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金山上,又见跋涉者
海拔4114米的夹金山垭口,风穿山而过。往南,是四川宝兴;往北,是阿坝小金。山路绕山绵延,一道道山沟伸向林木深处。晴时,云影掠过山脊;雾起,远处的山路便隐入苍茫。
夹金山山顶常年白雪皑皑,当地流传的民谣道出险峻:“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凡人不敢攀。”1935年6月12日至18日,中央红军主力翻越夹金山垭口。夹金山由此成为红军长征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与一段伟大的征程紧紧相连。
90余年过去,夹金山上,又有新的跋涉者。
红军长征时的藏族向导马登洪,他的儿子马文礼成为硗碛派出所第一任所长,守护夹金山下万家平安;包括38岁的邓奇在内的民辅警与警务助理、护林员结伴,走进车辆都无法抵达的无人区山沟;54岁的藏族汉子黑哥,在垭口守了近30年,做生意的同时也义务帮助被困游客。
夹金山见过当年的翻山人,也见证着今天的守山人。不同年代的脚步,在这里留下回响。

海拔4114米的夹金山垭口
山林深处
有人一步步走进去,有生灵渐渐多起来
如今,夹金山也是大熊猫、金丝猴等野生动物栖息的家园。
宝兴县公安局硗碛派出所副所长邓奇带队,早上9点过,穿好钉鞋,带好干粮和卫星电话,七八个人结伴进入嘎日沟。队伍里,有民辅警,也有警务助理和护林员。深色警服与亮色反光背心错开搭配,人在树下走过,像一条颜色鲜明的线,慢慢没入林子。
这里是信号也不曾抵达的无人区。高大的林木之间,队员沿着窄路前后走成一列。脚下的钉鞋咬着冰面,踩出细碎的声响。越往上走,气温越低,经过的高处海拔达到4000多米,风从树隙里钻进来,是零下的味道。到了没有通信信号的地方,卫星电话便是队伍与外界联系的唯一一根线。
这样一趟巡逻,常常需要大半天,甚至一整天。
嘎日沟是最简单的,开车需要两个小时,下车后,还要再步行一两个小时。如果是去渔通沟,早上9点出发,往往下午5点才能回来。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山沟,也只能步行进入。
2023年,邓奇来到硗碛派出所。这座距离夹金山最近的派出所,辖区面积约950平方公里,辖区95%以上都是藏族群众。硗碛,藏语是“美丽富饶的土地”。对他和同事们而言,要守护的既有村庄与居民,也有夹金山周围的森林、河流和栖息其间的动物。

民辅警与警务助理、护林员结伴,走进车辆都无法抵达的无人区山沟
2000年,夹金山国家森林公园获批成立。大熊猫、金丝猴等野生动物生活在这片山林里。它们的栖息之地,也是巡山人需要抵达的地方。
派出所每月选出两天,组织大家共同巡逻。当地的警务助理、护林员熟悉山里,知道路通到哪里、车能开到哪里。邓奇晓得:“与他们同行,队伍能走得更远,也看得更多。”
有没有被破坏的植被,有没有盗伐林木的痕迹,有没有猎套……大家一路走,一路查看。“车子到得了的地方,才是违法犯罪的高发地。”这是他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判断——车能开进去的沟口,最容易被盯上;车开不进去的深处,正因为难走,才更需要有人去看一眼。
这些年,巡山人进山的方式也在变化。2025年12月起,派出所有了无人机,建起了无人机机库。车巡、人巡、无人机巡、视频巡相互配合,让巡护的视线伸向更远处。
这些年,邓奇发现,巡山时遇见小熊猫、金丝猴的概率变大了。对于守山人来说,这也是山林给予的回应。
雪山垭口
“上了夹金山,我们都是一家人”
在夹金山垭口待了近30年的黑哥,也注意到了变化:山上的动物越来越多,游客也越来越多。
黑哥是阿坝小金县人,又是雅安宝兴的女婿。夹金山隔在两地之间,也连着他的两头亲缘。在他看来,到了山上,便不必分得那么清楚,“上了夹金山,我们都是一家人。”
他在夹金山垭口,已经守了近30年。垭口常年有风,下雪的时候,天地是一色的白。黑哥的小屋子就立在那里。
早些年,他在这里挖地火炉、烧土豆;如今,卖羊肉串、牛肉串和烤土豆,还做起了直播。近30年,生意的方式变了,游客到他这里喝热水、烤火,一直不收费。道路救援、拾金不昧……垭口上的小屋里挂满了锦旗。来来往往的人,把得到过的帮助留在了这里。
遇上下雪,“一家人”这句话,常常落在一场救援里。从硗碛派出所到夹金山垭口,通常需要一到两个小时。民警还在赶来的路上,黑哥这样的当地人便能就近支援。他现在是嘎斯拉警务志愿队的一员。“嘎斯拉”有“摆得平”的意思,就是希望能把老百姓遇到的问题解决好。

做生意也义务帮助被困游客的黑哥
黑哥记得,有一次救援,从上午9点多忙到下午1点多。离开摊位几小时,生意难免受到影响,黑哥有自己的考虑:“有人在夹金山被困,得到了帮助,回去后会把这段经历讲给身边的人听。对夹金山整体来说,是好事。”
在夹金山待得久了,他既在意自家的生意,也在意人们会怎样记住这座山。
互联网又把这份联系延伸到了山外。黑哥的多个网络账号累计有近十万粉丝。他发布夹金山实时天气,供准备上山的游客参考;接到求助后,他第一时间赶去参与道路救援。一部手机,把还未抵达的人、已经在路上的人与垭口上的他连起来。
如今,越来越多人来重走长征路。红军的故事,黑哥小时候就听父亲讲过,“我也用自己的方式践行长征精神。”他的方式很具体:让寒冷中的人有个地方烤火,为被困的人赶一段山路。有时候,一次救援占去了半天时间,自己的生意就先放一放。
近30年里,游客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路过,有人重来,黑哥仍在这里。
山路之间
父亲为红军带路,后来人接着走
对于马文礼而言,长征的故事,最初来自父亲。他的父亲马登洪,曾在红军翻越夹金山的长征中担任藏族向导。“父亲讲过的那些故事,深深烙在了自己的脑海里。”马文礼受此影响,一直想去当兵。后来,他从部队转业,进入公安队伍。1959年,东河派出所设立,马文礼成为第一任所长。这就是如今的硗碛派出所。

马登洪,红军翻越夹金山的向导
父亲曾带着红军翻越雪山,儿子后来走进山里的村庄,守护当地群众。同一片山川,连接起父子两代人的人生。
马文礼记得,那时办案常常靠走路。最远的一次,是去查一起偷牛案,“我一个人走路啊,翻山啊,走了四天才转回来。”
马文礼给年轻民警的嘱咐同样直接:“这些年轻民警还是要依靠群众。”他说,平时群众都在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为群众服务。

邓奇与年轻民辅警一起看望马文礼
如今,邓奇所在的硗碛派出所共有7名民警、10名辅警,继续守护着这片辖区。这里有5000余名户籍人口,村民居住分散,从派出所开车到最远的村落,单程仍要将近两个小时。
山路上的交通条件改善了,人与人之间的熟悉还得靠一趟趟走出来。派出所推行驻村警务,以“一村一警+警务助理”的方式,把服务送到村里。如今与民警同行的,还有警务助理、护林员以及像黑哥这样的志愿者。
10月13日,在夹金山垭口,广东游客廖红君大喊了一声:“红君走红军路!”为了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她专程赶来这里。名字中的“红君”与“红军”同音,让这趟旅程多了一份特别的意义。真正来到夹金山,她更能感受到长征的不易,也更加感恩今天的生活。她说,十年后还要再来。
廖红君的下一次抵达,要等十年。守山人的下一次出发,就在日常里:邓奇与同伴们还要巡山巡河、走村入户,黑哥还会发布山上的天气,接受游客的求助。
夹金山见过许多跋涉者。它见过穿草鞋、翻垭口的红军,也见过循兽迹、走进林的护林员;它见过大熊猫沿着雪地慢慢走来,也见过民警踩着钉鞋一步一脚印踩上冰面。山不语,却把每一行脚印,都收在山里。
雪落下来,落在垭口、落在林梢,也落在那些赶路的人肩上。新的脚步,仍在这座山上延伸。
红星新闻记者 颜雪
编辑 李钰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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