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霞叩关
新华社北京10月16日电 10月16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仙霞叩关》的报道。
风是这里最古老的过客。它从浙西的崇山峻岭间穿过,掠过麻石铺就的古道,最后隐入闽北的层峦叠嶂之中。
风过处,仙霞关就立在岭上。它坐落于浙江省江山市保安乡境内的仙霞岭上,地处浙闽交通要冲。仙霞关素有“东南锁钥、入闽咽喉”之誉,在民间常与剑门关、函谷关、雁门关并称为四大古关。
仙霞关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关,而是一个“关群”。从东北到西南,四道关门依次排列,各以条石砌成,关与关之间由一条麻石铺砌的古道相连。
第一道关门的关墙高六米、厚五米,设双重拱券顶大门。三三两两的游客在关墙上拍照,也有装备齐全的徒步者正沿着古道向第二关攀登。风从四道关门间穿过,拂过关墙,也拂过石阶上深深的苔痕。
一座失去军事功能的石砌关门,对今天的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剑镇雄关古塞烟云壮
追根溯源,仙霞关的存在,始于黄巢。
公元878年,唐乾符五年,黄巢率十余万起义军从安徽渡江,转战江西、浙江。要想进入福建,必须翻越仙霞岭。面对“岭水之山峭峻,车道不通”的绝境,据《读史方舆纪要》记载,黄巢起义军进军福建途中,曾“刊山开道七百余里”,仙霞岭便是其经过的重要山岭。光仙霞岭一段,从岭脚至岭巅,曲折盘绕十余华里,周围“丛山峻岭,峭壁深谷,‘一人守险,千人不能上’”,当时便被称作“东南剑阁”。
黄巢所开之路,仅为供军队通行的泥土路。到了南宋,浙东安抚使史浩“募夫以石甃路”,将泥土路升级为坚固的石阶路,这才有了今天我们所见的“七尺官道”。此后,仙霞岭逐渐成为浙闽之间的重要军事关隘,历代修筑、设防。
关,挡得住千军万马,却挡不住历史的风。
明末清初的故事最是悲壮。郑成功之父郑芝龙任福建总兵,驻守仙霞关。郑成功年少时便随父在关下练兵,南明隆武帝赐他国姓“朱”,改名“成功”,封忠孝伯,命他提督禁旅、镇守仙霞关。他在此重整军纪、亲自带兵训练,士气大振。
然而清军大举南下之际,郑芝龙暗中降清,派人至仙霞关命郑成功撤兵。郑成功不从,郑芝龙遂断绝粮饷。守军饥肠辘辘,仙霞关防线最终瓦解,清军长驱直入福建,南明隆武政权随之覆亡。
但正是仙霞关的惨痛教训,铸就了郑成功此后的铁血人生。他退至厦门、金门后自行募兵继续抗清,最终跨海收复台湾。
今天,关下不远处的“成功亭”亭柱上,还刻着“剑镇雄关古塞烟云壮,旗扬宝岛神州日月圆”的楹联。那是对一位青年将领的纪念,更是对一种精神的铭刻——守关有责,虽万难而不退。
而这种精神,在300多年后的一场血战中,再次被唤起。
1942年夏,日军攻陷衢州后,分兵由江山沿衢浦公路南下,企图越仙霞关威胁第三战区指挥中心。中国守军誓与阵地共存亡,借雄关之险居高临下,使进犯日军处于三面包围之中。
关前的落马桥,就是这场血战的见证。据记载,日军联队长官龟田大佐在桥上举镜窥关,被一枚迫击炮弹击中,连人带马滚落桥下,日军阵脚大乱,守军趁势冲杀。
仙霞岭战斗历时十余天,日军始终未能越仙霞关南下。中国军队用生命守住了“东南锁钥”。
如今,落马桥依然静卧在通往第一道关口的必经之路上。从桥上走过的人,大多要停下来看一眼石碑上的记述,再抬头望一望不远处的仙霞关。
风过处,松涛如潮,恍惚间仍是那一年漫山的呐喊。

仙霞关航拍图。受访者供图
一条军事通道,最终长出了一座文化熔炉
如果说战争赋予了仙霞关骨骼,那么文化则赋予了它血肉。
千百年来,这条蜿蜒于崇山峻岭间的古道,每一块麻石板,都可能被某位文人过客的鞋履踏过。张九龄、白居易、王安石、欧阳修、苏轼、陆游、辛弃疾、朱熹、杨万里、徐渭、徐霞客、李渔、林则徐……他们或赴任、或贬谪、或游历、或避乱,脚步匆匆,在古道上留下千余篇诗文。
南宋哲学家吕祖谦在淳熙二年(1175年)从金华出发,经衢州、江山,翻仙霞岭入福建,前往崇安会见朱熹。他一路走、一路记,写下《入闽录》,沿途地名、里程、风物,细到以“一里、二里、三里”为单位。这位理学家用细致的笔触,为后人留下了一份详尽的古道行旅记录。
陆游走过仙霞古道时已不再年轻。淳熙五年(1178年),他从临安赴福建任职,翻越仙霞岭,在岭下过夜,写下的“吾生真是一枯蓬,行遍人间路未穷。暂听朝鸡双阙下,又骑羸马万山中。”道尽一位壮志未酬诗人的漂泊,也让这首诗有了超出山水之外的分量。
徐霞客对这条古道的偏爱,则是另一种性情。十年之内,他三次走过仙霞古道,留下近4000字的游记。他写江郎山的“摩云插天,势欲飞动”,写探访浮盖山龙洞时“阻其隘口”“脱衣奋力”,亦写仙霞岭的“近雾已收,惟远峰漫不可见”。对于这位万里遐征的旅行家来说,仙霞古道不是赶路,而是一段值得反复品味的壮游。
郁达夫1933年的仙霞之行,为这条千年诗路添了一抹现代文学的底色。他的《仙霞纪险》写山路之险,写廿八都之荒,写“太阳分明是高照在那里,天色当然是苍苍的,高大的人家的住屋,也一层一层的排列着在,但是人哩,活的生动着的人哩,人都到哪里去了呢。”彼时日军已占东北,战火正向南蔓延。郁达夫写的是路上的荒凉,读出的却是一个时代的寒意。
文化的底蕴,不只在纸上的诗文,更在古道两侧的人间烟火里。
仙霞关下的古镇廿八都藏着一个令人惊叹的文化奇观:一万多人口,百余种姓氏,13种方言。做生意的江西人、打铁的湖南人、开客栈的福建人、当官的安徽人……不同地域的人在这里聚居,不同的方言在这里交织,最终形成了这片“大山深处的飞地”的独有气质。
廿八都的文化,也是多地“飞过来”的。传唱千年的山歌,兼容了采茶戏、昆曲、徽戏和滩簧等南北音乐元素;灯会中的“划旱船”艺术形式移植自沿海;木偶剧来自江西宜黄;踩高跷则来自北方。
戏在台上,也在檐下。走在枫溪街上,徽派的马头墙、浙式的木结构、闽式的土墙,甚至西洋风格的门楼,与这些南腔北调交织在一起,共同诉说着这座古镇的包容与融合。
一条军事通道,最终长出了一座文化熔炉,这大概是当年那些筑关设卡的人不曾想到的,却是历史最温柔的馈赠。
关上是“烽火硝烟”,关下是“讨价还价”
和平时期的关隘,其实是一台“经济发动机”。
仙霞古道的商贸价值,根植于一个独特的地理格局。它北起江山清湖码头,南至福建浦城南浦码头,全长120余公里。这条古道连接了钱塘江水系与闽江水系,浙江的丝绸、茶叶、瓷器经此运往福建,福建的茶叶、纸张、海货经此输入中原。更重要的是,它构筑了穿越浙闽的“大陆桥”,成为“海上丝绸之路”陆上运输线最重要的路线之一。
古时从福州前往京城,可沿闽江水系溯流而上,到浦城舍舟登陆,再循仙霞古道北行两三天,到清湖码头继续坐船,沿钱塘江下到杭州,再沿京杭大运河一路抵达京城。从福州到北京的漫长旅途中,只有仙霞岭一段需要陆行,其余均可行船。在那个没有火车、没有汽车的时代,这是一条相当便捷的南北大通道。
但翻越仙霞岭,绝非易事。古道开通后,因山高路陡、车马难行,所有货物皆需肩挑而行。这批人被称为“挑浦城担”。从江山清湖码头挑至福建浦城南浦码头,走四天歇三夜,每人负重约150斤。鼎盛时期,每天过仙霞关的挑夫号称“五百扁担”。他们头戴斗笠,脚穿草鞋,小腿上紧紧打着绑腿,肩挑特制的硬木扁担,在陡峭的麻石古道上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这些挑夫多为江山人。后来有一部分在浦城定居,形成一条街,名为“江山街”。有趣的是,江山街东西两头各挖一口井,两井之间为长街。两口井形如挑夫的两只箩筐,长街恰似扁担,井头的一条岔道则如挑夫手中撑着的“担拄”。这是“五百扁担”留给后代的文化记忆,也是对那段负重前行岁月最朴素而深情的致敬。
廿八都古镇的兴衰,也是仙霞古道商贸史的缩影。北宋熙宁四年(1071年),江山全县设四十四都,此地排行第二十八,廿八都之名沿用至今已有900余年。至清代,仙霞古道迎来最为繁华的时期。镇上商铺林立,酒馆、客栈、钱庄、当铺应有尽有,最繁华的枫溪街上有100多家商号,常住人口过万,比当时的江山县城还要热闹。
关上是“烽火硝烟”,关下是“讨价还价”。商人们用扁担和箩筐,在刀剑与枪炮之间,撑起一条穿越群山的经济动脉。
它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墙,而是丈量时间的尺
今天的仙霞关,早已不是拒人千里的军事屏障。
2015年,仙霞古道及关隘被评为全国首批“徐霞客游线标志地”。有了这块牌子,古道的保护与利用开始有了更明确的依据。
2021年11月,浙江省政府审议通过了《浙江省古道保护办法》,这是全国首部保护古道的地方立法,自2022年3月1日起施行。办法以保护古道的历史文化价值为导向,突出古道原真性、连通性的保护要求,要求建设古道保护智能化平台,让古道在有效利用中成为城乡的特色标识、居民的时代记忆。
近年来,江山市围绕仙霞古道,邀请专家学者及本地学者共同挖掘其文化内涵,不断探索创新讲述古道故事的方式。当地通过举办徒步大会等文旅活动,让人们在行走中寻找散落其间的历史遗迹,沉浸于自然、社会与文化的多重体验。2024年,江山还在清湖码头举行了“中华文明之路、百万人走古道”启动仪式,持续推广沿着古道游江山的精品线路。
当年黄巢“刊山开道”是为了行军,史浩“募夫以石甃路”是为了通商,而今天,这条古道承载的是人们对山水与乡愁的向往。古道的活化,让沿线村庄找到了新的生计,也让沉寂已久的关墙、石阶、路亭重新有了人声。
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一座失去军事功能的石砌关门,对今天的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想,答案或许就藏在那曾以一关锁两浙、凭险扼八闽的雄关气魄里,藏在郁达夫驻足关前的惊叹里,藏在挑夫后代至今未改的方言里,也藏在那些沿着古道攀行的徒步者的脚步里。
仙霞关的砖石依然冰冷,但抚摸它的手是温热的。它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墙,而是丈量时间的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