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年轻人的分手大战:不争车房,只争猫狗

当代年轻人的分手大战:不争车房,只争猫狗

分手后,宠物归谁,正在成为越来越多年轻人的难题。

《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显示,在中国城镇养宠人群中,90后和00后合计占比已经达到69%。宠物进入年轻人的日常生活,也进入他们的恋爱和同居关系。两个人一起把宠物带回家,轮流喂食、清理、带它看病,在聊天中互称“爸爸”“妈妈”,把宠物叫作“孩子”。

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宠物与两个人都建立起感情。即使情侣关系结束,这种陪伴和依赖也不会随之消失。由谁继续照顾宠物,往往成了分手后最难谈妥的问题。

在小红书、微博等社交平台上,常能看到这类求助:猫是一个人花钱买的,却一直由另一个人照顾,分手后应该归谁?恋爱期间共同购买的宠物,分手后能不能轮流养?一方擅自把宠物带走,另一方又能通过什么方式要回来?

社交平台上,“情侣分手后宠物归谁”的讨论众多

社交平台上,“情侣分手后宠物归谁”的讨论众多

这类冲突常被称为宠物“抚养权”之争。在现有法律关系中,宠物通常被作为财产处理,不存在与未成年子女相同的抚养权和探视权。购买、领养、付款和登记信息,往往会成为判断所有权的重要依据。但谁每天喂食,谁陪它看病,谁与它感情更深,却很难衡量清楚。

在山东,三对情侣就因为共同抚养的宠物,经历了这样的争夺。

两只猫、一只公鸡和几只乌龟,原本是恋爱中的感情纽带,后来却成了分手时双方大打出手的导火索。有人为此四处张贴寻宠启事,有人报警,还有一场争夺最终演变成刑事案件。

关系结束以后,宠物也成了双方清算感情的一部分:谁付出得更多、谁亏欠了谁,都被重新翻出来,成为争夺宠物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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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时,宠物是感情的粘合剂

计小真和老尚曾经认真讨论过要不要孩子。

那时,计小真30岁,老尚33岁,在青岛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两个人都觉得,养育一个孩子需要投入太多,暂时没有这样的打算。但共同生活总要有一些具体的东西来寄托,于是,两只猫渐渐占据了家庭的中心。

一只是计小真从朋友家领养来的白色异瞳猫,叫真真;另一只是老尚花钱买来的,叫尚尚。两个名字分别取自计小真的“真”和老尚的姓,像是这个四口之家的印章。

小猫尚尚,一直被老尚当做朋友圈封面图

小猫尚尚,一直被老尚当做朋友圈封面图

两人把猫当做孩子,悉心照顾。喂食、铲猫砂,通常是谁有空谁来,洗澡则主要由计小真负责。尚尚身体弱,容易生病,每次去医院,老尚都格外紧张,挂号、检查、买药,一趟趟带它跑。猫粮、猫砂和医疗费,每个月少则几百元,多则数千元,大部分由老尚承担。

两个人的日子也渐渐围着猫展开。谁下班早,谁先回家喂猫;猫粮快吃完了,顺手提醒对方下单;哪只猫吐了,哪只猫一天没有排便,也会成为两个人在微信里反复讨论的话题。

图源电视剧《喵育权战争》

图源电视剧《喵育权战争》

成为感情纽带的,并不只有猫狗这些常见的宠物。

对庆鹤和盛林来说,一只名叫“绿芦”的公鸡,意外做了两个人的“红娘”。

相识时,两个人都是22岁。庆鹤在即墨开网店,盛林是一名快递员。2023年2月,两个人在县城的集市上同时看中了一只漂亮的小公鸡,谁也不肯让给谁。

卖鸡的老太太觉得两个人有趣,主动出来做裁判:“你俩要是买着耍的话,就一起买,然后轮流养。你养一段,他再养一段。”

小公鸡卖16元,庆鹤和盛林一人出了8元。此后,它轮流住进两个人家里,他们也为了接送、照料它,一次次见面。后来渐渐一起吃饭、逛街,开启了一段长达四年的恋爱。

每天早上,庆鹤给绿芦喂米和切碎的菜叶,盛林则喜欢把它抱在怀里,摸它的鸡冠,有时还会低头亲它。绿芦每天清晨打鸣。庆鹤常常被它叫醒,盛林却说,这声音对他有催眠作用——听见第一遍鸡叫,他知道天快亮了,反而能放心地再睡一觉。

龚成和冯喜喜走到一起,也和宠物有关。

龚成是一名程序员,平时最大的爱好是养龟。家里摆着大大小小的龟缸,养着金头闭壳龟、金钱龟、巴西龟、草龟和花龟。每只龟什么时候进食、喜欢什么温度,有什么脾气,他都记得清楚。

冯喜喜从事外贸工作,喜欢养鱼。两人经人介绍认识后,很快发现彼此都有一个旁人不太理解的小爱好:下班回家,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去看缸里的动物。

龚成养的乌龟

龚成养的乌龟

恋爱两年多,两个人相处得平稳。冯喜喜不喜欢烟味,龚成为她戒了烟;龚成谈起乌龟时滔滔不绝,她即使听不懂,也愿意陪着。

后来,冯喜喜偶然得知,自己的领导也是养龟爱好者。为了和领导找到共同话题,她开始频繁向龚成请教,不同的龟该怎么养,怎么看品相,哪些品种更珍贵。

龚成很高兴。在他看来,冯喜喜终于对他的世界产生了兴趣。他把自己多年积累的知识一点点讲给她听,甚至觉得,乌龟正在成为两个人新的共同语言。

分手时,宠物成了矛盾的导火索

庆鹤和盛林恋爱近四年后,庆鹤的母亲开始频繁催婚。

在母亲看来,女儿已经到了应该安定下来的年纪,但盛林仍然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母亲尤其无法理解,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为什么每天抱着一只公鸡摸来摸去,甚至亲它。

在母亲的一次次催促下,庆鹤也开始重新打量这段关系。过去盛林让她觉得可爱的举动,如今渐渐显得幼稚;两个人谈到结婚和以后的生活,争吵也越来越多。

绿芦曾经是两个人“不打不相识”的证明,后来却逐渐成了盛林不够成熟的证据。

庆鹤提出分手时,盛林问她,能不能把绿芦留给自己。庆鹤没有同意。绿芦是他们俩共同出钱买的,也是她一天天喂大的。她曾经咨询过专家,被精心饲养的公鸡,最长能活十年,那么绿芦起码还有六年可活。即使两个人不能继续在一起,它也不应该理所当然地归盛林。

不久后,盛林不声不响地带走了绿芦。他没有再联系庆鹤,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

庆鹤急了,四处寻找绿芦,满大街张贴“寻鸡启示”。期间,她不慎从高处台阶摔下,左腿骨折,只能卧床休养,但绿芦和盛林仍然没有消息。

网友将此类纷争称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抚养权要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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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龚成和冯喜喜之间的裂痕,是从一只乌龟的消失开始的。

第一只乌龟不见时,龚成没有过分追究。那段时间,冯喜喜因为养龟的话题和领导有了更多共同语言,他觉得,女友讨好领导无可厚非,都是为了工作和更好的生活。

直到家里的乌龟接连消失,龚成实在无法再装看不见,调出家里的监控和冯喜喜对质,才得知数只乌龟都被冯喜喜送给了她的领导,其中包括一只估价约8万元的金头闭壳龟和一只估价约6万元的金钱龟。

两个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龚成说,这是偷窃。冯喜喜却认为,他们是恋爱关系,彼此的东西不必分得那么清楚。何况前几次乌龟消失时,龚成并没有强烈反对,在她看来,那已经是一种默许。

而在计小真和老尚的家里,宠物卷入矛盾的方式更加直接。

感情好的时候,真真和尚尚都是被捧在掌心的“毛孩子”。关系恶化以后,两只猫也被分进了不同的阵营。

真真是计小真领养的,尚尚是老尚购买的。计小真说,争吵变得频繁后,老尚开始明显偏爱尚尚。两个人发生冲突时,他会对她动手,也会把怒气发泄在真真身上。计小真则把更多的食物留给真真,驱赶尚尚,有时甚至会踢它。

图源电视剧《喵育权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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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小真回忆,最后一次冲突中,两个人各自抱着一只猫。老尚试图把真真抢过去,计小真则伸手去抓尚尚。

争抢过程中,一把细薄的刀从老尚左侧衣袖中掉了出来。混乱之中,计小真拿起了刀,刺进老尚左侧腹部,鲜血很快流了出来。两只猫受到惊吓,在屋里四处乱窜。

老尚捂着伤口,大声嚎叫着:“你要杀人吗?”随后拨打了急救电话和报警电话。

他被送往医院,计小真则被警方带走,拉去派出所问询……

宠物归谁,为何难判定?

宠物在感情里被当作孩子,在法律上却仍主要被视为财产。现行法律并没有为宠物设置与未成年子女相同的抚养权和探视权,分手后的争夺,最终只能按照所有权来处理。

2024年,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曾审理过一起宠物犬归属纠纷。

女方小佳购买并饲养了一只名叫“可乐”的狗。后来她出国,将狗暂时交给男友小华照料。两人分手后,小华认为自己在照料期间投入了时间和费用,希望继续饲养可乐。经过警方调解,小佳将狗带走,小华随后起诉,要求返还。

法院最终认定,宠物犬由小佳购买,此前也主要由她饲养,所有权应当归她。小华在恋爱期间承担的部分花费,被视为恋人之间的赠与和生活投入;受托照料宠物,也不等于取得了所有权。

这类案件看似是在判断宠物应该跟谁,实际审查的仍然是一串财产证据。

购买记录、转账凭证、宠物登记、疫苗本、诊疗记录和日常支出,都可能成为判断归属的依据。但现实的复杂之处在于,花钱购买的人、登记在册的人和每天喂养、陪它看病的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宠物又不同于一台电视或一件家具。它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有感情,有习惯,也会依赖长期照料它的人,很难仅凭一纸购买凭证就衡量谁与它感情更深,以及改变生活环境又会给它带来什么影响。

电视剧《早春晴朗》中也有相似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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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宠物由两个人共同出资购买,问题还会变得更加复杂。

绿芦由庆鹤和盛林各花8元买下,从财产关系上看,它属于共同财产。但一只公鸡无法像存款一样平均分割,最终只能留在一个人身边。

至于另一方能否继续探望,仍要靠双方约定。一旦协商失败,宠物的经济价值和维权成本又会形成新的矛盾。为一只价值16元的公鸡起诉,在现实中几乎难以想象;即使宠物价格高昂,报警或者诉讼能够解决的,也主要是财产损失,而不是长期陪伴留下的感情。

计小真和老尚的争夺,最后已经远远超出宠物归属本身,以一场刑事案件收场。

老尚获救后,法院认定计小真的伤害行为具有预谋性,判处她三年有期徒刑。计小真不服这一认定,仍在申诉。目前,她正在省内一所女子监狱服刑。

冲突发生时,真真受到惊吓,从家中逃了出去,此后再也没有找到。尚尚出现了应激反应,最终留在老尚身边。两只曾经共同生活、名字分别取自两个人的猫,从此有了完全不同的命运。

图源电视剧《早春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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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成发现乌龟被带走后,也曾选择报警。

据他回忆,接警人员把这件事看作情侣之间的小矛盾,认为他为了“几个小宠物”小题大做,批评他浪费公共资源。

此后,龚成没有继续追究。他结束了那段恋爱,把更多时间重新投入养龟。他说,自己已经很难再相信爱情和婚姻,世上的人,还不如这些不会说话的小生灵可靠。

分手时,冯喜喜曾提出,可以重新买几只乌龟还给他。

龚成没有接受:“你再买的,就不是它们了。”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采访、撰文 | 荇侠

编辑|灯灯、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