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者骊沣:去非洲卖菜,看见另一种可能

2023年,骊沣(左四)和同事们在肯尼亚农业创业公司的办公室里合影。(图/由被访者提供)
北京时间早上8点,在波士顿是前一天晚上8点,而在内罗毕刚过凌晨3点。骊沣坐在哈佛商学院的学生宿舍里,告诉《新周刊》记者:“我还是更喜欢在非洲创业的生活。”
MBA课程开学才两周,她已被案例分析和会计表格轮番轰炸,教授一节课能点30个人回答问题,容不得半点松懈。原本每天要睡够8小时的她,现在睡不够5小时,累到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但真正让骊沣不习惯的,还不是学习的累。一个月前,她每天面对的还是番茄、洋葱、货车和菜市场。在内罗毕,这个时间她可能接到司机的电话,说运菜的货车陷进泥地;清晨又要赶去农贸市场,追着卖菜大妈打听:“今天怎么没买我们的番茄?”那种日子同样忙得不可开交,骊沣却说:“身体累,心里很兴奋。”
从中国到肯尼亚,从世界500强外企到互联网大厂,再到农业创业公司,如今又走进哈佛商学院,骊沣总在站稳一个看似不错的位置后,转身就冲向下一段旅程。工作的第一个10年让她明白,别人都说好的工作,未必适合自己。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厂?
骊沣的第一份工作,其实很符合传统意义上“好工作”的标准。
从浙江大学毕业后,骊沣顺利进入广州宝洁,每天忙着平衡工厂产能与市场需求。这家世界500强企业有完善的培训体系、成熟的方法论,以及处处彰显女性友好的办公氛围。骊沣的一位大学师姐怀孕时,身边同事会主动帮忙拿资料、分担工作。休完产假回公司上班的第9天,这位师姐还获得了晋升。

2022年,骊沣拿着滑板从杭州的互联网大厂离职。(图/由被访者提供)
但待了三年后,这套成熟体系渐渐满足不了骊沣的野心,让她觉得缺乏创造空间。“我不是一个性格安定的人。比起换城市、换工作,我更怕在一个安稳的工作环境里待到死。”
2020年,骊沣果断跳槽到杭州一家互联网大厂,期待在快速崛起的线上业务中参与更多从0到1的创造。可还没收到新公司第一个月的工资,她就遭受巨大冲击。加班到凌晨2点是常态,但与之相比,这里“如同饿狼疯狗”的氛围,更让她难以适应。
新公司的直属上司是一名女性,年过40岁,有孩子。这位领导会在开放办公区里当众骂下属“蠢猪”;也曾要求一名刚结婚的女同事承诺三年内不怀孕,否则绩效将被打到最低档——那意味着几乎拿不到年终奖,甚至可能被末位淘汰。
骊沣听到这些时,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震惊。“这种话,是可以直接说出来的吗?”可周围的同事对此习以为常,这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此前熟悉的那套规则,并不是所有职场的默认设置。
骊沣很快申请调组,成为团队里较早离开的人。她后来也在大厂待了快两年。回想起这段经历,她没有把问题简单归咎于“恶毒女领导”。在她看来,对方同样可能只是被一套体系塑造出来,再把压力向下传递。只不过这套和宝洁不同的体系,更强调竞争、绩效和权力。
“休完产假仍可晋升”和“生育计划要与绩效挂钩”,这两种职场文化的差异,促使她开启一段职业路径的探索。刚毕业时,她最向往的是升职加薪,比同龄人更早晋升为经理。进入大厂后,她开始带8人团队,也拿到过一笔大额年终奖。看着前所未有的奖金数字,骊沣的喜悦只持续了一天,转眼就被加班的疲惫盖过。
在最痛苦的那段时间,她找了一名人生教练,拆解人生的底层问题。如果升职、加薪、进入更大的公司都不是最终答案,那么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一步步拆解下来,骊沣认定自己要找的工作,必须“既有持续的商业价值,又能产生正面的社会影响”。
2022年,28岁的骊沣从大厂裸辞。她抱着滑板站在公司的标志前挥手告别,开始gap year。她练出马甲线,去徒步、冲浪、参加铁人三项。年底,她躺在洱海边的“海景房”里,突然发现自己“玩够了”。
这一次,她不愿再随大流进入“为商业财报而运转的大公司”。这时,朋友给她转来一条招聘消息:“肯尼亚农业创业公司在招为期半年的实习生,冲不冲?”
去非洲卖菜,天大的馅饼
很多人听到“去非洲工作”,第一反应是非洲经济落后、条件艰苦,骊沣却充满期待。“(这机会)就像巨大的馅饼那样砸在我的头上。我一定要死死抓住,要不它就溜走了。”
这家肯尼亚农业公司名为FarmWorks,当时创业仅两年,却备受瞩目。公司与当地小农合作,提供优质种子和种植方法,再收购成熟农产品,经过分拣、运输,送进普通农贸市场和国际连锁商超。
这门生意不仅具备商业潜力,还能让农民增收、让菜贩获利,非洲工薪家庭也能由此买到更好的蔬菜。这是骊沣一直憧憬的事业。实习期结束后,她就立刻申请转正,负责肯尼亚国内从种植、运输到销售的整个链条。
刚接手,骊沣的电话就被打爆了。早上第一通电话在清晨5点,来自农贸市场,销售接到400斤烂菜不知如何处理;晚上最后一通电话在凌晨2点,来自被暴雨困住的村庄,运洋葱的货车半夜陷进泥地里,司机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花钱找拖拉机。
营收体量、盈利、现金流,好似三座压力大山矗立在骊沣面前,但每天的进账出账、每月的财务报表,也让她既紧张又兴奋,“在肯尼亚工作,路上困难重重,但充满挑战和乐趣”。
她还记得第一次开车去内罗毕周边的农村出差的经历:上午,西红柿的丰收让她上头,她兴奋得爬到货车上;到了中午,村里唯一的快餐摊又让她瞬间下头。“那锅里的油很黑,筷子伸进去一厘米就看不见了。”
吃饭还只是小事。更麻烦的是,当地没有一家靠谱的物流公司,无法在凌晨1点从仓库发货。豆角、西红柿等蔬果的货架周期只有短短72小时,但第三方物流却能发生迟到18小时的事故。骊沣被迫自己招司机、组车队。
“创业做重运营的生意,最难是初期建立流程。等流程迭代过后,工作量能减少90%。”运输路线怎么定、中途如何报备、门店几点开、货怎么摆、销售每天拜访多少新老客户,这些都得一点点做成标准流程,并且反复迭代。
流程要从头建,人也得从头挑——在肯尼亚,她甚至遇到过“收了900公斤货、单据写950公斤也照样签字”的员工。骊沣发现,对方未必是故意造假,而是真的算不清楚。后来,她负责采购、销售等岗位的面试,干脆把乘法口诀背诵和四则运算也塞进笔试里。
在非洲的第一年,她前后面试了300名应聘者,最后招进来10多个人,逐渐成了一个“招人、炒人”的熟手,谁做得好,就加薪、晋升。一名年轻员工入职不到两年,工资涨了2倍,还带起5人团队;至于偷盗、骗钱或者长期完成不了KPI的人,骊沣则干脆利落地开除。那一年,她累计开除了20名员工。
在非洲待久了,骊沣对那些“非洲人懒”的说法越发无法苟同。“不是当地人的道德水准低,而是他们过去没能在健全的经济体系当中获得稳定的正面回报。一旦他们知道努力工作、不用小偷小摸就可以挣更多的钱,自然就会努力起来。”
比起对当地人的刻板印象,她注意到另一个更为严峻的现象:在肯尼亚职场里,女性实在太少了。
在骊沣创业的公司里,男女比例接近均衡。这在当地算是特例。她接触到的企业里,男女员工的比例往往是5∶1,甚至是悬殊的10∶1。与男性相比,当地女性受教育机会更少,更容易遭受生育带来的母职惩罚。在预期寿命与退休年龄一样的国度,年轻妈妈很难得到长辈支持,通常只能靠卖化妆品、做美甲等小生意维生。
骊沣还注意到,公司的女员工竟然超过一半是单亲妈妈。公司允许销售带孩子上班。骊沣巡店时,会看见女员工把孩子背在身上,一边点库存,一边卖番茄。有卖菜女摊主注意到这边女性友好的工作环境,专门来求职。
在中国职场,女性常常挣扎于“生孩子会不会影响工作”;到了东非,骊沣看到女性面临同样的困境:她们一旦有了孩子,首先失去的就是进入正式职场的机会。
即便如此,骊沣招聘时也不会刻意向女性倾斜,不会降低绩效要求。她更在意的是,企业有没有意愿给女性平等的机会。在她看来,企业在这件事上的“意愿”比“能力”更重要。
不依附于任何一种标准答案
在肯尼亚的三年,骊沣深信自己找到了一份“量身定做”的好工作,能帮到肯尼亚的普罗大众,更能促进当地女性的就业。别人把创业遇到的突发状况视作麻烦,她却享受解决问题带来的即时反馈。“我这辈子都不需要退休。退休的快乐,远不如做一份让自己觉得有意义并且很有趣的工作来得快乐。”
既然如此,骊沣为什么要离开非洲?“因为我想做1亿美元以上的生意。”骊沣并不避讳谈野心。在她看来,商业规模不只意味着自己能赚多少钱,还意味着一件事情能够影响多少人。“千万美元的生意,不可能造福10多亿的人。”
肯尼亚的农业创业经历让她知道,自己目前的能力和认知,跟野心还不匹配。今年9月,她再次离开已站稳的位置,选择到哈佛商学院读MBA。
在哈佛商学院读两年MBA课程,光学费就要近120万元人民币。算上波士顿的房租、医疗保险和日常生活开支,总预算逼近180万元人民币。即使获得部分奖学金,骊沣前往美国念书,还要放弃两年的全职工作收入。
对于这笔进修开销,骊沣表示:“非洲创业教会我,资产负债表并不如现金流量表重要。”一家公司拥有农场、机器等许多固定资产,却仍可能因为流动资金不足而陷入危机。放到个人身上,她明白有房有车并不是安全感的唯一来源。比起“拥有什么”,她更在乎自己是否在做喜爱的事情。
现在到了哈佛商学院,周围依然萦绕着FOMO(错失恐惧症)情绪。谁拿到什么offer,谁加入什么项目,谁认识了什么人……这些信息不断传来,商业学徒们害怕自己错过机会,也害怕自己比同龄人慢半拍。
骊沣认为,人与人之间的比较本身就很奇怪。“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没有两条河流是一模一样的,也没有两条河流是可以互相比较的。”
31岁,她没有房,没有车,还背上了一笔债。摆在她面前的下一站,依然不是一个确定答案。但相比20多岁时,她已经不再急着从别人那里找到答案。
在重新扎进去看课程材料前,骊沣再次强调:“保持觉知,相信自己,就是很棒的事。”

2026年9月,骊沣参加哈佛商学院的开学典礼。(图/由被访者提供)
运营 | 孙天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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