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热评丨重阳敬老短信引来“催老”热议 应对老龄化需要更多价值共识

每经评论员 付克友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10月18日（重阳节当日），一条落款“民政部、全国老龄办”的公益短信，让许多“70后”“80后”甚至“90后”集体“破防”了。有人怀疑短信是P的，有人调侃“民政部不礼貌”，还有人抱怨自己被“催老”了。

真实情况是，这并非误发，只是出现了误读。公益节日的提醒，全年龄段居民均可收到。早在2022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就曾协调运营商在重阳节发送敬老公益短信8.14亿条。

群发不是失礼，而是公益倡导的逻辑使然。短信措辞是“向全国老年朋友们致以节日问候”，紧接着是“让我们共同携手”——“我们”显然不止于老年群体。至于后面的“弘扬”“共护”，指向就更加广泛。将短信理解为“发给我个人的年龄认证”，属于误读。

短信背后，是社会老龄化不断深化以及随之而来的隐隐痛感。截至2025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23亿，占总人口的23%。“十五五”时期被测算为老龄化最快发展期，60岁及以上人口将增至2030年的约3.9亿，年均净增约1300万人。快速增长的老龄人口，不仅提升了整个社会的养老成本，而且可能导致创新动力不足、动能衰减等问题。

如果敬老短信只发给60岁及以上人群，它就会退化为一次事务性问候；只有发到全年龄段居民，才构成一次面向全民的老龄化国情触达。觉得“被误发”，恰恰是因为我们还没习惯“人人都会老”。这场“美丽的误会”背后，藏着人们对老龄化社会尚未完成的认知更新。

一条敬老短信，让一个45岁的人感到“被冒犯”，原因不在收件人范围，而在“老”这个字在当下社会心理中的位置。

在公众的日常感知中，“老”不是一个中性的生命阶段描述，而是一个带有否定意味的标签。它关联着衰退、边缘、失去竞争力，以及被社会时间表甩出轨道的不安。“35岁职场门槛”让中年求职者屡遭隐性歧视，很容易被贴上“精力衰退”“不堪重用”的标签，更年轻的一代则以“初老症”的自嘲提前消化同样的焦虑。一条短信之所以能精准刺痛如此广泛的人群，恰恰因为它触碰的是一根已经绷了很久的弦。很多人抗拒被归入“老年”，表面是不满年龄标签的错置，深层却是惧怕“老”所携带的社会贬值。这是一种集体性的心理防御。

但一条短信的“冒犯感”是廉价的，老龄化真正带来的“挤压感”才是需要正视的。对短信可以一笑而过，年均净增约1300万老年人口的进程不会因为谁“觉得还早”而放缓。试问：一个连“老”字都不敢坦然面对的社会，又如何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准备好了应对老龄化？

所谓共建老龄社会，不是让所有人都“被老年”，而是让每个人都成为“参与者”“守护者”。在这个意义上，节日问候类政务短信，功能不是简单的信息送达，而是议题设置。

2026年全国“敬老月”的主题是“强化权益保障 守护银龄安全”，相关部署涵盖反诈防骗、数字安全保护、适老化改造、打击侵害老年人权益行为等多个方面。3.23亿老年人的权益保障，不可能仅靠民政系统完成。短信上说，“弘扬孝亲敬老美德，强化权益保障，共护银龄安全”，正是有的放矢。

短信问候的热度之外，需要全民行动的力度。一个收到短信的中年人或青年人，真正的角色不是“被误认的老年朋友”，而是未来的老年人、当下的子女、潜在的志愿者、数字时代里可以帮助老人跨越鸿沟的人。电信诈骗的受害者可能在任何一个家庭，数字鸿沟的另一端可能坐着任何一位父母。老年友好的社区环境、反诈防骗的社会氛围，每一项都需要非老年群体的参与。群发短信所做的，正是把这种“扩展”推到每个人面前。“人人参与”的议题，不能等到每个人都老了才开始。

短信问候的热度之外，更要追问制度的进度。老龄化社会的含义从来不只是“老年人变多了”，还意味着劳动年龄人口结构、养老保障体系、医疗资源配置、家庭照护能力同时被重新塑造。老年群体需要的，也从来不只是节日里的一声祝福，更是日常中的切实保障。需要警惕的一种治理惰性是，用“温馨倡议”替代“刚性制度”，用节日热度掩盖“日常冷度”。

重阳敬老短信引来“催老”热议，不是发错“人”而是切中了时代的“疼”。相关部门“孝亲敬老”的公共表达，或许笨拙，不够精准，但让所有人同时关注到了“老”这个议题。不过，短信可以群发，认知的转变无法群发。缓解老龄社会的“疼”，需要更多的价值共识，需要更多的人与时间握手言和。唯有这样，当明年此时，这条短信再来时，收到它的人们才会不再错愕，而是心领神会。

每日经济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