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被误读的争论:消费是内生变量,政策就无能为力吗
近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余永定在清华五道口论坛上提出“不存在消费驱动增长方式”,强调消费是收入预期的函数,属内生变量,短期刺激难改长期趋势。此论引发热议,争论滑向“要不要刺激消费”,而忽略了一个基础问题:消费是内生变量,是否意味着政策无能为力?同时,人民日报等媒体指出“消费内生动力不强”,并将惠民生、稳就业、增收入作为政策重点。两相对照,一个问题出现了,如果消费确为内生,促消费政策的依据何在?这是理解当前消费政策有效性的前提。
消费内生性与外生性的辨析
消费到底是由经济自身运行决定的,还是由外部条件给定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将涉及消费能不能成为拉动增长力量的判断。过去很多讨论喜欢二选一,要么由内部决定,要么由外部给定。其实答案没这么绝对。消费到底偏哪一边,要看用什么理论、看多长的时间、遇到什么样的冲击把边界说清楚,才能判断消费政策到底有没有用。
先说什么叫“由内部决定”和“由外部给定”。由内部决定即内生论,指消费的变化可以从经济内部的其他因素推出来;由外部给定即外生论,指理论不需要解释它从哪来,只把它当成已知条件。在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索洛创立的早期增长理论里,消费常被看成产出的一个固定比例,储蓄率由外部给定,消费比例也就固定。这样一来,消费不是需要单独解释的行为,而是产出扣掉投资后剩下部分。背后的储蓄和消费动机,全被压成一个比例。于是消费看起来像外部给定。但严格来说,消费总量仍会跟着产出变,真正外部给定的是储蓄率,不是消费本身。很多人把这一点搞混,甚至觉得消费跟着产出被动变,不等于消费总量是外面给定的;恰恰相反,它说明消费总量是经济内部生出来的。外面给定的是储蓄率,所以消费占产出的比例是确定的,但消费总量却是这个机制内部的结果。
现代宏观经济学之父凯恩斯则把消费明确看成由内部决定。他建立了消费和收入之间的关系,认为一部分消费不管收入多少都要花,像基本生活;另一部分看收入,收入多了就多花一点。拿到手的收入则由经济内部决定,收入一变,消费也跟着变。消费不再是产出扣掉投资后剩下的部分,而是社会总需求的重要一块。而且消费还会带动一个循环,即收入增加带动消费增加,消费增加又变成别人的收入,别人收入增加后再多消费,总收入因此被一步步推高。消费越是由内部决定,经济里的反馈就越强,短期波动越容易自我强化。
但把消费看成内部决定,不等于所有影响消费的东西都能在理论里解释。现实中,消费还受预期、信心、制度、突发政策等影响,这些往往只能当成外部冲击。于是就出现矛盾,变现为消费对外部冲击的反应方式是内部决定的,比如预期变差,人们每多赚一块钱就少花一点;但冲击从哪来是外部的,比如政策转向、地缘冲突、技术革命。所以,消费由内部决定,说的只是在既定环境和制度下,它怎么跟着经济条件变,不是说消费的全部原因都能从理论里推出来。一旦外部环境大变,原来稳定的关系可能断掉或重建。
再看时间长短。短期看,消费常常更像外部给定。比如预期突然变了,消费可能大起大落,这种变化很难用常规的收入传导解释,更像信心忽变带来的自主波动。长期看,消费由内部决定的一面更明显。因为人们看一辈子收入来安排消费,也看人生阶段来安排,年轻、中年、老年时不一样。短期冲击拉长时间看会慢慢减弱。所以同一个消费,短期和长期看起来不一样,说明内部决定还是外部给定,只能看条件,不是绝对的。
从政策含义看,两者差别主要在效果是否确定和可控。把消费看成外部给定时,储蓄率可以直接改变消费和投资的比例,效果比较确定、能算出来,但传导要靠慢慢攒机器、厂房、设备,主要是长期见效。把消费看成内部决定时,政策可以通过改变收入预期和制度环境来间接影响消费,效果可能更快,比如强刺激让预期反转,但也更不确定,因为老百姓怎么反应,政策控制不了。两种看法不是谁否定谁,而是说明消费政策在不同条件下有不同面。外部给定的视角更强调结构上的限制和长期性,内部决定的视角则留下短期政策空间。
总之,消费由内部决定还是外部给定,不是非黑即白的标签。它只是同一个消费,在不同理论、不同时间、不同冲击下表现出来的不同侧面。内部决定讲的是经济体系里的因果传导,外部给定讲的是体系外面来的推动力量。理解消费在宏观经济里的角色,不是简单说它属于哪一边,而是看具体政策情境下,哪一层机制在起主导作用,政策该往哪个环节使劲。这个思路对跳出“投资驱动还是消费驱动”的争论有帮助,也有助于理解当前消费和增长的关系。
如何看待消费与投资的关系
当前中国经济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是将发展中的困境简单看成需求不足,进而把促消费理解成发券、补贴、以旧换新这样单向度的需求管理。虽然在经济增长或复苏过程中,不同行业、部门、区域或收入群体出现了分化走势,但这只是暂时的,也并非不可逆的。因为中国经济有着不同于西方的特殊优势,上述分化必定受到中国独特优势条件的牵制。
事实上,在当前“外强内弱、供强需弱、新强旧弱、上强下弱”的背景下,消费与经济增长的关系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要理解这一变化,还需要回到消费内生性与外生性的分析框架中。笔者认为,中国的消费既不是索洛眼中被产出扣除投资后的被动跟随项,也不是凯恩斯给点钱就能自主扩张的需求引擎,而是一个内生程度极高、响应机制高度分化、对外部冲击敏感,但传导路径受阻的复合变量。
当前问题不在于消费重不重要,而在于处于上行的行业、企业和群体的利润和产值能不能顺滑地变成工资、社保、就业和居民预期。这里的关键在于,消费对内生收入变化的响应机制在不同群体间出现了高度分化。高收入与新经济群体敢花、会花,其边际消费倾向受财富效应和收入预期支撑;房地产受损群体和中低收入群体则修复资产负债表、压缩可选消费,其消费行为更接近被动跟随,表现为收入不增则消费不动,甚至收入微增,消费也不动,因为新增收入优先用于还债和储蓄。消费不再是一个单一变量,而是一组被收入结构切开的行为。
如果企业利润改善长期停留在资本回报和上游行业,居民可支配收入增长慢于产出增长,那么消费对增长的拉动就会始终有贡献没弹性。这也是为什么这几年以旧换新有一定效果,但居民平均消费倾向仍在下行。消费是内生的,它不会对一次性补贴自动给出高边际的消费响应,而只对永久性收入、资产净值、社保安全和就业预期作出反应。一次性补贴属于外生冲击,而消费对冲击的响应机制主要是边际消费倾向、预防性储蓄动机、资产负债表修复节奏,这些才是内生性的真正载体。外生冲击可以短期改变消费水平,但无法改变消费的长期决定路径。
正是因此,要放弃消费驱动还是投资驱动的二元口号。长期增长当然要靠资本、劳动、技术进步的供给侧逻辑;但短期有效需求不足时,消费又是稳增长的重要基石。因此,政策含义也应进行分层。
第一层是托底。要聚焦社保、育儿、养老、低收入转移支付、保交楼与地方债务化解。托底政策作用于消费的响应机制,表现为降低预防性储蓄动机、修复资产负债表、稳定边际消费倾向,而非直接改变消费水平。
第二层是增收。重点提高劳动报酬占比、国企收益上缴、分红、工资增长机制、城乡居民增收计划,把企业利润向居民端输送,这比单纯补贴更接近消费内生的根。只有永久性收入预期改变,消费才能从被动跟随转向主动响应。
第三层才是投资启动。立足有效基建、算力网络、都市圈公共服务、绿色转型、对人的投资,用持续性收入创造来撬动消费,而不是用临时性转移收入赌乘数。
认为“不存在消费驱动增长方式”一派之所以强调消费内生、不能拿消费当长期增长引擎,并不是否定消费,而是认为不应把结果当手段;刺激消费派强调内需战略,也不是要让中国变成美国式消费国,而是要在新旧动能切换期防止需求侧塌陷拖累供给侧创新。反对消费刺激派否定的是把内生结果当作外生工具,而刺激消费派强调的是在短期外生冲击下防止内生传导链条断裂。二者共同指向一个更精确的政策定位:作用于内生传导链条的哪个环节,以及外生冲击应以什么力度、什么节奏、什么退出机制介入。
基于此,更准确的说法是,消费是经济增长的滞后验证器和再循环入口。生产端跑得再快,如果消费端接不住,增长就会停在“有产出、无需求,有利润、无工资,有新产业、无广泛就业”的半截子循环;反过来,消费要真正持续扩张,又不能靠脱离产出的天上掉钱,而必须来自投资结构、分配结构和产业结构的重构。
未来中国消费与增长的关系,不是谁驱动谁的静态答案,而是生产怎样变成收入、收入怎样变成预期、预期怎样变成支出的动态系统。在这一动态系统中,政策的作用边界是可以改变冲击的力度和节奏,可以托底响应机制,可以重塑制度环境,但无法替代内生收入形成过程本身。
把消费当目的,把投资当手段,把分配当枢纽,把预期当边界,这才是理解消费与投资关系的核心框架。
(作者系上海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