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九十年的传承,红军后代22年重走长征路16次 | 长征精神在上海①



2026年9月1日,邓玉平在上海某校开学第一课讲长征故事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迎来90周年之际,我们在上海,走近这样一群人:他们以各自的方式,与长征精神近距离相遇……上海各行各业的奋斗者,持续从伟大长征精神中汲取智慧力量、坚定理想信念、激发奋进动能,让长征精神始终激荡浦江两岸。
坐在记者面前的邓玉平年近七旬,身形瘦弱。很难相信,这位老人重走长征路16次,历时22年,足迹几乎遍布所有红军长征路线。她是高校退休历史老师,讲台上讲长征,讲台下用脚丈量长征。支撑她的,是一种精神——长征精神。
星语初心
邓玉平是红军后代,父亲邓志云12岁便参加红军。
她对长征的讲述,从一个场景开始:小时候,南京玄武湖畔的夏夜,父亲常带着我们在外面乘凉。他会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儿女们看,先是牛郎星、织女星,再指向那些一闪一闪的无名星星。
“那些,就是我长征路上的战友。”父亲说,他很想他们。
彼时的邓玉平还很小,她也不太明白,当时还不太会说话的自己,怎么会将这一幕记得这样清楚。“大抵,那就是一颗种子。”


邓玉平与父亲邓志云(上图)一样,多次到长征途经地的学校讲述长征故事
小学时的邓玉平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干部,父亲作为红军常受邀去学校讲红军故事。“他总是笑眯眯地走上讲台,先给大家敬个军礼,然后开始讲故事。”父亲给同学们讲红军在行军途中怎样学文化。“没有像样的纸笔,就把写了‘中国’‘革命’‘红军’的木牌或布挂到前面战士的背包上,一边赶路一边学认字。”
散会后,邓玉平听到同学们议论:“红军好聪明啊!”她心里有隐秘的欣喜:“我很自豪,谁都不知道讲台上的红军是我爸爸。”
父亲提起最多的是三个人——朱总司令、蔡局长和秦班长。
长征路上,父亲在红四方面军电台台长蔡威身边当通信员。蔡威待他极好,有吃的总要分他一些。过雪山时,父亲实在走不动了,想坐下歇一歇。蔡威大声喊:“不能坐下,要勇敢地向前走!”然后牵住他的手,一起往山顶爬。
过草地时,父亲一脚踏进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秦班长赶来,把行军背包垫在身下,又用枪托一点点将他往外拉。父亲得救了,秦班长却被泥潭吞没。
英雄无言
父亲有个秘密。
他曾说,朱德总司令总是叫他“小胖子”。儿女们好奇:“为什么叫您小胖子?”父亲却摇头不语。姐弟总是悄悄讨论:“爸爸也不胖,为什么叫他小胖子?”每次追问,父亲总是摇摇头,低声说:“下次,下次再告诉你们。”
晚年的父亲躺在病床上,时常呓语:“冲啊,不要管我,敌人在前面!”老人清醒时,邓玉平便抓紧机会问他:“他们为什么叫您小胖子?”老人依旧摇头:“下次,下次再告诉你。”
而这一等,便没有了回答。
多年后,邓玉平看望另一位老红军孟克时,才得到答案。
“部队过草地时,有一天早上起来,互相一看,昨天晚上一起睡觉的战友,怎么脸都胖了?大家还开玩笑,说草地的空气真养人,没吃的还能长胖。于是,大个子叫大胖子,小个子叫小胖子。”
可是没过几天,许多被叫作“胖子”的人,都没有了。
其实,这是浮肿病。因长期严重缺乏蛋白质而导致。所谓“长胖”,其实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正在被饥饿吞噬。从那以后,看到有人“长胖”,大家再也笑不出来了。
邓玉平终于懂了。为什么父亲说不出答案,为什么父亲说:“比起在长征路上牺牲的战友,我已经幸福百倍了。”
1991年,父亲去世。送别时,邓玉平哭得不能自已。
踏上征途
父亲走了,数星星时种下的种子却开始疯长。
那时,邓玉平已是一名高校历史教师,在学校开设了“走进长征历史”选修课。长征的时间、路线、重要事件,她在课堂上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得越多,邓玉平越想知道:父亲走过的长征路,是怎样一条路?红军,到底是怎样一群人?长征精神,究竟是什么?
2004年暑假,她决定走一次红四方面军长征路线。她背着大大的行囊,个子小小的,走在父亲当年走过的路上。
走进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一眼望不到边的墓碑,多数没有名字,只刻着一颗红星。这里安葬着25048位红军英烈,无名烈士碑上红星闪闪,在阳光下连成一片。
她跪拜。突然,天空下起暴雨。她没有找地方躲雨,任雨水浇透全身。十分钟后,她站起身,又是晴空万里。
“这是苍天的泪滴。”她对自己说。
从那一刻起,邓玉平真正走上了长征路。几乎每个暑假,都会出发。
红军女儿
重走长征路,邓玉平探访红军战斗遗址和沿途留存的标语,并寻访健在的老红军。至今,她前后拜访的老红军已超过300位,其中开国将军28位、女红军49位。
她叫他们“红军爸爸”“红军妈妈”。
由于既是历史老师,又是红军后代,红军爸爸妈妈们都愿意给这个女儿讲当年的故事。
“红军妈妈”苏力8岁参加长征,原是地主家的丫头。邓玉平摸过老人头上的伤疤,左额、左臂,一个个凹陷。“为什么都在左侧?”她问。老人说,地主婆用右手拿刀砍她,伤口自然落在左边。
苏力说,长征路上,她不小心丢了自己的碗,看见庙里神龛上有几只沾满灰尘的木碗,就拿了一只回来。班长发现后,严厉地说:“赶快还回去!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你忘了吗?”那天晚上,“红军大姐姐们”轮流批评她。“铁的纪律,是红军长征胜利的重要保证。”苏力说,她记了一辈子。
“红军爸爸”向轩,7岁参加红军。“您受过多少伤?”邓玉平问。向轩挽起裤脚:“你自己数。”弹片打过的疤痕摸上去滑溜溜的,邓玉平挨个数下来——1,2,3……数不清。向轩告诉她:26!
“红军战士个个是好汉!”这是父亲说过的话。而邓玉平认为:“红军战士个个是英雄!”
每拜访一位老红军,邓玉平都请对方在红旗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每到访一处长征地,邓玉平都去当地邮局盖邮戳。这些记录,也促成了数次“奇迹般的重逢”。
一位老红军看到红旗上熟悉的名字,激动地说:“这是我曾经的战友。没想到我们还能这样重聚!”另一位老红军看到“小金”的邮戳,回忆道,自己当年在那里患了痢疾,不能走路,是当地老乡找来中药,战友用担架抬着他继续赶路。
邓玉平说:“我有世界上最多的爸爸妈妈,我的家是全世界最大的家。人们管我的爸爸妈妈叫红军,管我的家叫队伍。”
英灵永在
重走长征路,邓玉平也会碰到无法解释的事。
在川陕苏区将帅碑林,邓玉平为父亲立了一块碑。碑位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地。而第二次再去时,就在父亲碑旁,空了一个位置。她想到了秦班长,便在那里为他也立了一块碑。
“秦班长,今天就让我来做您的女儿吧。”
“让父亲和班长再次并肩,我觉得是天意让我做这件事。”邓玉平说。
2009年暑假,邓玉平到了甘肃永昌红军烈士公墓。她把手掌贴在墓碑上,突然觉得掌心在跳动,好像是在对话。
她问:“你们当年只有十几岁,走过了千山万水,永远安眠在这个地方。你们为了什么?”
她仿佛听到墓碑回答她:“为了中华苏维埃,为全天下人民求幸福。”
同行的伙伴催她:“邓老师,快走,我们还要赶路。”就在那时,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雨来。陵园的馆长说:“让邓老师和红军爸爸妈妈多交流一会儿。我们这边已经一个多月没下过雨了,怎么红军后代一来,说下就下?”
2026年,邓玉平专程前往蔡威烈士的家乡福建宁德。在蔡威烈士安葬地,她写了《给蔡局长的一封信》。拿着菊花走向前时,天空突然飞过群鸟。学生用相机抓拍下这个瞬间。邓玉平后来反复听现场录音,总觉得那些鸟鸣声像是在“跟我们说话”。
作为唯物主义者,邓玉平却愿意相信,那些为了信仰和人民付出一切的人,没有真正离开。这些英灵守护着山川大地,而万物生灵也在为他们歌颂。
精神长存
第一次重走长征路归来,邓玉平面向全校师生作了交流汇报。几名学生主动找到她:“老师,您下次再去走长征路,一定要带上我们。”
长征课题组就这样成立了。成员有十几位。二十多年来,学生毕业一批,又来一批。他们利用节假日,跟着邓玉平拜访老红军,编纂长征口述史。
第一批课题组组长杨柳青、副组长顾超,一直跟着邓玉平,做她长征路上的“拐杖”。他们自费去山区,在红军走过的地方做公益。杨柳青的儿子今年10岁,从小就听邓奶奶讲长征故事。今年春天,邓玉平、杨柳青、顾超、杨柳青的儿子一起站上贵州两所红军学校的讲台,讲述长征故事。男孩清亮的童声响起来,台下的同龄人听得格外认真。邓玉平欣慰地说:“就数他获得的掌声最响。”
至今,邓玉平已重走10万余公里长征路,写下100余万字的长征访问日记,作过500多场长征主题讲座,编写了《今日话长征》校本教材。她写下的《长征路上血脉情》还被编入《大学语文》教材。
有小学生问她:“老师,长征精神我觉得有点抽象,它在哪?”
她用另一位学生的话回答:“当我看到红军身上的战争疤痕,泪流不止,才知道今天的幸福美好是革命前辈打拼下来的。长征精神不遥远、不枯燥,它是有生命力的,活生生的,具体的,是一种触手可及的精神存在。”
“那精神到底在哪里?”小学生追问。
邓玉平说:“就在我们的心里。”
她想起,父亲每次去学校讲长征回来,总是特别高兴。如今,邓玉平每次讲完课,也感受到了那种喜悦。
从父亲,到自己,再到学生和学生的孩子,邓玉平相信,长征故事会这样一代一代讲下去。
有传承,长征精神就永不会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