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威格

茨威格

序曲 站票

难得啊,这篇文章是在奥地利写的。来到这个国家的瞬间,是飞机上的歌剧唤醒了我,人类璀璨过的明珠遗痕,深入生活的肌理。

莫扎特、弗洛伊德、克林姆特、施瓦辛格、薛定谔、海顿、舒伯特、小约翰·施特劳斯、茜茜公主、卡夫卡……太多经典名士在我心里囤积。

但印在我脑子里最深刻的人物,是写《昨日的世界》《人类群星闪耀时》的茨威格。

于是,这篇是致敬写人物的前辈,我也总是回望昨日的世界和人。

维也纳的十月,秋色很美。而机场附近高速上,让我惊讶的是烟囱很多。其实新旧能源交替依然在过程中。去利奥波德博物馆的路上,在手机上看着亚太股市那个跌啊,抬头就看见了一张叫泡沫的游戏海报。生活哪里都是类似的。

听朋友介绍,国家歌剧院门口,每天下午排着一溜人,多半是背着旧书包的学生。据说,开演前八十分钟开卖,十几欧一张,她们会站在顶层或池座最后头,扶着一根铜栏杆,一站三个钟头。

我是转机来的,就在这土地上睡一觉、站啊逛啊几个小时。好吧,所以我的序言,就叫“站票”吧。

|实拍克林姆特《生与死》

大概一百多年前,一个叫斯蒂芬·茨威格的中学生,也在这样的风里搓着手站过。他在《昨日的世界》里说,那时候维也纳的中学生,课桌底下藏着里尔克和霍夫曼斯塔尔,下了课往剧院跑;谁要是没看过新上演的戏,第二天在同学跟前准抬不起头来。

他1881年生在环城大道边上的朔滕环路。Stefan出自希腊文,是花冠;Zweig在德文里,是树枝。他的姓名,是花冠上的一根枝子。

上世纪三十年代,他是全世界被翻译得最多的作家,戴过最亮的花冠。风一来,先折的也是枝子。

入乡随俗,这篇照一场歌剧的样子来写。戏里有几样东西会一再出场,一根铜栏杆,几座钟,几封信,几块木板,还有沉默。

第一幕 安全的世界

《昨日的世界》第一章叫安全的世界。他说他出生的那些年,是安全的黄金时代。人人知道自己有多少家当,能拿多少,什么许可,什么禁止。

存进银行的克朗,过二十年还是那个数。人们的安全感极足。那个年代的钟,走得又准又慢。

房子保火险、盗窃险,田地保冰雹险,身体保意外险、疾病险,老了有年金,女儿还躺在摇篮里,父母已替她存好一本嫁妆折子。这差不多是一张挑不出毛病的家庭资产配置表。帝国的辉煌深入家庭。

你看,你看,经济上行期的感觉,每个国家和人民都经历过。

茨威格接着说,这份安全,后来证明是一场梦。它像歌剧院顶层那根铜栏杆,人人扶着,扶久了,就以为它会一直在那儿。

反观现实中的这几年呢?大家内心里的世界完全变了,房子车子全都贬值,股票拿着烫手,养孩子步步如履薄冰,好像每个月都有新规矩扑过来。这个月一号起又施行一批。规矩越定越细,保险越买越全,心里的底却越来越薄。

德国历史学家科塞雷克有一对说法,经验空间和期待视域。

经验空间是你攒下的旧账,期待视域是你对明天的盼头。

老派社会里两样贴得近,祖父怎么过,孙子大概也怎么过。到了近代,两样越拉越远,经验不够用,人只好对着一个看不清的将来,又盼又怕。

茨威格那一代,是在1914年一声枪响里被撕开的。今天许多人心里那点灰也是这个,房子会涨,存款生息,孩子进了好学校就稳了,这些齿轮忽然不咬了。

新旧经验和新盼头之间那段空,还得自己走,走得慌,焦虑,窒息。

第二幕 旧剧院的木板

维也纳人爱戏,茨威格记过两件事。

1888年,老城堡剧院要拆,搬到环城大道的新楼去。最后一场散了,观众不走。工人一动手,一群人涌上舞台,把木地板一块块撬下来揣回家,那上头站过他们爱的演员。好些人家把一小块发黑的木头装在匣子里,当圣物供着。

1913年,老贝森多夫音乐厅也要拆。最后一场是贝多芬的四重奏。演完了,没人起身。灯一盏盏熄了,屋里黑透,人还坐着,好像只要不走,那个厅就还在。

第二年,大战打起来了。

那些坐在黑里不出声的人,舍不得的,比一座音乐厅大得多。

马勒在这儿执棒,克里姆特在这儿贴金箔,弗洛伊德在不远的诊所里听人讲梦,霍夫曼斯塔尔十几岁就写出叫大人吃惊的诗。茨威格说,维也纳人看一场首演,比投一场选举还当真。

土厚,庄稼才往高处长。人类群星在田地里冒啊冒。

第三幕 沉默的女人

茨威格真正跟歌剧缠在一起,是1935年。

霍夫曼斯塔尔已经走了六年,理查·施特劳斯在找新的写词人,找到了茨威格。他照一部英国老戏写了个喜剧,叫《沉默的女人》。一个退了休的老海军,受不了一点声响,一心想娶个不出声的老婆。

德累斯顿首演那年,希特勒上台已经两年,茨威格的书在德国烧过。上头要把他的名字从节目单上拿掉,施特劳斯梗着脖子不干,非印上去。

演了几场,禁了。施特劳斯给茨威格写了一封信,骂那些人,信让盖世太保截了。没多久,施特劳斯辞了帝国音乐局总裁。

一个怕吵的老头要娶一个不说话的女人。而写这出喜剧的人,也不让说话。

贝森多夫那一夜,一屋子人在黑里不出声,是舍不得。到这一回,沉默是给人勒出来的。

歌剧这门艺术,是让人把话唱出来。说出来嫌轻,喊出来嫌粗,只好唱。

幕间 玫瑰骑士

10月16日,秦圈11周年生日,10月17日,上海大歌剧院开张。10月真丰富。

大歌剧院秦圈专门去探访过,在世博文化公园的江边,挪威的斯诺赫塔设计,像一把中国扇子伏在地上展开,屋顶修成一圈步道,技术和艺术都很高。

开幕季头一部,是柏林国家歌剧院的《玫瑰骑士》。

《玫瑰骑士》,施特劳斯作曲,霍夫曼斯塔尔写词,1909年创作,1911年首演,正是茨威格那个安全年代的最后几页。

元帅夫人三十出头,第一幕快完的时候,对着镜子唱时间。

时间是个古怪的东西,糊里糊涂过日子的时候,它什么都算不上,忽然有一天,你除了它什么也觉不出来。它在脸上流,在镜子里流。有时候我半夜起来,把家里的钟一座一座全停了。

第一幕里那些又准又慢的钟,到这儿让一个女人在半夜按住了。

歌剧有什么用?它也停不住时间,但能让一屋子人在三个钟头里,一起听见时间在走。听见了,就没那么怕。

那个开幕季里还有一出昆曲,《重逢牡丹亭》。汤显祖在题词里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一座城在人人心里发灰的年头,肯花大力气在江边盖一座歌剧院,请人来唱时间,唱情。

无论发生什么事,生活还是要生动活泼地继续过,不是吗?

|上海大歌剧院,作者实拍。

第四幕 一封信

中国人最熟的茨威格,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一个女人十三岁爱上隔壁搬来的作家,爱了一辈子,作家到最后也没认出她。她临死写了一封长信,把一生摊开给他看。

整部小说就一封信,一个人从头说到尾。在歌剧里,这叫咏叹调。剧情停下来,一个人站在台中央,把心里的东西一口气唱完。宣叙调交代事情,咏叹调交出心。

茨威格的中篇差不多都是咏叹调。一个人,一夜,一场赌,一封信,一盘棋,情绪一层层往上推,推到顶,戛然而止。

他说他写东西最大的本事是删,删到只剩心跳。

北大的张玉书先生译了他一辈子。2004年徐静蕾把这封信拍成电影,挪到民国的北平,在圣塞巴斯蒂安拿了最佳导演。一封维也纳的信,换上长衫,在胡同里照样有人掉泪。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汤显祖和茨威格隔着三百年,写的是同一种女人。

这是这篇里的第二封信。第一封,让盖世太保截了。第三封在后头。

第五幕 群星闪耀时

经典怎么生出来,茨威格比谁都着迷。

他收了一辈子手稿。莫扎特亲手记的作品目录在他手里,贝多芬用过的书桌在他屋里,歌德、巴尔扎克、拿破仑涂改过的草稿,他一份份买来。他说他想看的是那一刻,天才落笔之前,在纸上涂了什么,划掉了什么。

后来他写了《人类群星闪耀时》,写的全是那一刻。

亨德尔52岁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债主堵门,歌剧院倒闭,人人说他完了。他跑去亚琛泡温泉,大夫让泡三个钟头,他一泡就是九个钟头。几个星期后,他自己扶着走进一座教堂,坐到管风琴前头,手指头又动了。1741年夏天,他拿到一部经文唱词,读到一半坐下就写,二十四天写完《弥赛亚》。

1792年4月,斯特拉斯堡,上尉鲁热·德·李尔吃完一场宴会回屋,一夜写出一首战歌,后来马赛的义勇军一路唱进巴黎,成了《马赛曲》。

在茨威格眼中,那是星辰时刻。他也写得明白,那二十四天前头,是亨德尔五十多年的手艺;那一夜前头,是一个国家烧得滚烫。星星亮那一下很短,天黑的时候很长。

维也纳当年为什么出了那么多经典,大概是,黑的时候肯等,肯攒,亮的那一下才接得住。

第六幕 大都会酒店

1934年2月,萨尔茨堡卡普齐纳山上他的家,被警察搜了一遍,说要找武器。他没争,收拾几件衣服去了伦敦,此后再没回过奥地利。

老剧院的木板,有人撬回家当圣物供着。他自己那所房子,推门进来的是警察。

1938年德奥合并。盖世太保在维也纳的总部,设在莫尔津广场的大都会酒店。他最后一部小说《象棋的故事》,B博士就关在这家酒店的客房里。

不打他,不骂他,只关着。一本书,一张纸,一支笔都不给,没人跟他说话,日子像水一样把人泡住。他偷到一本棋谱,把一百五十盘棋背熟,自己跟自己下,下到脑子分成两个人,差一点疯了。

《沉默的女人》里,是一个老头要别人闭嘴。到这儿,沉默成了一间屋子,关的是一个人的脑子。

酒店早没了,广场上立着一块纪念碑。我打算明天去站一会儿。

逃到巴西以后,他写的最后一篇长文是写蒙田的,没写完。蒙田活在宗教战争里,窗外天天杀人。他关上门,回到塔楼上的书房,读书,写随笔。

茨威格反复引他一句,世上最要紧的事,是知道怎样做自己的主人。

B博士那间屋子是别人锁的,蒙田那间书房是自己关的。一样是一扇门,锁在哪一边,差得远。

终场 太急的人

1942年2月,巴西,彼得罗波利斯,山城,雨季。

他和妻子绿蒂一起走了。他六十岁。

桌上留了一封告别信,末了几句说,我向所有的朋友致意,愿他们在漫长的黑夜之后还能看见曙光。我,一个太没有耐心的人,先走一步。

这是这篇里的第三封信。

元帅夫人半夜把钟停下,是想让时间慢一点。他是等不及钟走到天亮。

曙光后来真来了。三年后,一九四五年,战争结束。

也是那年三月,炸弹落在维也纳国家歌剧院上,屋顶塌了,舞台烧成一片。维也纳人一边在废墟里找面包,一边商量着照原样再盖起来。

1955年11月5号,歌剧院重新开幕。那年五月,奥地利刚签了国家条约,占领军要撤了。开幕那晚演贝多芬的《费德里奥》,一个妻子扮成男人混进监狱,把蒙冤的丈夫救出来。戏里有一场,囚犯们被放到院子里透口气,一个一个从地牢里走出来,站在光里合唱。

B博士在那间客房里没等到的光,《沉默的女人》里没唱完的声音,到这一晚,一起从地牢里走了出来。

茨威格没看见。

前几天我在巴黎写雨果,写圣母院烧了又立起来。今天在维也纳写茨威格,写歌剧院炸了又立起来。老剧院的木板,有人撬回家供着;新剧院的石头,有人一块块垒回去。

东坡在赤壁底下跟客人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

返场

茨威格的内核两个字,守己。就是蒙田那句,做自己的主人。他写了一辈子别人的心事,最后在这两个字上,差了一点耐心。

昨日的世界没回来,今天的维也纳还在。我专门去博物馆区喝了杯咖啡,全城的哲学和审美都还在。

候机的时候,遇到一个上海小姐姐,一眼就知道是上海人,随缘聊天,说住奥地利第二大城市格拉茨。每年春天秋天回上海住两个月。就很想去热气腾腾的国内充电,看到人群,熙攘,就安心。听到充电一个词,在异国同频了。我也是USB生存模式,有自己的心能源,去哪里都能充电。

其实人生不用期待,在你审美里的事情就会让你有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