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破坏的蛇标本背后:湖南77岁“蛇博士”曾为之经历九死一生,女儿接棒继续坚守莽山
10月15日,秋阳正好。湖南郴州莽山,77岁的陈远辉和女儿陈香颖正在巡山。
再过一些时日,冬季就要来了,大山和山中的生灵即将蛰伏沉寂。但对蛇类而言,冬眠前的这段时光恰恰是最忙碌的——它们需要拼命进食,储存足够的能量才能熬过长达数月的冬眠期,否则极易因营养不良、抵抗力下降而死于洞中。

△10月12日,陈远辉在当地村民家中发现为了过冬捕食老鼠的蛇,当事人供图。
因此,巡山不仅是监测蛇类活动,更是确保它们有足够食物与合适的冬眠场所。同时巡山也不仅仅关注蛇类——哺乳动物、两栖动物,所有能碰到的生命,都在他们的关注范围之内。
陈远辉想要在这段时间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让他挂心大半辈子的莽山烙铁头。
这位被称作“蛇博士”的老人,曾九次被蛇咬伤,险些丢掉性命,却始终未离开莽山。他与女儿陈香颖数十年坚守,将莽山自然博物馆打造成国内知名的蛇类研究与保护基地。

△陈远辉老人。
两个月前,国家动物博物馆展厅内,两名孩童随意抓踢一条烙铁头蛇标本,随行父亲未加制止,反而将标本递给孩子把玩,最终给标本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坏。这一野生同类数量不足600条、比大熊猫更稀少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标本,正是陈远辉捐赠的——每一件标本背后,都是无数次深山跋涉与风险相伴的科研记录。

△国家动物博物馆濒危动物展厅展出的莽山原矛头蝮标本,图源自国家动物博物馆。
事件引发公众关注。馆方发文谴责并保留追责权利,称正评估损伤程度,后续可能聘请专业标本师修复,若受损严重将依法追责或索赔。

△中国自然科学博物馆学会2026年度第二批团体标准立项清单。
9月4日,《博物馆动物标本展陈分级防护指南》通过立项,试图从制度层面回应这场“裸展之问”。中国自然科学博物馆学会工作人员9月10日向记者透露,该指南编写完成到正式发行仍需时间。
从莽山深处到博物馆展厅,一位老人半生的守护传承与接力,正在被大众重新看见。
抢在灭绝前按下“保护键”
1968年,19岁的陈远辉下放到湖南桂东县最边远的青山公社。他学医出身,西医、中医、中草药都有涉猎,还曾拜过上百位民间草药医生为师,能辨认两三百种蛇药,治愈过数百名被毒蛇咬伤的患者。
从怕蛇到敢抓蛇,他的转变始于一次次不得不面对的现实。“病人把蛇送过来,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摸。摸上去冰冰的,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真正改变他一生轨迹的,是一次偶然接诊。陈远辉在莽山职工医院工作时,一位老工人被毒蛇咬伤后,描述说:“白尾巴、三角形头。”陈远辉心里一紧:中国已知的49种毒蛇里,没有这种长相。他猜测这可能是一个新物种。

△莽山烙铁头蛇。
为了验证,他把活蛇从山里带回家,养在卧室阳台和客厅里。这一养,就是18年。在长期观察中,他发现这种蛇极其挑剔,只吃活着的鸟类和老鼠,死物一概不碰。
1989年,在两栖爬行动物学家、中科院院士赵尔宓的帮助下,这条蛇被正式确认为全球新种,并命名为“莽山烙铁头蛇”。

△陈远辉与赵尔宓合照。
新物种的发现带来学术喜悦,也引来盗猎阴影。陈远辉记得,当时有蛇贩子上山收购,因外地人敢吃蛇,甚至有人传言这种蛇“比土鸡汤还好喝”。随后的普查让他心痛:这种蛇的数量已经少得可怜。
“必须先保护,再研究。等拿出数据来,可能它已经灭绝了。”

△陈远辉老人提供旧照片。
在陈远辉奔走推动下,他向国家林业部门和湖南省林业部门反映情况、争取保护。赵尔宓提出一条关键建议:以县政府名义发布通告保护。
陈远辉连夜参与起草《宜章县人民政府关于重点保护莽山烙铁头蛇的通告》并和当地政府沟通反馈,在了解到情况和评估后,莽山烙铁头蛇被正式列入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
“黄金三分钟”与一次差点夺命的放生,昏迷三天三夜,24岁的女儿被迫当截肢助手
在长达几十年的野外工作中,陈远辉多次被蛇咬伤,最凶险的一次发生在2003年。
那天,他准备放生一条莽山烙铁头蛇幼蛇,没想到,幼蛇迅速反击,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咬伤发生后,陈远辉的第一反应不是立即急救,而是让女儿取出背包里的摄像机。“看一下这个牙痕的伤口,把我的相机拿出来,来拍第一手资料。”

△陈远辉被咬伤画面。

△陈远辉被咬伤画面。
这几分钟的耽搁,错过了蛇伤救治最宝贵的“黄金三分钟”。
“1分钟时间,父亲的手指发黑,我全身冒汗了。”女儿陈香颖说。当时她也犹豫,以为父亲有经验、有把握,没有立刻坚持做急救处理。等回到家涂上草药,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当时这种蛇没有专门血清。没有血清的话,三分钟内处理最好。”陈香颖回忆,父亲陈远辉中毒后昏迷三天三夜。毒素导致流血不止。作为有外科经验的医生,他一度决定自行截指,并让24岁的女儿担任助手。
“他叫我当助手,但我下不了手。”陈香颖说。

△陈远辉女儿陈香颖事发后在一旁陪伴父亲帮忙止血。
昏迷期间,她和母亲按照父亲此前教过的方法,用中草药为他治疗,随后将他送往医院。最终,陈远辉接受截肢手术,永远失去了左手中指。

△影像资料记录,被咬伤后陈远辉在家中昏睡三天三夜。
他后来开玩笑说:“阎王说,陈远辉先生,你跑到我这里干啥呀?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赶快回去。”醒来后,他永远失去了左手中指。但他并不后悔那次“荒唐”的举动,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留下莽山烙铁头蛇咬人的第一手影像资料。
床下养蛇的童年
“以前这里叫‘蟒蛇出没之地’,‘蟒’字带个虫字旁,看着吓人,后来去掉了虫字旁,成了现在的莽山。”陈远辉说。海拔一千多米的原始森林里,生活着这种尾部发白、剧毒且极度稀有的蛇。几十年来,他几乎以一己之力,让外界认识了它的存在。当地人都叫他“蛇博士”。

△陈远辉和妻子王银玲、女儿陈香颖旧照。
很少有人知道,在他身后,还有两位女性始终默默支撑——妻子王银玲和女儿陈香颖。女儿从童年起便与蛇共处一室,夜里听着蛇吐信子的声音入睡,闻着腥臭的气味长大。妻子虽对养蛇心存抗拒,却仍会帮忙喂食、打扫。

△一家三口一起喂养莽山烙铁头蛇。
“当时发现这个蛇的时候,没有场地养,就放到自己家里,放在我的房间、床下面。我一直和蛇睡在一个房间。”陈香颖回忆。她记得,晚上能清晰听见蛇吐信子的声音;喂食之后,粪便的腥臭味弥漫整个房间。
家里条件并不宽裕。父亲出差回来,别的家长给孩子带零食、买衣服,陈香颖却很少得到这些——父亲带回来的,多是给蛇买的东西:麦片用来补充维生素,鸡蛋、鸡肉、猪肉用来喂养蛇。“家里养的鸡、养的鸭全部给蛇吃了,我们自己都没吃过。”

△陈香颖从小与蛇一起生活。
母亲为此常与父亲争吵。她担心安全,也心疼孩子。但陈远辉很执拗。“他说他认定的事情一定要干到底。”陈香颖说。最艰难的时候,全家都要上阵:蛇力气大,喂食时需要一人抓头、一人抓身、一人抓尾,还要有人灌食。活体饵料抓不到时,就只能硬着头皮喂。

△谈起标本被毁,陈香颖一度落泪。
谈及标本受损,陈香颖一度落泪。母亲已经离世,在她看来,这条蛇不只是标本,也藏着一家三口共同守护的记忆。
女儿:“我会继续守在莽山”
陈远辉常说自己“属牛,很偏执”。面对网上“为什么要保护毒蛇”的指责,他觉得委屈却不多争辩。
他算了一笔生态账:“江浙一带二三十年前蛇被抓得太多,结果老鼠泛滥,粮食减产了两三年。蛇少了,老鼠就多;老鼠吃粮食,最后变成人鼠争粮。”
为了护住这条生态链,他几乎把命搭进去。1979年,陈远辉刚到莽山时,山区交通不便,生活艰苦,每月只能吃上一两次肉。如今,莽山通了路,当地百姓依靠生态旅游逐渐富裕起来,陈远辉却依旧坚持亲自上山巡护。

△陈远辉讲述巡山日常。
目前,莽山烙铁头蛇的分布范围仅约110平方公里,野生数量最多不超过600条,属极度濒危。
对于标本受损,陈远辉表示痛心,但也因该事件让更多人关注到莽山烙铁头蛇的珍稀而感到欣慰。他希望家长今后能教育孩子不要随意触摸、破坏标本,并相信相关部门会妥善处理。
“我会继续守在莽山。”女儿陈香颖如今担任莽山自然博物馆馆长,正式接过父亲的接力棒,跟着父亲日常巡山,观察记录莽山烙铁头蛇和当地物种。

△陈香颖和父亲一起观察记录蛇。

△陈香颖和父亲一起巡山。
被问到是否害怕蛇,她说:“说实话,我不害怕。”被问到是否希望做得比父亲更好,她说:“希望如此。”
只是这一次,她面对的不再只是深山里的盗猎者,还有展厅里那些连标本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保护一个物种,从来不只是把它从灭绝的边缘拉回来。更难的是,让更多人知道它为什么值得被保护。
这条路,陈远辉走了半个世纪,还没走完。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黄康睿 杨心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