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最熟悉的童星,主动“消失” | 专访张一山

90后最熟悉的童星,主动“消失” | 专访张一山

从余罪到《柒个我》的七重人格,从《春风十里》的秋水到《浴血荣光》里的林彪,再到如今的孟金福,张一山似乎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本能——“爱啃硬骨头,越难的事情越想做、越要做。”

(图/被访者提供)

锣鼓点敲到紧处,戏台上的人奋力一仰,丈长的黑发像被风攥住的墨色绸子,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再稳稳落到地上。一滴泪挣脱眼角,溶进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画面定格,这是张一山,可又好像不是。

这一次,他不是谁记忆里那个拖着长腔耍贫嘴的小孩,而是一个把自己整个交出去、要在一群戏曲人中间活成“角儿”的孟金福。

甩发戏给张一山带来挑战。(图/《云雀叫天录》)

电视剧《云雀叫天录》中,孟金福这个角色取材于京剧大师谭鑫培的生平,从十八岁的菊坛新人一路演到蜚声京城的伶界大王。接到这个角色的时候,张一山心里清楚这是重担,也是荣幸。

“编剧老师把这个人物写得确实很独特,是现在艺术作品中难得能够遇见的一个主人公,他的那种精气神儿、性格,还有他经历的转折、大起大落,让他的人生真的非常的丰富。所以我认为所有的演员遇到这样的剧本应该都很想去挑战一下,起码去经历一次,(这样的机会)很不容易。”

对张一山而言,这又一次是他熟悉的方式——以身入局。入梨园的局,入角色的局,也入自己人生的局。

偏要去碰那一百出戏

孟金福的一生,几乎是专为考验演员而写的。他有原型,有行当,有一个张一山此前从未真正踏足的世界。要演一个谭鑫培式的全才,首先得把自己变成半个戏曲人,“有一百出左右的戏,戏曲部分要学习,生旦净末丑,每一个行当我都要学”。

那几个月,他从早到晚泡在练功房里,各个唱段一遍遍地磨,像重新回到一个严苛的学堂。为了摸到那个原型的影子,他去拜访谭孝曾、谭正岩先生,听他们讲谭家的历史和谭鑫培的一生。年代太过久远,有效的影像资料少得可怜,很多留白只能用艺术表达去填补。

张一山饰演的孟金福。(图/《云雀叫天录》)

学戏的过程让张一山想起了儿时在武术队的片段,两者的训练没有什么太大出入,“很多动作也都有相同之处”,但武术的状态和亮相跟戏曲不同,前者可能是一段套路,戏曲却要人站在台上,“完整地通过动作、唱腔、念白去诠释一个人物”。

郑大圣导演对戏曲质感的要求堪称“严苛”,他要的不只是台上的几分热闹,而是张一山在台下、不在唱戏的时候,观众也能一眼看出这是“一个戏班里的人,一个唱戏的人,一个戏曲人”。他希望张一山真正融入戏曲演员当中。

张一山承认,把孟金福一角诠释好,“台下演一个戏曲人的一生的状态”,比学习唱念做打这些基本功更难,“需要你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走路的方式、说话的语调、某句话的一个反应,都要让观众瞬间感受到他是一个戏曲人,甚至他是个角儿”。

演好“戏曲人”并不容易。(图/《云雀叫天录》)

最难的是那出《扫雪打碗》,张一山既要把长长的头发甩起来,又要演出孟金福人生低谷期的复杂心境。从动作上看,“那确实是我们普通人,甚至一些戏曲人都很难接触到的一出戏”,刚开始学习甩发的动作和技巧时,他感受到了意料之外的难度,“很难找到那股劲儿”。

那股劲儿最后是怎么找到的,张一山没有说。对于表演中遇到的挑战,你若问,他就把事实讲给你听,但自我评价和更多情绪化的表达,他现在几乎不做了。他是如何努力的、努力的结果怎么样,只能从作品最终的呈现与合作者口中得到印证。

本剧戏曲指导谭正岩透露,张一山拍《林冲夜奔》那场戏时,第一次尝试踢正腿就能在高度和速度上达到标准,只是脚面“勾得不够”。经过他的强调和纠正,张一山第二次踢“就够看了”。

张一山从孟金福初出茅庐演到成名成角儿。(图/《云雀叫天录》)

如此机敏,拿曹磊的话讲,是一种“灵性”。曹磊在剧中饰演陈小香,一个孟金福宿敌般的人物。有一场两人喝酒的戏,张一山问他:“你看我是什么人?”他没接话,只说“你坐好了,让我看看”,张一山就坐定了,瞪着眼睛望过去。

“在那一瞬间,”曹磊回忆道,“我从他的眼睛里面看到的东西恰恰不在剧本里,也许是曹磊,也许是张一山,也许是陈小香,也许是孟金福。那个瞬间也许在戏里,也许在戏外,但是他是真诚的,他是有真实的、思想上的流变的,大家真的在互相观察。”

连戏外的缘分也像写好的。张一山从小看《西游记》长大,“小时候希望自己能够变成孙悟空”,至今微博头像都是一幅孙悟空的简笔画。在这部剧里,孟金福和张一山一样十几岁入行,其恩师金奎由六小龄童饰演。

出演本剧是张一山的荣幸。(图/《云雀叫天录》)

“确实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能够和当年电视里的孙悟空一起拍一部作品,并且演他的徒弟。这种感觉确实很微妙,很幸福,也很难得,是一份幸运。”六小龄童在片场教的身段、眼神和亮相,都被张一山用进了孟金福的“大圣戏”和“猴戏”里。

说来也巧,谭鑫培年轻时正是武丑出身,也唱过不少大圣戏——戏里戏外,这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个时代的“猴”系在了一起。

一次次主动出走

在张一山的职业生涯里,“猴”这个意象一度代表不愉快的回忆,但他显然没有因此拒绝与之相关的新局面。假如一定要说有什么困住了他,那或许是国民记忆中的“刘星”。

2005年,情景喜剧《家有儿女》开播,张一山饰演的刘星成为一整代观众的童年回声,人们看见他,最先想起的还是那个贫嘴的小孩。可他从十几岁起就在往外走——考电影学院,一半是因为“除了演戏别的工作也不太会干”,一半是因为真喜欢。

《家有儿女》是一代人的记忆。(图/《家有儿女》)

《余罪》是一次猝不及防的转身,在2016年把已经远离“当红”范畴的张一山,重新推回聚光灯下。很多人感慨他终于走进了事业的“第二春”,他自己却把这一路说得很轻:“我没觉得它有多曲折,一路走来还是比较平静的。”

后来,张一山撞上了“南墙”。2020年那版《鹿鼎记》口碑塌方,他自嘲式的回应观众并不买账;朋友聚会后,他私下的举止被“狗仔队”拍下并放上网,一时间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渐渐地,他在社交平台上的发声少了,加上没有所谓的“爆款”作品持续输出,不少人觉得他“消失”了很多年。

事实却是,张一山基本每年都有新戏,他的“消失”更像一个“入局者”的主动出走——走出曾经的盛名,走出国民记忆,走出舒适圈。于是我们看到,他在2025年出演了刘震云小说改编的独角戏《一地鸡毛》,一人在台上撑两个小时,分饰15个角色。

张一山挑战话剧独角戏。(图/《一地鸡毛》)

排练那几个月,他像重新上了一回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观众说:“张一山请多演话剧!110分钟零失误,让我忘了他是刘星,只记得舞台上的小林。”可他自己知道,这不是一次为了让旁人忘记什么或记住什么的选择,而是一个记忆力、体力还够的年轻人,在完成“演员的一个心愿”。

有人将年轻影视演员演话剧视为很有目的性的跨界,认为那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演技和提升所谓“质感”。而张一山没有这样想,否则他完全可以凭剧场里的掌声在这个局面中流连。心愿了了,他就走了,看起来那么任性又决绝。

这是一种“反骨”吗?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记者问张一山,为什么找上门的总是叛逆、不服的角色,他答得诚实:“可能我这个人天生也有点儿反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很特别的角色来找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觉得我能够胜任。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

在许多人眼中,张一山有反骨。(图/《云雀叫天录》)

从余罪到《柒个我》的七重人格,从《春风十里》的秋水到《浴血荣光》里的林彪,再到今天的孟金福,张一山似乎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本能——“爱啃硬骨头,越难的事情越想做、越要做。”他说,这也是自己跟孟金福最像的地方,“在自己看来都尽力、认真,百分之百地全力付出去完成,也从来没有让自己失望过”。

有“刘星”的国民度傍身,张一山有很多理由优先考虑那些看似更容易的角色,可他一直在现实题材和正剧领域深耕,也很少演相似度高的角色。你说这是演员对于“转型”的本能追求?但对张一山而言,事实并非如此。

“我认为一个演员这辈子能够有一个角色深入人心,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一直没有把转型当做我的工作追求和目标,干这行也是因为喜爱,并且恰巧我又很热爱我的工作,这已经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了。”

张一山饰演的角色类型多样。(图/《柒个我》)

所以,自己是什么型、要不要转型,对他而言谈不上困惑。他从来不给自己设定目标,也不做规划,一方面怕完不成会很失望;另一方面他希望自己的每一天都充满未知和惊喜。“有一份自己热爱的职业,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就已经很满足了。我觉得这才是人生的意义。”

所谓“入局”,入的正是这一局:一个害怕失望的、无论拍哪部戏“初衷都并不是为了转型”的演员,只因热爱,只因“看到了好剧本、好角色,有冲动、有愿望,想去诠释”,就一次次把自己重新放进陌生的、没有把握的险地里,“其他的没想那么多”。

不能“一成不变”

对很多童伶来说,“倒仓”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孟金福从丑角一路唱到老生,也经历了这个痛苦的阶段。他几经沉浮的人生,和现实中的张一山形成了微妙的对照:童星出身的张一山,也经历过类似的“倒仓期”,不过他没有特别在意。

“我也没有过多地去关注、去体会,是不是有那个转折的地方。我认为一路走来确实还是比较幸运的,当然,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有起落,要不然就不正常了,但是我觉得还是看心态,好像无论是起是落,我都没有被冲昏头脑,也没有被其打败。”

生活中的张一山非常随性。(图/《北辙南辕》)

张一山的心态,底色源于生活。镜头之外,他是胡同里长大的北京孩子,哪怕最红的那些年,他也一直和父母住在胡同原址上重盖的回迁房里。

不工作的时候,他至少一半时间和父母待在一起,吃饭、看电视、散步,或者什么都不干。从儿时胡同里的公厕,到背了十几年的双肩包,再到家附近的菜市场,这些不那么光鲜却温热生动的生活碎片,恰恰是他乐在其中的“老百姓的日子”。

娱乐圈是个名利场,但张一山做到了从物欲的迷局中抽身。与其说这是一种“潇洒”,不如说这是一种“自知”——在大众关注下走过20多年,冲动过、执着过,如今留下的更多是坦然。就像对待外形,他承认自己“确实不帅”,可遗憾是没有的:“长得帅了没准就不会演戏了。我就想要做好演员,没必要长得帅。”

杨紫和张一山。(图/《家有儿女》)

在圈内好友“打call”蔚然成风的当下,张一山依旧没“学会”利用人脉。“我确实向来不是一个有了新戏播出,就招呼着大街小巷来看我戏的那么一个人。”在他看来,这是自己“性格使然”。

不过,张一山不避讳谈论自己跟杨紫的互动:“之前杨紫拿了白玉兰的奖项,我也第一时间对她表示祝贺,衷心地替她开心,也认为是实至名归。大家那段时间都比较忙,一直没有过多联络,也没有见面。但之后如果大家有时间,会有一些交流。我们因为在这个圈子里已经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见面更多的就是闲聊家长里短,并不会多聊专业。”

如果只挑一个词来形容张一山,很多人还是会首先想到“闹”。可在采访中,他把这个印象轻轻拨正了。

“其实我的内心不是很活跃,但这个圈子好像需要你活跃。那时候还比较听话,需要配合的我都会配合。但现在我觉得那样太累了,实在不想也不太需要(那样做了)。演员嘛,就拿作品说话。那些内心觉得虚头巴脑的东西就算了,没有那个必要,我也志不在此。”

张一山觉得,演员要拿作品说话。(图/《重案六组:消失的警号》)

张一山理想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句家常叮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走到今天,他把这四个“好好”咂摸得更重了些。生活本就是一地鸡毛,琐碎、重复,而他偏偏从中找到了一种让自己坚守初心不动摇的秩序——经常到舒适圈之外看看。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很多跟张一山一起长大的伙伴或者看他作品长大的人,在各自步入中年、结婚生子之后,仍能在他身上看到当年的状态。这种状态用他自己的话描述,就是:“我依然对生活和未来充满了向往。”

接受采访的时候,张一山刚结束新片《绽放》一整天的拍摄。西柏坡的夜空深邃而辽阔,温柔地拥抱着一位演员的疲倦。34年的人生里,一大半时间他都在替别人活一段人生——活成刘星的顽皮、余罪的痞气、孟金福的倔强。至于最真的那部分,他悄悄留在了戏台之下、镜头之外。

张一山饰演的余罪。(图/《余罪》)

刘星成了岁月里的“角儿”,余罪成了剧迷心中的“角儿”,孟金福成了戏曲界的角儿。张一山觉得,当今这个时代,可能很多年轻人不再明白“成角儿”的真实内涵,在他看来,“角儿”跟现在说的“明星”和“偶像”还是有所差别的。

“当然,演员是很难评判好坏的一个特殊的职业,”张一山这样阐释他的理解,“因为艺术表达这个东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每一个人心目中的角儿可能都是不同的演员、不同的人。你不可能成为所有人心目中的角儿,所以我对这件事看得比较明白,就是尽自己最大努力吧。”

不畏惧且愿意突破和改变,敢于打破舒适圈,“进入新的考验”,而不执着于某个特定的结果,既是“成角儿”在今天的意义,也是张一山为之努力的方向。对于这个以身入局的人,好戏从来不只一场,“就像生活一样,不能一成不变,要不然就可能会有些没滋没味儿”。

题图 | 由被访者提供

排版 | 孔淑妍

运营 | 孙天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