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微光】青海省海东市循化县：荒坡之上的振兴烟火
青海新闻网·江源新闻客户端讯（记者 陈郁 王海莲 党成恩 报道）站在青海省海东市循化撒拉族自治县查汗都斯乡布尔塘山巅远眺，视野豁然洞开。向左望去，河谷间的循化县城全貌铺展眼底，楼宇屋舍顺着黄河谷地绵延；向右转身，便是马舍乙四倾尽数年心血打造的布尔塘田园综合体。高原的风掠过层层梯田，成片成熟的线辣椒漫过山坳，沉甸甸的果穗翻涌成滚烫的火红浪涛。木屋、蒙古包、露营帐篷散落在林木之间，游客穿梭于田垄，指尖抚过通红的辣椒，山河与田园在此尽收眼底。
很少有人知道，六七年前，这里只有漫卷的黄土、丛生的荒草，是当地人口中只适合放牛的闲置荒坡。撒拉族汉子马舍乙四，把半生闯荡攒下的阅历与家底，全部掷进这片高处的盆地。他不只是开荒种地、搭建游乐设施，而是在高原的瘠薄土地上，试探一条属于乡村的出路：土地如何活过来，乡亲如何留下来，故乡如何既有庄稼的收成，也有文旅的烟火。
今年54岁的马舍乙四，人生前半程一直在向外奔走。九十年代进山挖虫草，2004年开半挂车跑遍青藏线，玉树地震期间奔赴灾区搞运输，后来又承接修路工程。车轮碾过大江南北，见过繁华工地，赚过闯荡的酬劳，可心里始终悬着一份乡土情结。
“在外跑工程跑运输，钱能挣，可家顾不上。我一直在想，我们山里人，难道只有背井离乡外出务工这一条路？家乡的土地，就真的只能一直荒着吗？”马舍乙四的疑虑，也是许多高原乡村共同的困境。2019年，他放下跑运输、做工程的营生，毅然返乡。2020年，流转大庄村550多亩集体荒地，成立安瑞种植专业合作社，一头扎进布尔塘。
真正踏入这片山地，理想遭遇现实的重击。肉眼看着平整的山头，实际地块落差最高2-3米；土壤是湿陷性黄土，水渠引水之后反复渗漏和垮塌；山路崎岖，大型机械上山都要小心翼翼。过去他以为种地是春种秋收的简单劳作，上山之后才懂得，高原开荒，拼的不只是力气，更是对土地的理解与耐得住亏损的定力。
最初的几年，是不断投入、鲜有回报的蛰伏期。第一年种下玉米，受水土制约亩产不足500斤，大把资金消耗在土地平整、水渠反复修缮上。秋冬高原严寒，装载机机油冻凝，土地平整断断续续做了整整三年；修好的水渠被水冲毁，冲毁再重修，数公里渠道一遍一遍加固。自有积蓄耗尽，再叠加贷款，几百万元源源不断埋进看不见即时收益的荒坡。身边不少亲友劝他收手：“把钱投在看不见水花的荒山上，什么时候是个头？”
马舍乙四没有退却，但也没有蛮干。他明白，改造荒山不是一味跟土地较劲，要借政策、借技术，读懂高原土地的脾气。循化县农业农村局、农科院的专家一次次来到布尔塘，踩在田埂上实地指导。2023年蓄水池建成，滴灌管网铺进田间，水肥一体化落地，困扰多年的灌溉顽疾终于破解。土壤经过连年改良，地力慢慢苏醒，2024年迎来难得的农业丰收，火红的线辣椒、玉米、西瓜终于交出不错的果实。
可算完账本，马舍乙四又陷入更深的思考。单纯靠农作物种植，一年的营收，堪堪填平人工、水电、土地流转的窟窿，遇上冰雹、市场波动，就面临亏损。单一农业，抗风险能力太弱，这是高原农业绕不开的痛点。
“庄稼能长出收成，可土地的价值不该只有卖农产品这一种。布尔塘站得高，视野开阔，有山有田，能不能把农业和旅游捏在一起？种出来的辣椒西瓜，可以给游客采摘；来了游客，又能把我们的农货带出去。”这不是简单盖几间木屋的跟风之举，而是他在连年亏损当中摸索出来的生存解法。
2024年，自筹加贷款，他投入近300万元布局布尔塘文旅。修整进山道路，修建木屋、凉亭、帐篷营地、停车场。2025年综合体正式运营，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高原植树生长周期漫长，山上缺少树荫遮蔽，夏日骄阳炙烤，游客大多走马观花，看一看就转身离开。
采访间隙，马舍乙四指向山坡上的树苗，语气里带着感慨：“那批树今年是第六个年头。高原种树，栽下去只是开始，浇水、管护、防冻，算下来一棵树成本就要上千元。急不得，只能一年一年补栽，等着时间给荒山披上绿衣。”如今布尔塘已经植树两万一千五百余株，荒坡逐渐覆绿，水土流失得到遏制，开荒同时守住了高原生态底线。
布尔塘的土地，没有四季的闲歇。“一二月坐下来研判市场，规划全年种植；三四月整地备耕；四月底到5月20号，必须完成辣椒移栽，错过窗口期产量直接大打折扣；六月之后除草、施肥、浇灌循环往复。” 马舍乙四几乎没有完整休息日，“一天里面，也就夜里睡觉才算真正休息。”
历经挫折，他摒弃了盲目扩种的冲动，悟出属于高原种植的道理。种多不如种少，种少不如精细化管理。线辣椒作为支柱产业，他主动压缩种植规模，放弃粗放求产量的老路，深耕精细化管护。在科研团队助力下持续做品种试验，推行绿色种植，线辣椒、西瓜等五项产品拿到绿色食品A级认证“布尔塘”商标落地，让大山产出的农货拥有品牌底气。
在马舍乙四的规划里，田园综合体的内核，从来不止风景与庄稼，更关乎“人”。
高原乡村大量家庭，因为家中老人孩童需要照料，无法远赴外地务工。布尔塘的产业，给了这群人家门口谋生的机会。合作社固定员工15名，大多为本村及周边村民，男工月收入6000元，女工月收入4500元上下；农忙采摘季，最多吸纳60余名群众临时务工。
“有时候资金周转吃紧，工资没法按时足额发放，跟老伙计们讲清楚难处，大家都愿意多等一段时间。大家都守着这片乡土，懂得创业的不容易。”这是乡土社会独有的温情。成立6年，合作社累计支付务工工资560万元，上缴村集体承包费70余万元，开荒创业的红利，持续回流到村庄集体与普通农户身上。
前期基建已经基本落定，但布尔塘的故事远没有到享受成果的时候。摆在面前的，依然有旅游配套待完善、农产品产业链偏短等现实难题。谈及未来，马舍乙四有着清醒务实的规划，完善观光采摘、餐饮露营的文旅配套；上马农产品初加工，当市场行情低迷时，就地加工消化，化解价贱伤农的风险；探索林下经济，把生态保护、特色种植、乡村旅游深度融合。
从闯荡四方的运输人，到扎根荒坡的合作社带头人，不少人问过他，把大半生积蓄耗在荒山上，年年承压，有没有后悔。
“搞农业，不要幻想当年投入当年就变现。我坚持，不单单是为我自己。我想做个样子，证明咱们家乡的土地不是包袱，能留住本地的老百姓，能把荒山变好，守住这里的山水生态。”马舍乙四的回答，褪去创业者的宏大口号，满是高原土地孕育出来的朴素信念。
暮色漫过布尔塘的山野，落日把漫山线辣椒染成浓烈的橘红。田垄间还有村民弯腰采收，营地传来游客的说笑声。昔日沉寂的荒坡，庄稼、林木、游人、劳动者在此共生。
小城的微光，未必是惊天动地的壮举。它藏在像马舍乙四这样的平凡又不平凡的人数年如一日的坚守之中，不逃避土地的局限，不盲从短期的利益，在瘠薄高原之上，寻找农业、文旅、生态、民生多方共生的出路，用实干，为乡村振兴写下属于本土的实践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