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中国最想上岸的年轻人,正在“巡回赶考”
进入秋季招录周期,“全国巡考”再次成为考公群体中的高频词。
所谓“全国巡考”,指的是考生不局限于户籍或常住地,在全国范围内持续报名各地公务员、事业单位等编制考试,以时间、精力与地域迁移为成本,换取上岸体制内的最大可能性。
对此,网上一度流传着一个段子:“国考练手,江苏一模,浙江二模,山东三模,联考全真,最终目标是老家省考,上岸就是终极录取通知书。”
玩笑背后,是越来越多人把各地招录考试视为一场可以反复参与的联赛。考生不再押注单一省份或单一岗位,而是以“多城市、多类别、多批次”并行报考来提高概率。从秋季国考到各省联考,再到事业编与选调,考试日程被拆解成一张跨越大半年的流动地图。

进入十月,社交媒体上也出现大量巡考时间表分享
当越来越多人采用同样策略时,流动本身也在创造新的拥挤。
据华图教育统计,2026年3月多省联考的公务员报考人数为586.95万。而若将“事业单位报考”与“考生跨省重复报考”的因素叠加,当月实际参与考编的考生总数估算已逼近800万。这中间近200万的“增量”,在相当程度上反映出考生不再押注单一考试、而是通过“多报几场”来对冲风险的普遍心态。
我们与几位曾经选择了全国巡考的考生聊了聊:一年辗转十余座城市,他们如何安排时间与成本?当报录比被不断刷新,“多考”真的意味着更大的确定性吗?在反复奔波的考场之间,他们究竟是在追逐机会,还是在对抗焦虑?

一年跑十余座城市
九小时四省极限赶考
研三那年,陈衡辗转十余座城市,参加了三十余场考试。
2024年10月,他先后奔赴广州和深圳,参加教师编和定向选调考试。12月,他又出现在苏州的教师编考场,紧接着转战武汉。寒假期间,当同学陆续回家团聚时,他在南京参加教师编统考。年后不久,他再次启程,前往长沙应试。其间,他还辗转天津、珠海等地,穿梭在一场场笔试与面试之间。
这条全国巡考路线不算小众,是许多希望进入体制内的应届生共同的选择。

陈衡赶考路上拍摄
为了提高“上岸”概率,陈衡采取的是“多线并行”的策略——公务员、中小学教师编、大学辅导员三类岗位同时推进。
公务员系统中,各地设有独立的选调考试;中小学教师编招聘通常在本地及跨省设置考场,以扩大选才半径;高校辅导员岗位则多采取“到校考试”的形式,考生需亲赴校园参与笔试与面试。

陈衡考过的部分单位
最忙的时候,陈衡一周内需要连赶四场考试,带着不同季节的衣服穿行在不同城市的站台。
12月下旬,他先在广州参加选调和军队文职考试。空气里带着岭南冬天特有的湿润与温暖,他只穿一件衬衫,在考场上低头疾书。考试结束,他马上转至武汉考教师编制,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指被冷风吹得发僵。这场考完,他又得北上南京。
通过报考更多场次,增加整体“上岸”的概率,是许多人的共识。但每个人在选择城市与岗位时,都有自己的权衡。
陈衡在筛选地区时,更关注城市的发展潜力。
他是江苏人,最初希望毕业后回到苏南工作。但在多次赴考的过程中,他逐渐把目光转向薪资待遇更高的广东地区,同时也把天津等直辖市纳入考虑范围。城市的产业结构、财政实力与晋升空间,都成为他评估的重要指标。
在985高校就读文学硕士周书言则将重心放在老家所在省份,力求在省内实现稳定落脚。报考省外岗位时,她只考虑经济相对发达的省会城市,并把薪资待遇作为硬性条件之一。
在她看来,跨省意味着更高的生活成本,必须以更优的回报作为交换。

周书言赶考时拍下的窗外风景
巡考并不轻松。不断更换的落脚点、永远在调整的行程表、一场接一场的考试——体力和精力的消耗,远远不止坐在考场里的那两个小时。
而赶考的路途中难免有波折。机票改签、车票售罄、天气突变……计划随时可能被打乱。
刘曦9月份订好了飞往武汉考试的机票,临近出发时,她的出发地却遭遇台风。
手机里的天气预警不断弹出,她反复刷新航班信息,手指悬在“退票”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那几天,她在酒店订单和机票页面之间来回切换,既计算成本,也权衡风险。

刘曦去北京考试的飞机特意选了能看日落的一侧座位
陈衡也有过临时“改线”的经历。一次在广州,他上午刚结束一场考试,中午刷到信息,得知南京第二天有一场极想参加的考试。直达高铁已售罄,机票价格涨至两三千元。
时间与预算都在逼近上限,他只能临时拼凑出一条“迂回路线”——从广州坐高铁到武汉,再转至湖北,随后北上到河北,最后折回南京。
那趟行程在车厢里延展成九个多小时。窗外城市一座座掠过,他反复核对转车时间,生怕错过衔接。晚上十点多抵达南京时,站台灯光刺眼,他拖着行李走出车站。

每个巡考人,都有自己的“省钱大法”
全国巡考既是对考生的体力和心力的考验,又是一笔经济账——备考成本是考生们不可回避的现实变量。陈衡粗略估算,包括交通、住宿、餐饮及报名费用,“一年巡考下来四五万元打底”。
这些资金主要来自父母的支持,以及自己实习兼职的积蓄。陈衡大学期间做家教、实习积攒下的一部分收入。父母得知他频繁赶考后,每个月都会多给一些生活费。
如何省钱,成为很多巡考生的另外一堂“考试”。在这群巡考生发明的省钱策略里,账本被划分为泾渭分明的两端:关乎考试状态的开支绝不克扣,其余都要尽可能削减。
周书言把节省的重点放在路费上。她几乎每一趟都选择最便宜的绿皮火车。武汉是她全国巡考的第一站,从出发到抵达整整十个小时。车厢里人声嘈杂,灯光偏黄,行李架上塞满大包小包。硬座板凳又直又硬,坐久了腿发麻。

周书言拍下的武汉站
这样的场景时常出现:周书言怀里抱着一本厚度接近半个手掌的习题册,戴上耳塞,低头刷题。车厢里的交谈声、零食袋的窸窣声被隔绝在外。她一页页翻过去,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渐渐地,周围原本闲聊的几位阿姨声音小了下来。
后来,其中一位甚至主动换到了别的座位上,给她腾出空间。周书言得以独占一整排硬座,把绿皮车厢临时改造成备考教室。
住宿是另一项需要反复权衡的支出。
陈衡和刘曦都把目光投向各地的人才公寓——那是专门为赴当地求职的应届生提供的免费住宿点,只需提交学生身份证明和准考证,预约成功即可入住。
但由于报考人数众多,人才公寓常常一房难求。陈衡统计过,自己十次预约成功不到一半。刘曦提前两天预约武汉某区的人才公寓,却发现早已被订满,只好绕远到另一个区申请空房,行程因此拉长,交通时间也随之增加。

刘曦住的人才公寓
对考生而言,住宿环境直接影响考试状态。安静、整洁、距离考点近,是优先级最高的考量。
陈衡逐渐摸索出经验:民宿价格或许更低,但不确定性更高。他曾在深圳订过一间临街民宿,楼下夜宵摊烧烤到深夜,喧闹声持续到凌晨。他辗转反侧,第二天却要参加选调考试。那之后,他开始更倾向选择连锁酒店。
刘曦几乎每到一个城市,都会换两到三次酒店。以武汉为例,前两天主要是资格审查,她刻意选择距离考场较远的酒店,以节省费用。中间两天,她终于预约到免费的的人才公寓,拖着行李箱换到新住处。然而临近考试,人才公寓满房,她不得不再找第三间酒店。
第三间酒店临街,夜里车辆长鸣喇叭,隔音效果也差。她坐在床边练习试讲,刚开口几分钟,窗外的鸣笛声就把节奏打断。她只好再次收拾行李,换到第四家酒店。

刘曦在换酒店的路上
为了保证备考质量,陈衡有时会在当地租用自习室,购买四小时的短时套餐。有一次在南京准备面试,他特意订了一间可以出声朗读的小单间,发现隔壁也有人在模拟讲课。
临近考试日期,住宿价格的浮动也在加剧。周书言去深圳考试时,提前三四天订下一家普通小旅馆,98元一晚。等到考试当天,她再打开平台查询,同样的房型已经涨到265元。

每一条“捷径”上都挤满了人
在巡考群体里,有一句几乎被反复验证的话:巡考,本身就是最好的模拟考。
刘曦最初准备无领导小组面试时,反复练习的是培训机构给出的标准资料。她熟记答题框架,预设发言顺序,甚至提前写好几种稳妥答案。可真正坐进考场,她才发现,招聘老师更看重的是表达的现场感与逻辑清晰度。
第一次面试结束后,她才恍然:“原来他们真正想听的是这个。”培训机构能给她标准答案,但考试经验远比想象中重要,她在考试中一次次校准的答案才更接近正确。
周书言第一次参加国考时,她在行测部分明显感到时间紧张,很多题目来不及细读。几次实践后,她的做题速度明显提升。真正让她找到节奏的,是一场场真实考试。

周书言考完事业编到地铁口发现好多人
不同考试之间的经验,也能平移流动。
陈衡在考过公务员后,再去应聘高校辅导员,明显感到从容。他发现两者在笔试与面试题型上存在大量重合,尤其围绕人工智能应用、无纸化办公等公共治理议题。很多思路早已在公务员备考中形成,再进入辅导员考试,只需做针对性调整。
多考一场,就多一次在真实考场里检验自己的机会。但对巡考的人来说,还有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需要回答:去哪里考,赢面更大?
于是,“错峰”与“捡漏”成了考生们常用的策略。所谓错峰,是避开热门省份和热门岗位的集中竞争,选择考试时间不冲突、报考人数相对较少的地区;捡漏,则是瞄准那些被大多数人忽略的岗位或地区,希望以更低的竞争比进入面试。
这套逻辑听起来合理。但在高度透明的信息环境下,每条“捷径”都挤满了人。
周书言专门到武汉考广东某地的图书馆编制岗位。朋友曾劝她:“在武汉考广东的岗位,竞争反而没那么激烈。广东人不愿意过去考,武汉本地的同学未必愿意去广东。”她带着这样的预期走进考场。可等到真正坐进教室,她发现人并不少。
笔试成绩出来后,她排在十几名,而能进入面试的只有前五名。
类似的捡漏逻辑在巡考群体中常见——报一个外地、没听过的地方的“好岗位”,希望通过信息差提升概率。但现实往往是,大家的想法高度趋同。

陈衡考过的部分单位
周书言报考深圳事业单位时,刻意避开市中心岗位,选择了自己此前没听过的坪山新区。她本以为报考人数会少一些,结果发现该岗位的报名人数甚至超过部分市区岗位。她环顾四周,估算到场率在八成以上。
2026年国考,广州铁路公安局广州铁路公安处基层所队民警岗位的报录比达到2693:1,成为当年广东地区最热门岗位之一。这个岗位的“吸引力”也源于考生熟悉的逻辑——工作地点在韶关,但由广州单位发薪,似乎兼具成本与收益优势。
然而,当多数人都试图算同一笔账时,岗位反而被推向竞争顶峰。

全国巡考
也是一种缓解焦虑的方式
参加全国巡考的人里,文科生占了相当比例。他们谈起选择时,几乎都会提到几个关键词:稳定、体面、规则透明,以及一种可预期的生活节奏。
陈衡本硕都是语言类专业,他判断自己未来的岗位总体收入不高,去大厂也只能做非核心业务。刘曦则不喜欢没有阳光的办公环境,抱怨客户要求烦琐、会议太多,自己性格不争抢,也觉得很难往上走,更不想35岁被辞退。
在不确定感愈发强烈的就业环境里,体制内像是一种可以抓住的锚。越来越多人拼尽全力抓住这只锚,走进不同城市的考场,他们常常会在签到处或候考室里看到几张似曾相识的脸。
中文系出身的周书言对此感受尤为明显。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在不同城市面对的,往往是同一批竞争者。事业编里适合中文专业的岗位本就有限,一份公告中往往只有四五个可报岗位,却吸引大量报考者。
一次考试后,刘曦认出一位同场考生,竟然是高中校友。几个月后,她得知对方顺利上岸,主动请教备考经验。考场上遇到投缘的人,陈衡也会互加微信,交换资料和信息。只要不是报同一个岗位的,都是朋友。
回看那段全国巡考的日子,大家都承认:报考更多的场次,这种高强度、近乎体力活式的奔波,本身就是一种缓解焦虑的方式。
本硕985的陈衡,起初对自己颇有信心。真正走进考场,他才意识到竞争的强度早已升级。同一岗位的分数线比前两年高出一截,原本自认扎实的复习节奏显得不够用了,但“多考一场,就多一次机会”。
2月初,他拿到一个二线省会城市的公务员录用通知。但陈衡对地域并不满意,最终把重心转向广东的事业编考试,后来顺利上岸。再回顾一整年的巡考,他表示“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不会跑那么多地方。反正拿了这么多offer,也只能去一个。”

刘曦考完后坐上回家的列车
刘曦在北京参加一所高中的考试时,看到一位考生穿着北大文化衫,随口对招聘老师说自己也是这所高中毕业的。招聘老师兴奋地把负责人拉过来聊起来,她羡慕对方的轻松,随即开始焦虑自己的背景。最难受的时候,刘曦只能去找学校心理老师求助。
去年年底,刘曦拿到了一家高中的offer,她打算先接下,等之后再观察其他机会。有时,她会提前焦虑教师的工作节奏、师生和家长之间的关系,以及可能要牺牲周末备课和自学的压力。不过,她也意识到,寒暑假的休息时间已经算是不错的缓冲。
回望这段备考经历,刘曦笑着说:“正因为吃过苦,未来才能更安心、没有负罪感地躺平。”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采访、撰文 | 旺仔
编辑|三金、野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