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伊朗支持，本身就是反美势力的胡塞武装，为何会与美国谈判？

该来的总会来，谁也没有想到，天天喊着反美口号的胡塞武装，竟然和美国坐到了一起，还敲定了一份停火谅解。这样的反转，正好撕开了中东地缘政治博弈最真实的底色。

据观察者网报道，阿曼方面已经公开证实，美国和也门胡塞武装之间达成了所谓的停火谅解。阿曼外交大臣巴德尔宣布的内容非常耐人寻味，双方都表示不再互相发动袭击，胡塞武装也不再对红海和曼德海峡上的美国船只进行攻击。但是这份阿曼人撮合的协议，细节上却经不起推敲。翻开这份纸面文件，并没有设定具体的履约期限，也没有配套任何第三方监督核查机制，更没有提到解除武装或者也门合法政府的未来安排，甚至连胡塞武装是否停止对以色列目标的攻击都只字未提。这并不是真正的和平纲领，最多只能算作一份边界非常狭窄的战术性妥协备忘录。

胡塞武装长期以来在外界眼中就是中东抵抗阵线中态度最坚决、战斗意志最强的先锋。人们很奇怪，它怎么会突然和美国谈起来了。其实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胡塞武装坐上谈判桌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和美国握手言和，而是为了准确地拔掉自己头上最危险的引信。自从红海袭船事件发生之后，美军的连续空袭虽然没有伤到该组织的筋骨，但是高强度的轰炸却不断地消耗着它的宝贵防务资源。胡塞武装心里明镜似的，反美口号可以天天喊，对以色列的打击姿态也可以继续保持，和沙特在边境上的博弈也依然如故，唯独美军投下的炸弹，就是实实在在砸在自己地盘上的巨额账单。通过和华盛顿达成停火，胡塞武装实际上是以很小的外交姿态，来换取美军大规模轰炸不再成为自己作战成本的一部分。

在此次交易中，胡塞武装的小算盘打得很精明。过去一年半以来，该组织在红海海域的主要打击对象，原本就集中在关联以色列、美国和英国的船只上。现在在阿曼拿出的这份谅解里，胡塞武装只在袭击清单上把美国船只划掉了。对于该组织来说，红海高强度的封锁行动本身就伴随着极高风险与大量军火消耗，继续硬顶美军已经接近成本承受的临界点。只答应放过美籍船只，就可以得到美国方面公开表示不再轰炸的承诺，这等于用本来就已经难以维系的战术骚扰，兑换了当前战略上最迫切的喘息空间。对于懂得生存之道的武装力量来说，这样的划算买卖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从美国这边看，华盛顿的妥协也是狼狈之下的一种现实考虑。白宫之前高调发动护航行动，但是这些昂贵的军事手段并没有达到彻底消灭胡塞武装的目的。美国在中东又撞上了旷日持久的治安战泥潭，并且还要面对国内选举周期的政治压力以及选民对于海外军费黑洞的极度不满。作为传统的盟友，沙特巴不得美国亲自出面把胡塞武装彻底清除掉，但是在战略重心东移和资源捉襟见肘的大背景下，华盛顿根本无力再开辟一个看不到终点的新战场。面对胡塞武装打不着、拖不起的游击打法，美国总统很快接过了阿曼递过来的梯子顺坡下驴。白宫急于对外宣称保障了航道安全，其实不过是自己在无法承受的军事消耗战中及时割肉离场，这是一份典型的战略止损单，根本谈不上超级大国的胜利。

停火谅解表象之下，更深层次的变化是依靠抵抗叙事壮大起来的非国家武装正在走向政治实体化。胡塞武装当年就是从深山里的一支部落武装崛起的，它的核心凝聚力和动员能力完全依靠反美与反以教条。但是当武装组织学会用外交密室中的纸面协议来管理军事冲突的时候，它就不再具有单纯的革命运动属性了，而开始向一个需要权衡利弊、计算收支的准政权实体转变。这样的改变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长期灌输给底层人员的激进口号会逐渐失去价值，当面对支持阵营和核心盟友的质疑时，胡塞高层需要付出很高的政治解释成本。更残酷的是，就算拿到了同超级大国直接谈判的资格，也并不意味着就能直接换来国际社会的合法执政席位。

更重要的是，中东的历史已经证明了没有广泛政治包容的秘密协议向来极其脆弱。回溯到2016年的时候，当时的美国务卿克里就已经绕过了也门合法政府，在阿曼与胡塞武装达成了所谓的停火协议，但是这份文件墨迹未干便遭到也门外长公开宣布全盘作废。如今的历史不过是在重演旧戏码。在这场由阿曼牵线的闭门谈判中，也门合法政府自始至终被排斥在外，这注定了该谅解从诞生起就缺乏法理支撑。加之整个协议没有任何核查条款，双方缺乏最基础的互信。果然在协议签订之后几个月里，华盛顿又对胡塞武装进行了追加制裁，红海航道上的外国商船仍然不断遭遇袭击甚至沉没。至于胡塞武装和沙特之间的旷日持久的战争，则完全不在协议涵盖范围之内，甚至后续还发生了针对亚丁机场的激烈导弹袭击。离开全面包容的政治路线图，这种点对点的停火安排根本按不住蔓延的硝烟。

在此次地缘博弈当中，伊朗所起的作用也值得我们深思。作为长期以来给胡塞武装提供巨大支持的地区大国，伊朗之前已经多次公开表示愿意参与沙特和胡塞武装之间的和平谈判。在伊朗的地缘棋局里，鼓励盟友进行政治周旋以及继续支持前沿的抵抗战线并不是矛盾的，而是互相支持的一套组合拳。胡塞武装和美国直接接触，并不能简单地认为是背叛盟友，也不能认为是伊朗在该地区被美国边缘化。这其实就是抵抗阵线内部根据不同的战场形势而采取的不同分工，胡塞武装通过战术谈判来缓解局部正面的压力，而德黑兰则借此在更大范围的地区博弈中保持战略主动。

胡塞武装和美国握手言和，并不是什么极端势力的改变方向，也不是反美武装对霸权阵营的彻底投降。这是一个深谙生存之道的地区力量，在复杂的博弈中学会了用外交牌局为自己的军事存在延长生命周期。但是单凭和霸权进行局部交易，根本无法解决自己生存的问题。这个组织的真正天花板，从来不在千里之外的白宫，而在那张至今没有给它留下合法席位的政治谈判桌上，在也门国内各派的和解大局与国际社会的普遍承认之中。红海自古以来就是国际贸易的黄金咽喉，任何把航运安全当作地缘博弈筹码的行为，都不可能换来真正的和平。国际社会需要的是真正摒弃霸权干涉的私利，在联合国的主导下推动也门问题的全面政治解决，只有这样，红海两岸才能驱散战争的阴霾，迎来真正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