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环游记｜10平方厘米的奇迹
【编者按】
2026年是“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江苏代表团审议时强调，江苏要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广泛开拓全球市场，更好联通国际循环。
江苏作为经济大省，不断崛起的产业小镇将“中国制造”转化为“全球共享”，成为江苏乃至全国经济活力与韧性的生动写照。微观小镇，链接全球。即日起，新华日报·交汇点新闻推出“小镇环游记——探寻全球产业链上的‘镇’兴坐标”融媒报道，深度记录江苏产业小镇乘风“出海”的时代脉动，聆听中国经济融入全球浪潮的澎湃回响。
“新款大货可选，嘀嘀嘀……”9月23日晚上，颜静静在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配图是好几款以枫叶为灵感的手工穿戴甲。在亚欧大陆上西行8000多公里，同一时刻的意大利阳光正好，米兰时装周声势正浓。闪光灯此起彼伏，定格下世界范围内可以代表“时尚”“流行”“美丽”的人与物。光影之间，有人将镜头专门对准了陈智。更准确地说，是对准陈智带到现场的穿戴甲。
这些甲片不来自一线都市的高端工作室，亦不来自拥有悠久时尚历史的地理坐标。它们的故乡在新亚欧大陆桥东方桥头堡西行的第一县——东海县。这里，穿戴甲产量突破3亿副、占全国总量超70%，全球每10件穿戴甲里有4件烙上了东海印记。但若细问东海穿戴甲发轫何处，东海人大概会不约而同地提到一个地方：白塔埠镇。
（一）
东海县之名，源于大海，却不临海。几百万年前，古老的地壳运动让这片土地深处长出了一层层六方柱形的水晶，而后地壳抬升，深埋的矿脉被推至地表，老一辈东海人在田里劳作也能刨出通透的晶体。据统计，东海的水晶矿藏储量和质量均居全国之首，2025年全县水晶产业全年交易额突破606亿元，从业人员约30万人，水晶成为当地名副其实的支柱产业。
通透晶体折射出的光芒点亮了东海的城市名片，但随着时光变迁，传统水晶市场日趋饱和，不少商家也在寻找转型出路。变化在2019年，一批来自浙江义乌的水晶碎料订单，无意中撬开了东海另一条特色产业。通常，便于切割与雕刻的整块水晶原石更受市场欢迎，水晶碎石默认是可被丢弃的废料，专门求购水晶碎料是件新鲜事。为了一探究竟，当地人前往义乌，发现大量水晶碎料被专门用来点缀一种名为“穿戴甲”的装饰物。
不同于传统人工美甲动辄耗费数个小时的服务，穿戴甲省时省力、随时更换，有更高性价比，甚至可以成为时尚收藏品。据测算，普通人10个手甲盖的面积大约为10平方厘米，穿戴甲以这10平方厘米为基座，在长短不一、材质各异的甲片上建构“美丽”。就在义乌求购水晶碎料的那一年，大洋彼岸掀起一股中国穿戴甲的热潮。而在大陆这一端，新的风口悄然到来。
既然义乌可以利用水晶碎料批量生产穿戴甲，东海为什么不行？想到这一点，拥有数十年水晶加工工艺经验的东海人民，将目光放在了由水晶碎料延伸出的穿戴甲产业上。
现如今，没人说得清谁是东海最早做穿戴甲的人，可共识是穿戴甲最初没有扎根在县城，而落在了白塔埠镇，大量家庭式作坊开始批量生产各类穿戴甲。物流运输在大地上勾勒出交错经纬，再以白塔埠镇为原点，源源不断地将穿戴甲产品运抵县城、流向全国。因而，白塔埠镇也有“穿戴甲发源乡镇”的称号。
（二）
白塔埠镇上，颜静静有两家临街店铺，一家写着“穿戴甲直播室”，一家标有“绣颜美甲工作室”，面积合计200多平方米。
推开店门，挂满穿戴甲的成排货架几乎占满室内，几位走播穿梭在货架间，镜头里是不同样式的穿戴甲，嘴里说的是日语和韩语。而在货架头尾两处，几大摞圆滚滚的包裹摆放在地面，工人正对照单据取货打包，“这些今天全部发走”。
颜静静和穿戴甲产生联系要追溯到2018年。彼时，她在美甲店当学徒，半年多后听到穿戴甲生意正在势头，她敲定主意：从传统美甲转行手工穿戴甲。
台灯一亮，素坯甲片在工作师的手上经过手绘、涂色、粘钻、封层、照灯等多个流程，慢慢有了花样，十个一组列在甲托上。“刚开始店铺只有十来平方米，也就放得下2—3张桌子。”颜静静介绍着，“我一个人负责进货、设计、打版制作、发货和客服，真的忙不过来。”她叫上两三个朋友帮忙，后来朋友又带朋友，客厅坐不下，租下隔壁小工作室。
绣颜美甲工作室里清一色女性制作者，这个现象并非偶然，几乎整个白塔埠镇都是由女性担任指尖工艺师。“我在创业过程中发现不少农村宝妈要照顾孩子，很难朝九晚五外出上班，但又有生活开支的压力。穿戴甲这一行门槛适中、时间灵活，接送完孩子照样可以来工作，很适合农村女性就业。”
很快，在颜静静和周围朋友的发动下，镇上不少女性来工作室接受培训，熟练后每人每小时能完成6副手工穿戴甲。如今，颜静静的工厂店吸纳了百余名女性员工，平均月收入5000元以上，店铺销量也从每月不足100单暴涨到日销售1000单起。
与颜静静一样，陈剑也是镇上最早一批“吃螃蟹的”。最初，妻子冯婷婷从邻居口中听说穿戴甲赚钱，有着电商经验的陈剑经过实地考察，断定穿戴甲会是下一个“风口”。他果断辞去异地工作，和妻子回到白塔埠镇，在家里的餐桌上支起摊位。有绘画天赋的妻子负责打版设计，陈剑做客服和打包发货，启动资金不过2000元。
后续红火的生意印证了陈剑当初判断，他索性关停零售店铺，只做线上批发，工厂日产能约5000副，春节等旺季穿戴甲的日订单量能到5000单。数百人的制作团队里，吸纳了大量农村女性。
现今，白塔埠镇穿戴甲和小手链产业已带动4500余人创业就业，每年为当地村民创收近3亿元。一个小镇的指尖手艺，就这样经由一副副穿戴甲走向更大的舞台。
（三）
由水晶碎料延伸出的穿戴甲行业，在发展路径上与水晶有异曲同工之处——出海。2025年，东海全县穿戴甲销售额150亿元，其中跨境交易额约60亿元、占行业总销售额的40%，产品远销欧美、东南亚等30多个国家和地区。
曾经，陈智用集装箱在东海水晶城三号馆外搭建了一个直播工作室，工作室外墙用大号字体刷有“与全世界做生意”的字样。如今，“与全世界做生意”的标识被搬进了公司保税仓的新大楼，整个一楼大厅布置为穿戴甲展示空间，中央大屏滚动播放公司的发展历程。
“既是‘晶易易’，也是‘美易易’。”陈智解释，前者是他一直从事的水晶跨境交易，后者则是他新入局的穿戴甲。2024年以前，陈智没有了解，也鲜少关注穿戴甲。彼时，他投身水晶跨境交易才两年，势头大好，行业主流里谈论最多的也是水晶。然而，无声的变化出现在四周：东海的水晶大集上，除了以往牢牢占据主角位置的水晶，泛着闪亮光泽的穿戴甲片多了起来，街头巷尾也扎堆冒出穿戴甲小店。
“公司播水晶的主播就去大集或者店铺里挑了一些她们喜欢的款式，只当一次尝试，没想到当天就卖出3000—4000美元，我感觉穿戴甲跨境交易这个生意有的做。”2024年，陈智成立了江苏美易易美妆有限公司。得益于此前水晶出海的经验积累，公司迅速组建起一支涵盖设计、生产、销售的团队，光是带货主播就超过180位，产品主要销往美国。
“Congratulations!（祝贺！）”在公司的主要直播场地，直播间里的节奏快得像甲片上的封层照灯，一闪一灭。伴随祝贺声和铃声，一笔笔成功交易数据即时传送到后台。“我们日均直播场次有150多场次，日销售额约7万美元。”陈智指向过道两边的房间，坐播直播间通常会提前选好部分款式，如果顾客还想看更多穿戴甲，主播就起身前往仓库大直播间，用镜头为大洋彼岸的消费者挑选。“从顾客在直播间拍下产品开始算起，我们能做到24小时内发货，7到10天美国顾客就能拿到自己拍下的穿戴甲。”陈智说。
同一楼层，带货直播间的人声鼎沸，鲁晶所在的穿戴甲制作工作室可以算得上“闹中取静”。打版师们用细长的画笔蘸取颜料，挨个在甲片上勾勒出青花纹路，或是用镊子给甲片镶嵌大小钻石。就在鲁晶身后的穿戴甲样品里，一组以“梅兰竹菊”为主题的穿戴甲作品格外醒目。“现在穿戴甲款式很多，可我还想做能表达中国传统文化的穿戴甲。”工作五年，鲁晶碰到越来越多的外国顾客，主动要求制作带有中国传统文化元素的穿戴甲。方寸甲片，逐渐成为不同文化相互欣赏的存在。
米兰的夜晚在璀璨灯光里拉开帷幕，陈智借这次推介也在考察穿戴甲的欧洲市场。“过去两年，公司穿戴甲跨境交易业绩达到2000万美元，每个月保持约10%的增长率，预计明年穿戴甲销售规模在2亿元人民币。我们也希望能更多地拓展市场，在2028至2029年完成10亿元人民币的全球销售目标。”
从白塔埠到东海，勤劳智慧的人们用10平方厘米的甲片基座创造出百亿级的产业奇迹，也令穿戴甲成为东海又一代表性产业。10平方厘米可以很小，小到掌心可握，小到只能容下一朵花、一株草、一段青花纹路和一抹水墨丹青。10平方厘米又可以很大，大到承载一个乡镇的生计和一座县城的转型，大到走向全球。
总监制：双传学 顾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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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孔德信 张加静 郭蓓
编导：喻婷
文字：喻婷
视频：邓宇轩
美工：雷程鹏
审校：宫燕敏 张洁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