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老家的老人,被子女“劝”进了村里的颐养小院

留在老家的老人,被子女“劝”进了村里的颐养小院

慢慢老去,是每个人都逃不开的结局;如何有质量地变老,却可以是一道有温度的选择题。

“垂暮不离亲、养老不离家”,越来越多老人选择留在熟悉的老屋和街巷。

当家庭照护的担子越来越沉,左邻右舍的一把援手、社区里的一声敲门,便汇聚成新的答案。

即日起,潮新闻·钱江晚报推出“在家里,一起慢慢变老”系列报道,记录“远亲不如近邻”的暖心故事,探寻互助养老的浙江方法。

宁波象山县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大大小小错落分布着300多个村庄。车辆驶过安静空旷的村道,停在贤庠镇溪沿村老年颐养中心——这是象山县贤庠镇溪沿村38位老人的家。

溪沿村老年颐养中心。章然/摄

在这个家,老人们摇着蒲扇聊天、晒太阳、看表演。他们共同的“妹妹”——68岁的村民舒惠明端着餐食,快速进出各个房间,走时顺便喊老人把桌上绣花针放好免得戳手。当细小的善意在舒惠明和老人们之间自然流淌,人情味便在这座小院内一点一点荡漾开来。

舒惠明是象山县“农村颐养小院”互助养老阵地的基层护理人员之一。在全县18家颐养小院中,原本是村民的他们通过送餐、日间照料、健康关爱等长期低偿服务高龄老人,在村野之间创造出一个个有温度的邻里大家庭,让乡村养老不再孤单,生长出有声有色的生活之美。

护理员嘴上抱怨累

做事却毫不惜力

溪沿村老年颐养中心像一个大四合院,中间花园,两侧平房。中午时分,房门前的长板凳坐满了晒太阳的老人。

门前的长板凳上坐着晒太阳的老人。章然/摄

舒惠明在厨房内忙碌。小黄鱼、红烧萝卜……依次盛到碗内,一盘子放4个碗,由舒惠明从厨房送到老人的房间。她脚步轻快,有时记者还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一头利落的短发、嗓门洪亮,舒惠明喊老人“阿姐”。“阿姐,绣花针很危险,收到抽屉里,不能随便乱放。”她一边叮嘱老人,一边又顺手把地上的盆归置进卫生间,动作麻利。

舒惠明快70岁了,但身体状态很好。“在小院里,当然比外面挣得少多了,活也累多了。”她嘴上抱怨,做事却毫不惜力。她每天凌晨4点起床,先帮几位老人洗漱、清洗衣物,再去负责的房间打扫卫生。下午休息一会儿,又去给另外几位老人洗澡、洗衣。“我都用手洗,几件衣服不需要用洗衣机,省水。”

舒惠明。章然/摄

有时候,老人的排泄物不小心弄到衣服上,舒惠明不会嫌弃,她觉得照顾老人要像照顾自己的父母一样。“他们其实像小孩子一样,你真心真意付出,他们自然欢喜你。”舒惠明真诚地说。

老人们的确很关心她。“有时候,他们会问问我辛不辛苦呀,不是我分内的事,就让我少做点。”舒惠明倒觉得,做多做少不用计较,大家都是邻里街坊,能帮一点是一点。

舒惠明。章然/摄

这份被认同的获得感,贤庠镇珠溪村老年颐养中心50岁的护理人员黄亚菊也感同身受。

老年颐养中心的一位老人突发脑部疾病昏迷,黄亚菊发现后及时送医,家属给她送了一面锦旗。这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一件事:“这是我收到的第一面锦旗,特别感动。”

两年多来每天见面,和老人们相处久了,感情也深了。小院中有一位患帕金森病的老人,看到她发病,黄亚菊会流泪。“我一天不在,他们都要找我,我也会记挂他们。”

黄亚菊和老人。章然/摄

不少老人

是被子女“劝”进小院的

60岁的周小华在宁波工作,91岁的父亲周祥安住在象山溪沿村老年颐养中心。

两年前,周祥安在儿子的劝说下入住颐养小院。周小华说:“我妈去世后,我爸便一个人待在家里,不愿意来宁波。”不放心父亲,他便在祖屋安装了监控,通过监控发现,父亲年纪大了,做饭不方便,常吃剩菜,让周小华很心疼,“人在外地,不能常伴父母,更见不得父母受苦。”

当村里老人年纪越来越大,独居居家养老不现实。

溪沿村老年颐养中心老人背影。章然/摄

“我妈离世前曾入住宁波的养老院,她不开心,因为没有相熟的朋友说话。”周小华对比家门口的农村颐养小院,不仅价格低,单人间一个月1800元,管三餐,关键住进来的都是同村“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同龄伙伴,能彼此做伴。

周祥安入住后,笑容渐渐多了。“老人嘛,关键就是要开心,开心就会长寿。”

周小华自己也面临养老问题,他说以后也打算去颐养小院。他觉得,孩子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当自己生活不便时,能回到村里和儿时伙伴一起养老,挺畅快。

溪沿村老年颐养中心的中饭。章然/摄

子女劝老人入住颐养小院的情况并不少见,90岁的乐梅青也是被子女“劝”进溪沿村老年颐养中心的。老伴早年间去世,她独居多年,邻居们慢慢搬离本村,周围没有能搭把手的人,子女不放心,劝她尽早入住老年颐养中心。

乐梅青住在两人间,室友是朋友。朋友怕热,她怕冷,两人互相包容,生活和和美美。乐梅青喜欢唱戏,时常参加农村颐养小院每月的文艺活动,和室友一起看一起唱嗨。

乡村幸福养老有益探索

如何遍地开花

城市中公共设施齐全,居家养老适老化改造成熟。但当同样的命题放到乡村,答案却不太一样。

贤庠镇珠溪村老年颐养中心。章然/摄

象山县民政局老龄事业发展促进中心主任陈洁深有体会,在海岛山区居多的象山,老人们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只会说土话。若跟随子女去大城市,可能和邻居日常沟通都是问题。

随着子女走远,空巢、高龄老人不断增加,横亘在亲情和养老之间的现实阻碍越来越多。

2023年,象山县盘活村里闲置老房子、集体旧用房,开展适老化、消防等改造提升,为农村老年人提供助餐、日间照料、文化娱乐、精神慰藉等服务,推出“农村颐养小院”互助养老阵地。

贤庠镇珠溪村老年颐养中心老年食堂等饭。章然/摄

“入住的老人大多数只需1000元一个月,将由本村村民低偿提供洗衣、打扫卫生等服务。他们为本村老人献爱心,也能增加收入。”陈洁说,施行过程中并非一帆风顺,最大的难题是运营资金压力。农村颐养小院的人工、老年食堂等日常开销不小,只依靠老人缴费很难实现收支平衡,尤其集体经济薄弱的村子,维持运转压力更大。

如今,小院走多元筹资路子:政府补助托底一部分,村集体盘活闲置资产拿出一部分,同时引导慈善等社会力量捐助一部分,多方合力保障小院长效运营。

“一开始很多老人有顾虑,舍不得老房子,也担心不适应。”而且老人年事已高,大多伴有基础疾病,跌倒、食品安全、突发疾病都是“农村颐养小院”需要重点防范的风险点。陈洁说,很多难题是一点点被攻克的,一方面,在颐养小院安装蓝焰视卫AI火情预警系统,依靠AI摄像头24小时监测烟火隐患,用科技手段筑牢小院消防安全防线;另一方面联动乡镇卫生院开展定期巡诊,做实健康监测、慢病管理,深入推进医康养护融合,及时处置老人突发健康状况。

贤庠镇珠溪村老年颐养中心老年食堂。章然/摄

目前,象山县累计新改建“农村颐养小院”18家,共有床位685张,覆盖10个乡镇(街道)。

“最大的变化就是农村老人不用离开故土,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养老服务。既解决了独居老人吃饭难、无人照看的问题,日常照料、健康监测、文娱活动都有保障,子女探望也方便;还把闲置老房变为民生阵地,带动本村村民就近就业,有效减轻农村家庭照护压力。”陈洁说。

陈洁觉得,颐养小院是“家门口”幸福养老的有益探索,它立足乡村实际,走低价有偿、公益兜底的路子,依靠政府补助、村集体经济、社会力量共同参与,让老人不离熟悉环境、就近养老。“但现在主要面临营收有限、资金来源不稳定的困境,日常运营压力较大。”陈洁打算用好积分激励机制,吸纳社工与志愿者参与,继续鼓励院内低龄健康老人结对帮扶高龄老人。同时,她也期待社会各界更多关注互助养老模式,给予更多支持,让“家门口”的养老小院能够稳定可持续运营。

【记者有话说】

走访象山乡村颐养小院,没有华丽的设施,没有精致的装潢,流淌在乡野小院里的烟火温情、邻里善意是最动人的风景。18家农村颐养小院,用最朴素的互助养老模式,破解了乡村养老的现实难题,让老人晚年生活有温度、有滋味、有归属感。

乡村养老,最难的从来不是衣食温饱,而是故土难离的牵挂、无人相伴的孤寂。对于扎根乡村一辈子的老人而言,城市养老院纵然设施完善,却抵不过邻里相知的熟稔、故土家园的安稳。子女远行、邻里离散、独居空巢,是当下乡村养老的普遍困境。

而象山县探索的“家门口”养老模式,精准贴合乡村老人的真实诉求,藏着乡村治理最动人的双向奔赴。以舒惠明、黄亚菊为代表的本村村民,褪去务工的身份,以邻里之心守护乡中老者,让养老不再是冰冷的服务供给,而是温暖的邻里相守。

当然,温情背后,乡村互助养老的可持续发展仍需蓄力。运营资金紧张、长效运维不易、专业力量不足,是乡土养老模式普遍面临的考验。暖心的民生探索,需要长久的守护与持续的赋能。期待更多社会力量关注乡村养老阵地,完善互助机制、补齐运营短板、注入新鲜活力,让每一位乡村老人都能守着故土、伴着乡邻,安享温暖从容的幸福晚年。

【象山攻略】

象山盘活闲置村舍打造颐养小院,推行乡村互助养老。本村村民低偿照料,老人就地安养,多方筹资运维,配套安防与健康服务。该模式缓解乡村独居养老困境,但资金压力较大,计划依托积分、志愿力量,探索长效运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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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段罗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