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热点解析|算法时代 青少年如何提升成长定力

未成年人追求即时快感的情绪中枢先成熟，负责深度思考的前额叶后成熟，形成“油门强、刹车弱”的发育落差。若社交媒体算法以高频、强情绪内容不断刺激其大脑，持续放大这一落差，未成年人的注意力将更容易向即时刺激倾斜，深度思考与冲动控制能力的发育节奏会受到干扰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薛雯予

近段时间，一些国家针对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发布“禁令”。2025年12月，澳大利亚成为全球首个正式立法实施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注册常用社交媒体平台账号的国家；2026年3月和6月，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相继落地同类政策；英国、西班牙、法国等也在研究加强管控措施。

多国接连出手，让人思考同一道成长命题：当社交媒体的精准推送遇上尚未发育成熟的未成年人大脑，算法不仅是分发信息的工具，也在悄无声息地塑造着他们的情绪模式和认知方式。

从这个意义上，保护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在数字时代也成为另一道公共考题。人们在深入考虑：现有制度如何在算法时代更好为未成年人筑牢数字保护防线，算法推荐如何适配未成年人大脑发育规律，帮助他们守住成长节奏。

选手们在浙江省桐乡市举办的 2025 全国青少年信息素养大赛电子创新设计赛上角逐（2025 年 8 月 20 日摄） 徐昱摄 / 本刊

　　校准内容“刻度”难在哪

我国已搭就涵盖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等多层级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制度体系，“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核心原则贯穿其中。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吴玉章高级讲席教授张新宝介绍，我国形成了以未成年人保护法、网络安全法、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等为上位依据，覆盖算法推荐、内容分类、防沉迷体系等的法律制度体系，加上2026年3月施行的《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分类办法》，相关内容治理的“度量衡”持续细化。把这套“度量衡”从纸面精细化落入未成年人手中的亿万个屏幕，仍存在两方面现实困难：

一是治理原则平衡难。“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内涵具有双重维度：未成年人既享有身心健康受保护的权利，也享有获取信息、表达、社交、娱乐、隐私和逐步自主等发展权利。这两项权利在具体场景中可能相互冲突，尺度拿捏比较复杂。

二是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边界判定难。

一方面，“影响身心健康”的判定如何量化、不同场景下的影响程度如何界定等，仍缺乏统一的操作规范与细则。例如一条首页推荐的减肥视频，单条内容合规，但持续同类推送可能逐步放大未成年人身材焦虑，这种累积效应的边界较难识别、处置。

另一方面，一些不触碰法律红线，也可能对未成年人身心成长有潜在不良影响的内容，比如强情绪引导等，既不易及时识别，也难以精准定性。这是内容治理的主要难点，也是标准细化的重点。

“管控内容质量的最大难点，是内容的好与不好没有绝对统一的答案。”张新宝解释说，知识含量、教育意义、审美价值等都带有专业判断与文化差异，法律法规等很难直接对内容质量进行价值定性。

在他看来，将内容治理落地，主方向是建立强制性算法影响评估机制，并将其设置为产品上线和重大功能变更前的前置环节。“法律法规未必需要回答‘什么是好的内容’，但应当要求平台说明‘为什么要把这些内容持续推荐给未成年人’。”

张新宝表示，我国“保护未成年人”的原则充分，《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分类办法》施行后，内容分类和平台认定规则也已确立。“现在需要把‘最有利于未成年人’转化为平台上线前必须做什么评估、上线后必须公布什么指标、监管者和法院能够调取什么数据，以及不评估或虚假评估应承担什么后果。”

张新宝认为，在评估“是否有利于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风险时，可以从内容与行为危险性、暴露与分发强度、设计与诱导强度、现实功能受损情况以及保护措施有效性等5个层面建立指标体系。

　　算法如何影响大脑

相关内容需要评估管控的底层依据，在于未成年人独特的生理发育特征。

科学研究表明，人类大脑中负责奖赏、情绪功能的边缘系统在青春期率先发育成熟，它们对新鲜、情绪化、强刺激的内容反应强烈，渴望即时快感；而负责深度思考、逻辑推理、冲动控制的前额叶皮层，通常要到20～25岁才能发育成熟。

对未成年人这一发育特点，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儿童精神科主任医师郑毅有一个生动比喻：“情绪中枢发展得快，就像汽车的油门踩得很猛；但负责决策和自控的前额叶发展得慢，好比刹车系统还没磨合好。一辆启动很快、刹车很慢的车，应有符合其规律的驾驶方法。”

尤其是，青春期的大脑，其多巴胺反应更为活跃，对即时满足的敏感度远高于成年人，因此，未成年人较难沉下心投入需要深度思考的长周期内容。而社交媒体、短视频等的算法机制，通过快速、高频、不可预测的播放等，不断刺激大脑的多巴胺系统。这种即时满足精准“踩中”未成年人发育较早的情绪中枢，让需要慢反馈、长周期投入才能发育完全的前额叶缺少充分锻炼。

如果未成年人大脑“油门强、刹车弱”的发育落差被持续放大，注意力更容易向即时刺激倾斜，深度思考与冲动控制能力的发育节奏会受到干扰。

北京师范大学青少年数字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方增泉，向记者进一步拆解算法与未成年人大脑的互动逻辑。他说，从传播角度，无限下滑、自动播放、小红点通知等互联网产品的“行为设计”，本质是抑制大脑前额叶“刹车”的功能。“本来看一会儿就该停下来休息，但它不给你停歇的机会，甚至手指滑动的动作还会给你一种虚假的控制感，实际上已经被算法牵着走了。”

陕西理工大学数学与计算机科学学院讲师、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博士后苏世兰解释说，推荐算法的核心是“用户画像”与“内容画像”双向匹配，即通过记录点击、停留、完播、点赞等行为构建用户偏好，再把最能留住注意力的内容推到用户眼前。“这就是注意力经济——用户停留时长越长，多巴胺释放越多，平台商业价值越高。”

方增泉表示，需要调动大量认知资源的深度内容，完播率天然偏低，在推荐排序中处于劣势；短平快、强情绪的内容，则天然具备传播优势，可推广的商业价值更高。算法的这一设计倾向，与未成年人大脑前额叶发育、深度认知能力养成所需的成长环境存在错位。

作为针对性的保护设计，各大平台的未成年人模式应起到过滤不当内容、校正算法偏向的作用。实践中，受未成年人身份识别精准度不足、防绕开能力有限等因素制约，加上未成年人模式多为统一设置，未根据不同年龄层的认知规律实现分龄、分级适配等，较难形成稳定、持续的约束效果。

有的平台不仅将未成年人视作当下的活跃用户，更认为他们是未来的核心消费者，缺乏主动限制其内容的动力。

方增泉介绍，未成年人网络内容保护投入较高，平台不易投入充足资源。据了解，与用户增长、商业化等核心业务部门相比，国内主流社媒平台在未成年人保护上的人员配置与资源投入明显偏低。

方增泉认为，改善算法逻辑对未成年人的影响，需完善一系列机制。例如，在内容治理层面，构建分龄分级、动态推荐的内容筛选机制，平台与教育机构及优质内容提供方等合作，为未成年人提供教育性与娱乐性兼顾的内容体验；在运行支持层面，推动监管部门、平台企业和公共服务机构等实现信息共享与标准互认，进而形成稳定的数据反馈和动态优化通道；在激励机制层面，通过政策引导和公共支持，建立公益资源扶持，鼓励长期供给教育性、科普性与文化性内容，使其具备吸引未成年人用户持续使用的内在动力。

　　现实怎样“长出”吸引力

无论是制度校准还是算法约束，都是外部的防线。未成年人沉浸网络和社交媒体或许不仅是“贪玩”，而是现实世界的情感需求在数字世界找到了代偿的出口。

郑毅在众多临床案例中观察到，沉迷网络和社交媒体的孩子，往往此前在现实中遇到学习困难、人际关系受挫、亲子关系紧张等障碍。“对这些孩子而言，网络世界中全是顺着自己、愉悦自己的内容，网络意味着一个安全无成本的‘树洞’。但越沉迷，其现实适应能力越差。”

在郑毅看来，影响孩子心理发展的因素中，家庭因素占比很高，家庭作为第一道防线不可替代。

方增泉注意到一个现象：不少家长回到家就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却要求孩子不碰手机。“孩子很难信服这种双重标准，所以家长自己处理完工作就应该放下手机。”

此外，方增泉建议家长学会和孩子“同向而行”：“青春期的孩子大多是‘顺毛驴’，需要先建立好的连接方式，才能谈引导。”

无论是物理隔离还是姿态调整都只是外部疏导。能托住未成年人成长的，始终是现实世界有温度、有互动的真实联结。

郑毅特别重视线下游戏和同伴交往对青少年心理发展的关键作用。“以前没有手机和网络的时代，孩子们在大自然里追跑打闹、玩弹球、跳皮筋。这些游戏有规则、有输赢，孩子们在游戏和交往中学会如何合理竞争、面对挫折。现在一些孩子缺少这样的成长环境，不善于交朋友、不会处理冲突、没学会承受失败，有挫折就退回网络世界。”

面对已经深度嵌入未成年人生活的网络空间，方增泉等专家呼吁尽快给孩子装上内在的“数字方向盘”，提升其数字素养。

2024年，方增泉团队在北京广渠门中学为初一年级开设数字素养课程。前期测评显示，学生网络素养平均得分3.76分（总分5分）；上完一学期课程后，得分就提升到4.21分，说明数字素养可教、可学。

他表示，数字素养教育不是教孩子远离网络，而是帮他们看懂算法推荐原理、社交媒体成瘾机制等。“把背后逻辑讲透，孩子自然心生警惕，增强风险意识。”

保护未成年人远离社交媒体可能带来的伤害，需要政府、平台、学校、家庭等形成合力。保护不是把孩子放在无菌的数字真空，而是帮他们建立外在的防护边界与内在的心灵力量。当现实中有足够的爱、认可与成长空间，当大脑获得符合发育规律的滋养，青少年自己就有能力走出算法，发现、乐享自己的成长节奏。

数字浪潮奔涌向前，屏幕那端的少年终究要长大。愿他们走出算法“迷宫”时，热爱这片真实辽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