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胜利90周年|天险腊子口,陇上守青绿

长征胜利90周年|天险腊子口,陇上守青绿

2026年9月10日,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镇山谷。

陈卫锋蹲在林场库房的水泥地上。红色油锯横在身前,他一边扶着把手,一边低头仔细检查机身。

这不是他当年伐木用的那台油锯。29年前林场停伐,他也从伐木工转变成护林员,但仍保持着定期检查、保养油锯的习惯。

9月10日,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林场库房,陈卫锋正在修理维护汽油锯。

库房外就是腊子口的山。58岁的陈卫锋在这里工作将近四十年,负责的管护区包括腊子口战役纪念碑周围的林地。他说,景区公路两侧的树,“一根枝丫都不许动。”

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战役旧址附近,陈卫锋正在攀爬当年红军攻克腊子口时走过的峭壁陡坡。

保养完油锯,陈卫锋上山开始一天的工作。陡坡一个接着一个。陈卫锋走得飞快,呼吸却平稳。他指向对面的绝壁,讲述1935年红军长征突破腊子口的故事。

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林区深处,陈卫锋正在进行日常巡查。他在布满碎石和枯枝的陡坡上轻车熟路地向上攀爬,身手矫健。

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战役发生地,陈卫锋正在悬崖下讲述当年红军小战士是如何攀爬绝壁、智取敌军要塞的故事。

当年9月,走过雪山草地的中央红军,在俄界会议后继续北上。路到腊子口,被两面绝壁夹住。藏语里,“腊子口”意为“险绝的山道峡口”。隘口最窄处约8米,腊子河从崖下奔涌而过。一座一米多宽的木桥,是连接两侧山路的唯一通道。当地有句民谣:“人过腊子口,像过老虎口。”

2026年9月10日,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景区。两侧陡峭的崖壁林木葱郁,公路沿峡谷蜿蜒而过。

桥头,国民党新编第十四师鲁大昌部修筑了碉堡。重机枪从桥头、山腰封锁隘口。红军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耽搁不得。毛泽东下令,三天内夺取腊子口。

1935年9月16日,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发起进攻。地形太窄,队伍展不开,几次冲锋都被压了回来。团长黄开湘和政委杨成武改变打法:一路正面攻桥,牵制守军;另一路绕向侧翼,攀上绝壁,从敌后突袭。

可那近乎直立的石壁,怎么爬?

腊子口战役遗址处。昔日最窄处仅约8米的天险隘口,如今已拓宽修筑公路。

一名绰号“云贵川”的苗族小战士站了出来。他只有十六七岁,从小在山里采药打柴。他用竹竿上的铁钩钩住岩缝、树根,一点点向上攀爬。登顶后,放下用绑腿接成的长绳,战友们依次攀了上去。

1935年9月17日拂晓,山上山下同时发起进攻。手榴弹从高处投向守军阵地,正面部队趁势夺取木桥。红军终于突破腊子口,打开了继续北上的通道。

聂荣臻后来回忆:“腊子口一打开,全盘棋都走活了。”

这辈子总在腊子口的山风里

1986年10月29日,18岁的陈卫锋坐在解放牌卡车后斗上,颠簸了五个多小时,来到腊子口林场。父亲是老林业工人,亲自送他进山。

带来的行李中,有一只很大的黄色木箱,里面装着母亲亲手缝制编织的黑棉衣和毛衣。

四十年过去,木箱还放在林场宿舍里。箱身的黄漆已经斑驳。

9月10日,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林场宿舍,陈卫锋正在整理自己第一次来林场时带来的老木箱。

到了腊子口战役纪念碑附近,父亲叮嘱他:“到了单位好好上班,坚持岗位,听领导的话,跟同事搞好团结。”

9月10日,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镇,巍然挺立的腊子口战役纪念碑,护林员陈卫锋正静静地站在碑前。

“父亲绝口不提让我回家的事。他就是不想让我往回跑。”陈卫锋后来回忆。

进林场后,他跟师傅学了一年油锯,后来成了林场有名的油锯能手。到了90年代,国营林场以木材采伐为主要生产任务。那时全场有五百多人在山里干活。油锯一响,几十米高的树木便会倒下。木材装车,运往陇西等地。技术过硬的陈卫锋,每月能挣两千多元。

1997年10月,他在老龙沟伐过一棵三十多米高、胸径五十多厘米的油松,至今记得它的模样。事实上,天然林采伐并非某天戛然而止。政策落地前,林场已逐步减产;此后仍有清理林道、森林抚育所需的作业,只是林场停止天然林商业性采伐。

1998年前后,陈卫锋转做森林管护,月工资降到520元。这个数,他拿了十五年。

9月8日,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林场单身宿舍内,不工作的时候,陈卫锋看书学习以提高业务水平。

同龄人中有人离开林场,到外面找活干。他也动过走的心思,回成县老家同父母商量。父母不答应:“不管500块还是多少,你给国家拉着就行了。”

“拉着”,意思是守着。他又回到了林场。

宿舍楼阳台,陈卫锋正在照料同事们共同养殖的大片绿植。

那时巡护主要靠两条腿。冬天大雪封山,一趟进山要好几天,夜里回不了管护站,便裹着军大衣和塑料雨衣,在雪地里过夜。防火季节,更不能大意。

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河畔景区内,陈卫锋正在用手机拍摄一处被雨水冲垮的小路塌方现场。

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景区周边林地,陈卫锋正在爬上高处清理林间的残枝。

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林区,陈卫锋双手沾满了黑色的泥土,手指紧紧抠住一块裹着杂草根系的泥块进行清理。

2016年春天的一场林火,他在火场坚守了28天。队员背着水罐、拿着铁锹清理残火,衣服裤子上,满是火星烫出来的小洞。下山以后,他睡了两天两夜。

日常护林工作中,陈卫锋最怕的就是火情。

“情愿我每天在这招呼……宁可千日烦,不可一时大意。”他说。

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林区,结束一段艰难的排查工作后,陈卫锋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磕掉鞋里的大量沙石。

近三十年的护林生涯里,陈卫锋只有七个春节回过家。妻子和两个女儿长期在三百多公里外的成县生活。一次春节,父亲突然病重,他原本没有安排返乡,只得向单位请假赶回去。好在,父亲转危为安。

大女儿长大后,曾在电话里埋怨他:小时候过生日,爸爸从没有陪过她。陈卫锋听了很难受,一时说不出话。

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林场宿舍,陈卫锋正在与远在老家的妻子进行视频通话。

如今,林场工资待遇比转型初期改善了许多。陈卫锋说,这份工作在当地颇受看重,林场也多年没有招过新人。他对现在的收入和工作都很满意。再过两年,他就要退休。

宿舍走廊,陈卫锋与同事正在一起烧菜做饭。

以前他凭油锯的声音和树干的倾斜判断一棵树怎么倒;如今说起林地,他会细数树种、病虫害和防火要点。当年砍过树的山坡,重新长起了树木。

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景区。雨后,陈卫锋正在检查路基与路边树木植被的牢固情况。

陈卫锋熟悉腊子口的每一条路,也走过红军突破隘口后的线路。如今公路穿过峡谷,纪念碑附近的山坡上长满了树。他和三名同事管护着19万多亩山林,自己每天平均要走30公里。

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镇铁尺梁观景台,陈卫锋正在仔细擦拭整理观景台上的护林吉祥物。

他原名陈惠平。上学时看大哥叫陈卫东、二哥叫陈卫民,自己改名陈卫锋。“结果这名字真把我一辈子整到了山里。”他笑了笑,又拿“锋”和“风”的同音开玩笑,说这辈子总在腊子口的山风里。

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镇铁尺梁观景台,陈卫锋正在木栈道上驻足远眺林场景色。

四根木头,二百块钱

43岁的村民刘巧力也曾靠砍树谋生。

他没读完小学,十五六岁时,便跟着父亲上山干活。

没有机械设备,用斧头、毛刀。树放倒了,再让马驮出山。邻近岷县、宕昌盖房要木材,一匹马驮四根,走上一整天,卖200元。

9月7日晚,刘巧力家中,刘巧力正仔细擦拭一把父亲当年用过的老斧头。

刘巧力至今记得那些山路。钱挣得不多,力气没少花。村庄周边一些山坡被长期采伐,露出了光秃的地面。陈卫锋当年砍树拿林场工资,刘巧力砍树,是一家人的生计。

9月8日,腊子口山上老房子里,刘巧力在木墩上熟练地将带着泥土的新鲜草药根茎切成厚片。

后来,路修进了村里。2014年前后,交通逐渐改善,农牧产品运出去方便了。脱贫攻坚期间,刘巧力得到养殖产业扶持。据他回忆,当时养牛有每头5000元的补贴。

9月7日,甘肃迭部腊子口镇,刘巧力正在给小牛犊喂食。

他养起牦牛,又种燕麦、猫尾草准备冬饲料。牛群慢慢发展到五六十头,每年卖出几头成年牛,一头能卖五六千元。过去一匹马驮四根木头才换来的钱,如今有了新的营生。

9月8日,腊子口山上老房子里,临近冬季,刘巧力正在老房子里整理囤积的大量燕麦草料。这是他饲养的几十头牦牛储备过冬的“口粮”。

2021年,刘巧力受聘为护林员,一年约8000元收入,还有人身意外保险。这虽不是国营林场的正式职工岗位,却能给脱贫后的家庭添一笔相对固定的收入。

9月7日,甘肃迭部腊子口林区,护林员刘巧力正在查看红桦树的树皮。

“以前我们是砍大山的人,现在拿国家工资看守大山。”他说。

每周三四次巡查,查看林区用火、盗伐等情况;汛期还要配合村里值守、转移有需要的居民。手机里的巡林软件,每个月要完成二十多次定位打卡。

刘巧力正在使用手机巡林系统,在自己分管的片区进行定位打卡。

甘肃迭部腊子口林区,刘巧力正在搬起水边的一段残破树干,以清理河道保持水流经过畅通。

刘巧力正在清理林地里遗留的废弃胶皮管垃圾。

刘巧力正在维护一处水源地保护片区的隔离网。

巡山途中,刘巧力趴在地上喝山泉水。

刘巧力正在用力扛起挡在巡林路线上的残枝。

刘巧力小时候跟父亲上山,最关心一趟能驮回多少木头。现在,他要顾着牦牛的草料、村边的林地,也要按时完成巡护。山还是那些山,但挣钱的方式变了。有了几十头牦牛,他也比过去更关心草场、水源和山林的状况。

9月8日,甘肃迭部腊子口村外的公路上,刘巧力扛着农具走在出工干农活的路上。背后是满目葱茏、云雾缭绕的群山。

出去五年,又回来了

公路从腊子口山区的村庄旁穿过。闹次仁在路边林地里修剪树木。身后是树和错落的房屋。

9月7日,甘肃迭部腊子口村口公路旁,闹次仁正在维护公路边的植被树木。

甘肃迭部腊子口林间小道,闹次仁巡山时清理游客遗留的塑料垃圾。

甘肃迭部腊子口林地,巡山途中的闹次仁正在树上采摘野果品尝。

小时候,他从家里去上小学,要走三个小时山路。后来到距村近百公里的县城读中学,坐班车还要三四个小时。那时候,他盼着走出大山。

闹次仁后来考上南昌工学院,学建筑工程技术。2015年毕业后,他先后到兰州、江苏、上海工作,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生产相机的塑料零部件。

城市很大,日子却不轻松。房租和开销不小,工作大多是重复的工序,学过的建筑知识也难以用上。五年后,2020年,他回到家乡。

赶上村里换届,闹次仁当选村委会文书,也承担生态护林工作。村里不少老人不熟悉智能手机,他帮着办理医保、养老等手续,教他们使用微信支付。以前在流水线上做零件,如今谁家有事都会来找他。

甘肃迭部腊子口村内,闹次仁正在走访农户,与藏民老乡们交流沟通。

9月10日,甘肃迭部腊子口战役纪念碑广场,闹次仁正在认真打扫卫生,维护景区环境。

学过的专业也有了用处。山区有些老房子地基低,潮湿、汛期积水都是麻烦。他建议新建房屋抬高地基,有的要抬到一米以上,并注意排水。

甘肃迭部腊子口景区中心附近,正值汛期,闹次仁正在桥上查看下方河道的水位变化与安全隐患。

雨季里,他还要看村旁河道。上游冲下来的石头、树木会不会堵住河水?桥墩的基础有没有被掏空?照片里,他蹲在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枝条,低头查看水流与河床。

9月7日,甘肃迭部腊子口河畔,正值汛期,闹次仁正在查看河道水位并探测河床泥沙深度。

山林防火也是村务之一。遇到游客在林区生火,得上前劝阻。闹次仁还希望未来增加烟雾监测等设备,把一些靠人才能发现的风险,尽量用技术手段规避。这个技术他希望通过努力尽快实现。

晚上,他经常会到村委会,和其他年轻同事一起直播推介村里的土蜂蜜、中草药等农产品。村里的路比过去好走了,生活也有了新的变化。他在外面学过的东西,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9月7日晚,腊子口镇九里才村委会直播间里热闹非凡,闹次仁正和年轻同事们一起通过网络直播销售山里的土特产。

山河作答

腊子口战役纪念碑前,公路沿着山势穿过峡谷。两岸峭壁相对,绿树从石缝里漫出。

9月10日,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镇,峡谷间的公路与游步道。

91年前那场战斗,红军打的是突围战。打过去,才能北上。91年后,这片山变了。当年被采伐过的荒坡重新长起了林子,当年机枪封锁的峡谷如今游人往来。

9月7日,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景区内,游客们正沿着新建的木栈道徒步游览。

从纪念碑往沟里走,木栈道沿着腊子河一路铺进去。夏天,骑行者推着山地车从栈道上走过;秋天,游客举着手机在纪念碑前合影。峡谷里的风比别处凉,树比别处密。有人来徒步,有人来骑行,有人只是站在桥上,看腊子河的水从当年红军冲过的地方流过来。

9月10日,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战役纪念碑前,成群结队的游客正在合影留念。

当年,红军奋力攀上崖顶绝壁。如今,陈卫锋还像年轻时一样每天巡护着山林;刘巧力在森林和牧场之间忙碌;闹次仁巡山归来,在村委会开启直播为村民带货。绿色山林,镌刻着红色的记忆。

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林区,林场正在利用发烟剂进行林业有害生物防治作业。

甘肃迭部腊子口林区,大规模的林业有害生物防治作业正在山谷中展开。

新京报记者 郭延冰 摄影报道

技术支持 赵晗

编辑 王远征 实习生 李阿静 校对 杨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