弋喆团队的“共享儿女”正在教老人使用电脑 图据受访者

记者从小程序内看到,平台服务按内容、时长分级定价,覆盖各类陪伴场景:“替您给爸妈过金婚”“替您陪爸妈下棋掼蛋”“替您给爸妈拍美照”。

“半年订单总量突破500单。”蒋弋喆表示,其中下单最多的项目是“替您陪爸妈说话”,单次收费120元。这份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但要想长期做好并不轻松——不少独居老人对上门服务的陌生人存有戒备。

个人接单的内蒙古小伙魏振羽,总会刻意隐瞒服务的付费属性,以晚辈朋友的身份陪伴老人。“如果直白说是子女花钱雇我来的,老人心里难免别扭。”蒋弋喆也认同这一点,但他认为相关解释最好交由子女和长辈沟通,“这份孝心本就是子女送给长辈的心意。”

为守护这份心意,蒋弋喆严格把关人员筛选。所有服务者均需面试,优先挑选真心愿意陪伴老人、而非应付任务的年轻人。上门前,团队提前摸清老人性格喜好,服务后,下单子女可打分评价。

运营中,一件件温暖小事让蒋弋喆读懂这份事业的重量。

蒋弋喆团队的“共享儿女”正在教老人使用电脑 图据受访者

蒋弋喆团队的“共享儿女”正在教老人使用电脑 图据受访者

团队曾遇到一位住养老院的老人,平日有护工照料,头上却莫名多出瘀伤,上门陪伴的服务者发现异常,第一时间通报老人海外子女,家属事后专程前来致谢。还有“儿女”陪老人处理纠纷、购物帮忙砍价,让老人体会一把有晚辈撑腰的“安全感”。

最令他难忘的是,一名男大学生喂老人吃西瓜时,老人不慎呕吐,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并细心擦拭。

事后这个年轻人感慨:如今我在一线城市陪伴别人的爷爷,但愿将来,也有人在我的家乡好好陪伴我的爷爷。

“就在那一瞬间,我真切感受到了共享儿女的意义。”蒋弋喆说道。

监管真空

当温情遇上“法治盲区”

服务过程全程录像、不得私下联系

而看不见的隐患与空白,也藏在这份柔性服务里。

入行已久的“共享儿女”魏振羽对此深有体会,为规避未知风险,他给自己设下底线:只陪伴身体健康、意识清晰的老人,尽量避开不确定状况。

“共享儿女”魏振清正在陪伴老人 图源受访者

“共享儿女”魏振清正在陪伴老人 图源受访者

蒋弋喆也坦言,服务者直面老人的居家环境、贵重财物,谁也无法百分百规避意外与纠纷。

为守护双方安全,团队摸索出一套温柔又严格的规矩。多数情况下,工作人员佩戴运动相机上门,征得老人同意后全程录音录像。不少子女反而主动提出,希望全程留痕,让陪伴透明安心。

如果老人不习惯镜头,平台也会调整方案:安排两名服务者一同上门,或把聊天陪伴、散步谈心放在公共区域,温和规避风险。

这样做,更是为了守住这份纯粹的陪伴。蒋弋喆透露,行业里有人借陪老人之名悄悄推销保健品、诱导购买保险,把温情服务变成牟利工具。他希望团队彻底杜绝这类私心与套路。

但即便规则再三细化,这份非血缘关系的陪伴依旧游走在法律空白里。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公益律师赵良善认为,“共享儿女”本质是有偿劳务、服务合同关系,并非法定赡养,行业缺少专门立法;陪护中老人突发摔倒、疾病或服务者受伤,若无明确合同约定,责任划分易生纠纷,平台未尽背景审查、安全教育义务也须承担过错责任;付费陪伴不能免除子女法定赡养、探望义务。

一旦服务结束后双方私下留存联系方式、私下往来,就会脱离平台约束。老人的住址、身体状况、家庭情况等隐私信息,随时面临泄露风险;相处中若出现红包、小件赠与,日后产生误会也没有清晰权责依据,双方权益都无处兜底。

因此,团队始终坚守清晰边界:不随便提用药、养生建议,身体不适只协助就医;不收老人任何红包、小礼物;服务结束后不私加微信、不留私人联系方式。

情感边界

专家建议做好情感引导

“共享儿女”本不是“儿女”

“而这也是‘共享儿女”服务中值得注意的矛盾点。”

一位从业者谈到,一段关系产生,就容易产生感情。

“共享儿女”最不好拿捏的地方,是它借了“儿女”这个称呼,干的却是服务合同的活。老人心里盼的可能是儿女式的体贴,服务者提供的是按小时计费的劳动,双方预期错位,纠纷与误解便随之而来。

江苏“共享儿女”小姜对此深有体会。兼职三年间,她给熟悉的独居阿姨寄过一次特产,却被老人子女误会过度亲近,不仅被拉黑,还遭到平台投诉。还有部分社区半年内更换四批服务者,反复的断档让不少老人心生落差,不愿再接受新的陪伴服务。

在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教授胡鹏辉眼中,“共享儿女”的出现本身,是养老服务一次暖心的升级。养老的关注点不再局限于老人吃穿住行等物质层面,老年人的孤独感、情感空缺开始被看见,这是民生服务的进步。

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教授胡鹏辉

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教授胡鹏辉

但他同样理解从业者的顾虑。伴随行业快速走红,法律空白、服务标准缺失等各类风险逐步显现。胡鹏辉提出,政府应当主动补位,细化行业规章制度,搭建从业人员准入、技能培训与身心筛查体系,从源头对行业加以规范。

他提出,市场化之外,社区深度介入是更优路径。山西太原朝阳社区的公益项目就是很好的样本:社区组建三百余人的青年志愿队,与辖区空巢、独居老人一对一结对,常态化提供生活代办、居家照料、智能手机教学、就医陪护、节日慰问等服务。对比市场化零散接单,社区模式稳定性、公信力更强,不少老人出于信任主动托管家门钥匙,走出了一条可复制的温情养老路子。

胡鹏辉最后特别强调,行业长远发展,还需要做好老人的情感引导。无论是市场化购买还是公益结对的陪伴,可以补齐养老的缺口,却永远替代不了血脉亲情。

“倘若家庭最核心的情感慰藉功能不断转移给市场和社会,家庭本身的养老温情就会慢慢弱化。”

在他看来,全社会都要建立共识:共享儿女,本就不该,也不能等同于真正的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