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别人的细胞治自己的病，异体CAR-T走到哪一步了？

【文/王力 编辑/吕栋】

治病用的细胞，一定要来自患者自己吗？

对CAR-T细胞疗法来说，这个问题关系着两件事：患者要等多久，治疗要花多少钱。自体CAR-T需要采集患者的细胞，逐人生产；异体CAR-T则使用供者细胞，尝试提前制备、批量供应。国内企业对这条路线的探索，已有数年。

10月8日，国家药监局药品审评中心（CDE）将上海邦耀生物的靶向CD19异体CAR-T产品纳入“关爱计划—延伸”试点，拟开发适应症为复发/难治性系统性硬化症。企业披露，这款代号BRL-303的产品，已于9月10日获得该适应症的临床试验默示许可。

对于普通患者，或许更好奇的是这种疗法如何起作用，临床研究有没有效果，又有哪些问题尚未解决？

细胞换了来源，为什么还要“改造”？

T细胞是人体免疫系统中的一类细胞。CAR-T通过基因改造，为T细胞装上识别特定目标的受体，随后将其扩增、输注进患者体内，让它们寻找并攻击目标细胞。可以理解为，给免疫细胞增加一套“导航”。

自体CAR-T治疗流程示意：采集患者T细胞，在实验室进行基因改造和扩增后，再回输患者体内图片来源：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NCI）

异体CAR-T则使用其他人的T细胞，常见来源是健康供者。企业希望提前制备、储存，患者符合条件后再安排使用，一个生产批次有望供应多人。这也是“现货型”“通用型”CAR-T受到关注的原因。

不过，是否适合治疗，仍取决于具体产品、疾病类型和身体状况，且从自己的细胞换成别人的细胞，也会带来新的障碍。

一方面，患者的免疫系统可能把供者细胞当成“外来者”并将其清除，影响治疗效果；另一方面，供者T细胞可能攻击患者的正常组织，引发移植物抗宿主病。研发企业需要通过基因编辑等方式，降低这些风险。

当前，CAR-T已用于部分白血病、淋巴瘤和多发性骨髓瘤。国内今年获批的自体产品舒瑞基奥仑赛，还可用于符合Claudin18.2阳性、HER2阴性、至少二线治疗失败等条件的晚期胃或食管胃结合部腺癌患者。

而自身免疫病则是另一个研究方向。此次涉及的系统性硬化症，可累及皮肤、血管和肺等器官。研究者探索靶向CD19的CAR-T，是希望清除参与疾病过程的B细胞，为免疫系统重新建立平衡创造机会，并不意味着所有自身免疫病都适用。

已有患者接受治疗，验证到了哪一步？

异体CAR-T已走出实验室，国内外都有患者接受过临床研究中的治疗。

国内较早布局的北恒生物，其靶向CD19/CD22的通用型产品CTA101于2022年3月获得临床试验默示许可。邦耀的另一款异体产品BRL-301，则于2023年宣布获得国内临床试验许可。

临床结果方面，2024年，上海长征医院、华东师范大学、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与邦耀生物合作完成的一项研究发表于《Cell》。研究团队使用经基因编辑的健康供者来源CAR-T，治疗了3名难治性自身免疫病患者，其中2名为系统性硬化症患者。六个月随访中，患者病情明显改善，未观察到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或其他严重不良事件。不过，这仍是一项仅涉及3名患者的早期研究，疗效能维持多久、安全性如何，还需要更大样本和长期随访验证。

2024年发表于《Cell》的研究，探索使用异体CD19靶向CAR-T治疗严重肌炎和系统性硬化症图片来源：华东师范大学官网

科济药业也在开发异体CAR-T。2025年5月披露的CT0596早期研究中，已有8名复发或难治性多发性骨髓瘤患者接受输注；完成第4周首次疗效评估的5人中，3人达到严格完全缓解或完全缓解。

海外部分项目已进入关键性研究。美国Allogene的cema-cel正在大B细胞淋巴瘤的随机Ⅱ期ALPHA3研究中接受评价。今年8月公司披露，早期分析中治疗组12人有7人达到微小残留病灶阴性，即检测未发现残留肿瘤信号；观察组为12人中2人。但这一指标能否转化为更少复发、更长生存，仍需验证。

Allogene还在开展ALLO-329的自身免疫病Ⅰ期研究，探索减少或免除传统化疗式清淋预处理，即治疗前减少部分免疫细胞的步骤。CRISPR Therapeutics的异体产品zugo-cel（原名CTX112），也在推进B细胞恶性肿瘤Ⅰ/Ⅱ期，以及系统性红斑狼疮、系统性硬化症等自身免疫病Ⅰ期研究。上述均为在研项目。

这些研究说明异体CAR-T已经具有临床可行性和初步疗效信号，尚不能据此认定它普遍优于自体产品。患者不同、预处理方案不同、随访时间不同，跨研究直接比较缓解率，容易产生误判。

价格能否降低，同样是尚待回答的问题。从已上市产品看，国内阿基仑赛、瑞基奥仑赛和纳基奥仑赛的公开定价分别为120万元、129万元和99.9万元。异体CAR-T的批量生产被寄望于分摊部分成本。

除定价外，支付政策也直接影响患者最终负担。阿基仑赛、纳基奥仑赛、瑞基奥仑赛、伊基奥仑赛和泽沃基奥仑赛这五款已上市自体CAR-T，已纳入2025年首版商保创新药目录，部分惠民保等保险产品也提供保障。然而，该目录属于推荐性目录，患者能否报销、能报多少，仍取决于具体保单及理赔条件。

从更长远看，异体CAR-T的潜力在于让细胞治疗更容易生产和供应。但要成为患者可靠的治疗选择，还需证明疗效能持续多久、风险如何控制，以及批量生产能否真正降低完整治疗负担。现有研究已经提供了起点，答案仍待在临床试验和长期随访中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