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黄80年丨“黄河宁，天下平”——80年，如何让母亲河换了脾气？
海报新闻记者 田柳 河南、山东报道
“黄河宁，天下平。”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也是世界上著名的善淤、善决、善徙的地上悬河。有记载以来，黄河曾决口1590次、改道26次，决溢范围北至天津、南达江淮。金秋时节，海报新闻记者参加“临黄河而知中国——人民治理黄河80年”主题采访活动，从豫西峡谷到齐鲁平原，沿着黄河下游，看80年来，一代代治黄人用智慧与汗水，让这条曾经给中华民族带来深重灾难的“忧患之河”，转变为安澜之河、利民之河、生态之河。
千年之患，人民治黄的历史原点
在兰考东坝头，历史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记。清咸丰五年（1855年），黄河在铜瓦厢决口，完成了历史上的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大改道，从此折向东北奔流入海。黄河在这片土地上转出“最后一弯”，也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沧桑写进了两岸人家的记忆。
改变始于1946年。那一年，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治河机构在解放区正式成立，人民治理黄河的历史翻开新页。在山东菏泽，记者走进冀鲁豫黄河水利委员会旧址文化苑——这里距人民治黄始发地临濮集仅一公里，泛黄的史料、斑驳的治河器具，再现了老一辈治黄人“一手拿枪、一手治河”的波澜图景。
“我是1973年参加工作的，从17岁干到60岁，整整干了43年，对黄河的感情非常深。虽然已经退休15年了，但只要听说哪里有险情，我还是会过去看一看。”今年72岁的苏金超，曾任鄄城黄河河务局苏泗庄管理段段长、防汛抢险负责人。
苏金超和工作人员正在演示黄河埽工施工中打木桩的工作。海报新闻记者 田柳 摄
回忆起当年的抢险经历，苏金超记忆犹新：过去抢险全靠人力，一块块石头靠肩膀扛、用小推车推到河边。直到1982年防汛抢险队成立，装载机、挖掘机才陆续配备到位，抢险工作逐步迈入机械化阶段。“抛石头，一百个人也顶不上一台装载机，现在抢险效率大大提高了。”他说。
今年61岁的鄄城县临濮镇苏泗庄村民苏衍润，从小生长在黄河岸边。回忆起童年，他说，每逢七八月涨水期，沿河百姓都不敢在屋里睡觉，只能在院子里搭起床铺，身上还要背着一个葫芦或打满气的自行车内胎，以防半夜河水漫堤、被洪水卷走。那时黄河一涨水，庄稼和房屋常常被淹没。于是每年冬天农闲时，村民们都会拉土垫高自家院子，垒起一人高的土台，为来年的汛期做准备。
“现在可大不一样了。”苏衍润向记者感慨道，苏泗庄险工上常年备着抢险用的石料，一旦出险，铲车能直接把石头推入河中护住工程。
敢为人先，大型水利枢纽写就“中国方案”
九曲黄河“斗水七沙”。想让黄河保持“文静”，就必须“抚慰”好河水漫卷起的大量泥沙。
“万里黄河第一坝”三门峡水利枢纽。海报新闻记者 田柳 摄
“万里黄河第一坝”三门峡水利枢纽于1957年4月开工、1960年投入运行，长713米、高106米的混凝土重力坝，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黄河干流上兴建的第一座大型水利枢纽。面对黄河高含沙特性，一代代治黄人攻坚探索，逐步形成“蓄清排浑”的运用方式，实现库区泥沙年内进出基本平衡、长期维持有效库容，为世界多泥沙河流治理提供了“中国方案”。
“打个比方，人不能把自己提起来，离开地面，水库不能利用自己的水把自己库里面的泥沙冲刷出去。”
三门峡黄河明珠集团有限公司水库调度部经理王海军告诉记者，在黄河调水调沙过程中，三门峡水库发挥着承上启下的作用：三门峡水库放水冲刷小浪底库区的泥沙，待水快放空时，上游万家寨水库下泄的水流再冲刷三门峡库区的泥沙。就这样，几座大型水库接力配合，形成了一套连续的“冲刷系统”，默契协作、联合调度，共同完成调水调沙任务。
如果说三门峡是治理黄河的重要开篇，那么小浪底则完成了“从追赶到超越”的跨越。
小浪底水利枢纽位于河南省洛阳市与济源市之间，在地图上看，小浪底位于黄河中游最后一道峡谷出口，它控制着黄河91.2%的径流量和近100%的输沙量，是黄河中下游的“水龙头”。自2002年首次开展调水调沙以来，累计输沙入海36.9亿吨，黄河下游河道主槽平均下切3.1米，河道最小过流能力从每秒不足1800立方米提升到每秒5000立方米，遏制了下游河道萎缩抬升的历史趋势。
2026年小浪底水利枢纽开展汛前调水调沙现场。水利部小浪底水利枢纽管理中心供图
“小浪底拥有较大库容，这个库容就是它能发挥作用的核心因素。”小浪底水利枢纽管理中心水量调度处（防汛办）水量调度专员赵珂介绍，小浪底的设计淤沙库容为75.5亿立方米，实际建成以来，泥沙淤积量仅36.68亿立方米，占拦沙库容的49%。这也就意味着近一半拦沙库容仍在“待命”，水库寿命和防洪能力远超预期。小浪底像一道坚不可摧的“水上长城”，巍然挺立。
人民治黄80年来，基本建成了“上拦下排、两岸分滞”的防洪工程体系和“拦、调、排、放、挖”的泥沙综合处理体系，干支流40座大型防洪水库共同构筑起190亿立方米防洪（凌）库容，大河安澜有了坚实的工程底气。
数字赋能，从“经验治河”到“智慧治河”
治黄80年，科技始终是最活跃的变量。今天，一张“数字孪生”大网覆盖大河上下，让治黄从“经验判断”迈向“数字决策”。
在数字孪生小浪底集控中心，一座与实体工程虚实交互、精准映射的小浪底在记者眼前清晰呈现。13000张图纸、8.3亿条数据、15项业务应用整合优化，11个水利专业模型稳定运行——作为全国首批先行先试项目，数字孪生小浪底率先建成。
支撑这座“智慧大脑”的，是“天空地水工”一体化监测感知体系：3000多台仪器遍布枢纽关键区域，每天可产生上万条数据；库区3部测雨雷达紧盯“云中雨”，94座雨量站监测“落地雨”；无人机自主巡检27条线路，人工智能识别准确率达80%以上；地基合成孔径雷达监测设备24小时值班，紧盯大坝及周边山体的形变。据现场调度人员介绍，如今水库调度指令处理时间从过去的半小时缩减至5分钟。
在黄河中下游交界处的河南省郑州市花园口镇花园口村，记者见到一座守望了88年的水文站。1938年建站的花园口水文站，完整记录了1958年、1982年、1996年等历次特大洪水过程，为下游滞洪、分洪决策提供了最直接的依据。这座黄河流域最具代表性的水文站，也是人民治黄最忠实的“见证者”。
花园口水文站外业测验人员李程已坚守近二十个春秋。2021年黄河罕见秋汛，他和同事们吃住在站，全天候值守，一天三班倒，数据一小时一报。洪峰过境，河面风急浪高，李程带队一次次驶入滔滔洪水，反复选定断面、调试设备，直到“4890立方米每秒”的实时流量数据成功测出，为防汛决策提供了关键支撑。从传统流速仪人工测流，到走航式ADCP高效作业，再到如今无人遥控船自主智能施测，李程亲历了水文测报从“人力”到“算力”的深刻变革。如今的花园口河段，“人上岸、船下水、数智化”的水上作业新模式正加速形成。
“黄河宁，天下平。”从兰考东坝头的历史决口，到小浪底的调水调沙；从肩挑手扛的抢险岁月，到数字孪生的智慧治河——80年人民治黄，让这条曾经“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的忧患之河变了脾气，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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