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了11年小学数学，转岗初中语文

今年秋季开学，35岁的林晓从广西一所乡镇中心小学调到县城初中任教。此前11年，她一直教小学数学。调岗后，她教两个七年级班共90多名学生的语文课，还兼任其中一个班的班主任。林晓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小学给出的理由是，她持有高中语文教师资格证。

这样的调动与学龄人口变化有关。教育部统计显示，相比2024年，2025年全国小学在校生减少约406万人，初中在校生增加约123万人。同期，小学专任教师减少约13万人，初中专任教师增加约9万人。

教育部网站今年3月发文称，2026年初中学龄人口将达峰。9月11日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提出，要聚焦学龄人口变化合理配置教育资源，统筹做好学位供给、师资调配、经费保障等工作，更好满足各学段渡峰需要。

图/视觉中国

“先把练习题做一遍，才敢进教室”

在七年级语文课上，林晓要讲的第一篇课文是朱自清的《春》。她参考教参，计划分两课时讲：先认读字词、梳理段落，再分析文章写了什么、怎样写。让她犯难的是：写景方法、作者背景和修辞手法，哪些需要展开，以及讲到什么程度。

十多年前，林晓大学毕业后通过特岗教师招聘进入一所村小，一直教数学。她说，有经验的语文教师讲《春》，还能联系朱自清的其他作品；自己平时课外阅读少，缺少积累。《春》之后，她还要教古诗和文言文。她担心学生突然问起某句诗，或追问一段文言文怎么翻译，自己答不上来。

调任的初中实行寄宿制。林晓兼任班主任，学生晚自习到晚上9点。下晚自习后，她还要查寝，确认学生回到宿舍，才能离校。班级事务占去不少时间，她需要在空当里备课、补语文知识。

“先把练习题做一遍，我才敢进教室。”林晓说，遇到不懂的地方，她会向有经验的语文教师请教，也在网上找讲课视频。

同样从小学调到初中的王静，今年29岁。她此前在江西某县教了七年小学高年级语文，今年8月被调岗到县城初中，教两个初二班的语文。

开学第一周，王静发现，有些初二学生的个头比自己还高，她担心“镇不住”。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课堂上，有些学生上课睡觉、发呆，提醒后仍会趴着。她也担心，自己过去与小学生交流的方式，到了初二未必合适：话说重了，怕学生抵触；说得太轻，又怕管不住。

重新熟悉初二语文教材后，王静觉得课本里的知识基本能掌握，原来的教法却难以照搬。在小学，带的班只有十几名学生，她习惯把知识点拆解开讲，课后还能单独辅导学生；到了初二，每个班都有几十名学生，一节课要讲的内容也更多。哪些要细讲，哪些留给学生自己阅读和练习，她拿不准。

华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刘善槐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小学教师调到初中后，需要时间熟悉教材、摸索新的教法。判断他们能否胜任，既要听教师自己的判断，也要做专业评估。教师上岗后，学校还应继续给予指导，观察他们是否适应。

王静所在的语文教研组会分享备课资料，每周也一起讨论教学。但王静评估，至少要完整教过一遍初二、初三的课，才可能找到自己的教学节奏。

跨学科转岗

王静在2025年下半年得知，她所在的县开始鼓励小学教师报考中学教师资格证，相关费用由当地教育部门承担。据她了解，今年6月，当地教育部门先统计持有中学教师资格证的小学教师人数；暑假再看各初中缺什么科目的教师、缺多少人，然后从这批小学教师中选人调岗。

王静注意到，和她同批进入乡村小学的教师中，被调往初中的多是有中学教师资格证的年轻人；没有这类证书的，有的去了城区小学。年纪较大的教师多留在乡镇小学。

林晓的高中语文教师资格证是大学毕业时取得的。她说，到初中后，学校按资格证上的科目安排她教语文。刘善槐提醒，十多年里，课程标准、教材和学生特点都在变化，不能只凭资格证确定授课科目。

何欣大学学的英语专业，毕业后在河南某县的一所小学任教十多年。2025年暑假申请调回家乡时，她以为自己能回到小学继续教英语。何欣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今年秋季开学前，她被安排教县里一所初中两个初一班的地理和信息技术课，其中一个班的语文课也由她教，每周共约16节课。她还担任其中一个班的班主任。没带班经历的何欣曾提出，希望先熟悉初中教学、暂不带班。何欣说，即使继续教英语，她也需要适应初中的要求，但至少有专业基础。

今年6月，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教师发展研究所副研究员陈春勇随研究院到山东两个县调研了中小学教师跨学段、跨学科转岗情况。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从他的调研案例和各地教师选调情况看，小学教师转教初中，同学科转岗是主流，但并非全部。语文、数学、英语在小学和初中都开设，教师转岗后继续教原来的科目较为普遍。各地政策也大多要求或优先考虑同学科转岗。比如，福建莆田荔城区2026年的教师选聘方案要求，报考初中语文、数学岗位的小学教师，本科专业和初中及以上教师资格证上的科目都与岗位相符。

“实践中，跨学科转岗的情况也存在。”陈春勇说，他在山东一些区县调研时，就发现有小学教师转到初中后改教音乐、体育或美术。另一种情况是，初中缺物理、化学、生物教师，而小学不开设这些课，因此原来教小学数学的教师也可能被调到中学转教其中一门。

小学还能调出多少教师？

今年秋季，王静曾任教的乡镇小学不再单独办学。2022年9月，因其最初任教的村小只剩两名学生，她被调到前述乡镇小学。今年7月离校时，这所小学所有年级的学生合起来只剩50多名。

2014年，教育部等部门印发《关于统一城乡中小学教职工编制标准的通知》，规定小学平均每19名学生配1名教职工，初中每13.5名学生配1名。教职工包括任课教师和其他工作人员；对学生规模较小的村小、教学点，核定编制时还要结合教职工与学生、教职工与班级的比例。

刘善槐说，人数较多的几届学生陆续进入初中，县里需要更多初中教师；在可用编制有限的情况下，一些地方便从小学调人。

但初中列出了选调岗位，不等于每所生源减少的小学都有教师可调。陈春勇在调研中见过这样的学校：按编制算，教师人数已超出标准；排到具体课程时，却缺教师，只能让其他教师兼教。刘善槐认为，教育部门要先看原校课表怎样安排，哪些教师确实没有足够的课，还要看调走的是谁，不能把小学骨干一抽而空，也要控制年轻教师的调出比例。

转岗要有准备，也应有退路

刘善槐认为，安排小学教师转岗初中，教育部门要同时弄清三个问题：原小学能调走多少人？调来的教师能否教好初中的课？教师的意愿及待遇、职称、未来职业发展等。

在刘善槐看来，各地可依据出生人口、入学人数，提前推算当地各学段需要多少教师。确定人选后，教育部门还应尽早告知任教学校和科目，让教师有所准备。对统一转岗造成的直接收入损失，陈春勇认为应由调配教师的有关部门统筹解决。转岗中兼课增加的工作量应计入绩效，兼课取得的教学业绩在职称评审中也应与主科同等对待。

针对跨学段调岗，一些地方已开展专门培训。今年6月，上海静安区启动跨学段教师研修，安排跟岗、模拟授课，由理论和实践导师共同指导。去年11月，湖南省组织81名小学转任初中物理的教师参加研修，学习课程标准、课堂设计和实验教学。

陈春勇建议，教师转岗第一年，尽量先安排其教一门与原有教学接近的课程，暂缓安排班主任和毕业年级课程。他认为，考核转岗教师要分阶段：第一学期先看教师怎样备课、课堂表现、指导其转岗教学的教师发现了什么问题，同时留意学生的学习是否有明显退步；第二学期再看教师能否独立上好课，学生进步了多少。刚转岗教师所教班级的考试排名，不宜直接与有教学经验的初中教师相比；但如果教学中有问题持续出现，学校也要及时处理。

陈春勇今年9月撰文提到，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调研组在山东一县了解到，2024—2025年，当地有26名小学教师转教中学，其中7人第一学期教学效果不理想，3人因压力较大申请回小学。

陈春勇建议，作出教师转岗决定的部门，在转岗前应设置试岗期，同时暂留教师原岗位。该部门还应负责统筹教师的转岗培训费用、试岗期收入和退回后的岗位安排。对于试岗后不适应的教师，应安排其返回原学校或另行安置。

刘善槐说，对多地来说，学龄人口正在呈现一种排浪式变化。几年后，达到学龄人口峰值的初中生会升入高中，初中的教师供需也会随之变化。他提醒，如果初中教师从短缺转为富余，刚从小学转来的教师可能再次被调往高中，又要重新学习一套课程。他建议，初中缺人时尽量补充能胜任的教师；将来高中需要人，优先从已有初中教学经验，又能胜任高中课程的人中选，避免同一批教师随着学生的升学反复转岗。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林晓、王静、何欣均为化名）

记者：牛荷

编辑：杜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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