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市、不扩张：一家377年医馆的“慢”活法

方回春堂。图源 视觉中国

走进位于杭州河坊街的方回春堂，旧时药店常见的茶水桶，如今装着按时令调整的中药茶饮；挂号窗口上方竖着中医名牌，对面是一排数字化挂号机；入口处的中医药文化宣传板，有一块用的是英文。传统与现代，在这个“377岁”的老字号医馆里并置。

今年是方回春堂复馆25周年。2001年，这家创办于1649年的药馆被三位“外姓人”接手。25年间，他们掸去老招牌上的灰尘，把一块中断近50年的金字招牌重新擦亮，17家医馆深耕杭州，900多名医生坐诊。

至今，方回春堂已走过377年。很少露面的董事长丁志强接受了涌金楼专访。当年为什么去接一块“别人家”的老招牌？作为中医药头部企业，方回春堂为什么没开出杭州？古老的中医如何“活”在当下？来看涌金君和丁志强的一席谈。

方回春堂老照片（民国时期）。受访者供图

01 宁做500年不做500强

问：2001年，你和另外两位合伙人集资近千万元，把已经歇业40多年的方回春堂在清河坊街重新开了起来。当时市场对中医药的认可度并不算高，这一步怎么迈出的？

答：重启方回春堂前，我从事的是保健品行业，接触到的燕窝、人参等补品都和中药相关，对这个领域比较了解。这不是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合伙创业，1999年我们就一起开药店，听说老字号“回春堂”在招商，我们都很感兴趣。

那会儿的中药质量参差不齐，印象里灰尘大，配完药的人往往一头灰。我们最初的理念是要把中药的质量做好。但像以前那样单纯开药店是没有发展潜力的，于是就办了一个星期天专家门诊，打出“名医好药”的口号，以医带药，以药养医。

当年中医每周只有星期天休息，他们会来“打卡”，看过我们药材的品质，才决定来这里坐堂。那时中医师多点执业是不被允许的，得益于政府的鼓励和扶持政策，我们得以开展创新探索，后续相关政策出台，很多医馆也沿用了这种医药并行的模式。

（视频：记者 杨佐零 祝梅）

问：你并非方家的后人，一个和这个字号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为什么要去接一块别人家的“老招牌”？

答：旧时，回春堂是中药铺广泛使用的堂号，取“妙手回春”之意。杭州这家药店创于1649年，创办人叫方清怡。我们复馆后也找到了方家的后人，经常请他来讲过去的经营理念和手法。我们也把老底子的滋补膏方继承过来，根据现代人的体质辨识进行改良，方回春堂的传统膏方制作技艺，现在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中医馆既须经营以立身，更须以百姓健康为念。病人伸手、饮药，交托的是身体与希望。我常跟顾客说一句话：“你许我信任，我许你健康”。“回春”从不只是堂号，更是一句无声的承诺，是医者仁心的延续。接这块招牌，接的不是一家之私产，而是沉甸甸的文化与责任。唯有对得起这份信任，方对得起“回春”二字，也方能让传统在当下真正活下去。

问：复馆头几年，最难熬的是什么？

答：如何得到大家的认可和信任。复馆时，方回春堂已经中断了近50年，大家对它其实已经很陌生。刚开馆时病人不多，每天门一开就是上万元的成本，中间也出现过资金流断裂的情况。

中药生意最重要的是“正”。当时馆里的掌柜跟我说，老板，再这么烧下去怕扛不住。我说你不要怕，我每年给你200万元，就诚实做人、诚实做事，不要走歪门邪道。这是复馆头几年定下的规矩。

后来遇到两次比较大的疫情，这个规矩都没破。2003年非典，金银花、板蓝根等中药价格涨得凶，你走进一家问过价再回来，价格又涨了。但我们坚持按平时的价格卖给百姓，不计成本。后来的新冠疫情也是这样。大家对中医药的认知度不断提升，我们的口碑也一步步建立起来。到去年，方回春堂河坊街馆成为目前全国单体馆里经营体量最大的医馆。

问：回望这25年，你做过的“最关键”的决策是什么？

答：宁可少赚钱、甚至不赚钱，也要把品牌做好，把信任建立起来。方回春堂的祖训是“许可赚钱、不许卖假”，复馆以来我们始终践行这句话，不卖假药、劣药，严格把控工艺。

医药是一门兼具商业和人文关怀的生意。这些年很多人来寻求合作加盟，我们都婉拒了，坚持直营。比起追求利润，更重要的是为求医问药的百姓健康负责。我们从传承下来的产业中得到了利润和福利，就更应做好推广。在这一点上，我们创始团队的理念高度统一：宁做500年不做500强，做专不做大。

02 不上市、不盲目扩张、不硬摊任务

问：你说过“传承发展与创新，首先是传承，如果老祖宗的智慧都没有传承发挥好，何来创新”。在方回春堂，有什么事是不能改的？

答：对质量和工艺的坚持。我们的膏方会用到一些稀有药材，比如长白山野山参，选自道地产区，年份够足，层层筛选，品质够硬。收膏的一瞬间靠师傅把关，同时我们也做标准化管理，成分有效性要检测、留样。

人这块，我们请过国家级中药材鉴定专家徐锡山，还有膏方技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阿牛师傅俞柏堂。师傅带徒弟的模式一直在。每隔几年办一次拜师仪式，新徒弟收到一本书、一杆秤。这杆秤称的是良心，学的不仅是技艺，更是理念。

问：很多人来老字号，看的是“老中医”“老专家”。老中医退休后，新一代中医“跟得上”吗？

答：就我们的观察，不存在断层。现在年轻一代的中医很多，而且对中医的热爱、对中医的理解越来越深。老一代人靠经验，新生代规范学习了理论知识，在实践中摸索创新。

方回春堂现在有900多名医生，我们有一个专家评审委员会，但最好的检验标准是市场。中医没有最好的，只有最合适的。这个行业也没有状元，大家永远是在赶考的路上。

问：如果“把脉开方”是前半程，后半程疗效要看方子和药材质量，方回春堂在上游供应链上投入的精力大吗？

答：方回春堂的药材一直很讲究。我们每年都有一次招投标，主要供应商的药材道地程度、质量怎么样，所有的药全部封样、盲抽，请杭州药检院的专家来检测、评审。

药材是很容易做文章的，但我们“把手伸得比较长”。所有合作的饮片厂、煎药中心，方回春堂都派驻专员，每天实时查看、汇报质量，视频资料也都有，道地药材的“道地”二字，本身就是中医文化的一部分。

我们一直跟供应商强调，名医在我们手上，好药在你们手上，如果价格和质量发生矛盾，我们首先要服从质量。很多供应商都有方回春堂专用的药库，我们自己也会做严格的检验。

我们对自己的队伍管理也比较严格。逢年过节，供应商不许跨进我的门，拎礼物的更要劝退。也是因为这些坚持，这些年我们基本没有发生过供应链上的风险。

传统的中药柜。图源 视觉中国

问：方回春堂五年没有开新店了。为什么不扩张，为什么不去省外开店？对未来发展的规划是怎样的？

答：我们的经营理念是深耕杭州。开医馆不像开超市，它需要综合考虑人文、地理、习惯等各种因素，了解不够深入，到外面去开不一定能融入。反之，一家医馆只要口碑树起来了，大家都会前来求医问药。

方回春堂目前经营状况良好。我们的河坊街店最大也最繁忙，来买药的人来自世界各地，其他16家馆布局在杭州各处，服务于周边百姓。

外国游客体验中医药文化。受访者供图

我们的营业额、利润等指标也符合上市条件，但我们选择不上市、不盲目扩张。中医药浸润、吸收了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精华，讲求“守正执中”、寻求身体的平衡。经营医馆其实也和中医看病一样，讲求纠偏、克制，所以我们做了很多“反常识”的决定，看上去“慢”，但更稳更长久。

这些年下来，我最大的体会是如果开医馆仅仅是为了赚钱，那是做不好的。我认为这个行业不适合资本化，做医馆要的是细水长流，资本很现实，需要回报，如果走资本化路线，很可能被推着走，万一脚步跟不上，会摔倒的。正因为如此，我们的所有门店不盲目设KPI，也不硬摊派经营任务。

03 AI可以辅助，最终要靠人的判断和决策

问：前两年，国家提出要全力打造“数智中医药”，推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兴数字技术逐步融入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在你看来，中医药产业怎么拥抱AI时代？

答：AI开方还很远，但AI的诊疗分析可以用作参考。医生开方也可以把结果输入给AI，看看自己考虑的方子和它“吐”出来是不是相吻合，有没有一些没考虑到的东西，但最终还是要依靠人的判断和决策。

原来的老中医年纪轻轻就得背方歌了，一些用得少、冷门的配方记不住就很难用上，AI的知识库是无限的，是很好的工具和辅助。方回春堂会把国家级名中医的方子都沉淀为数据、形成经典方，用于数智化实践和药食同源产品研发。

我们也拥抱智慧医疗，引入AI舌诊、智能经络检测、艾灸机器人等数字化诊疗手段。中医讲求望闻问切，这些实践可以部分实现望、问、切，但还闻不到，准确率也有待提高。

这种“传统诊疗+智慧养生”的模式对提高工作效率、推动行业向前走有积极作用，但完全替代短期内还不可行，不仅是技术靠不靠谱，更关键的是老百姓认不认。

方回春堂膏方节。受访者供图

问：这对行业来说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答：原来，中医往往要50岁以上才能成名成家，需要大量的经验积累。现在的年轻医生获取知识、信息的渠道更多，条件更好，工具更多。其实学中医并不复杂，但学到后面，很多东西要靠悟性。AI能帮你看到别人怎么想的，但替代不了你自己“悟”的过程。

方回春堂有不少外地慕名而来的年轻医生。有些年轻人对研究方子有偏好，一张方子开好给了病人，反复思量自己觉得还有“瑕疵”，会打电话给病人。对有志于中医事业的年轻人，这是一个好时代。

现在中西医结合也是趋势，我们每个馆都有B超机、生化分析仪等现代检测设备，结合这些理化指标看诊更精准。比如很多女性怀孕一个月，自己都不知道，号脉也号不出来，药方怎么开？这时候就要靠现代技术支撑。古装剧里那种连着一根线就能号脉的场景，是根本不可能的。

04 把经典方做成年轻人愿意买的东西

问：方回春堂做了文创馆、“本草不是茶”茶饮子品牌、古法香囊玩偶和盲盒等年轻化探索。这些决策是谁在做？

答：是我女儿在负责主推，她带了一支年轻的队伍在探索。老一代的班子我来带，新板块我给她一片“净土”。

方回春堂的文创空间2024年开出来后，年累计接待游客150万人次。我们和《盗墓笔记》《葫芦兄弟》等IP联名合作，还通过香囊、合香珠手串等手作体验实现线下引流。

文创是连接年轻人、对话年轻人的“入口”。我们开出的中式茶饮品牌“本草不是茶”主打配方科学化的养生茶饮，今年新推出的黄芪姜艾贴、热敷暖颈贴等系列产品，适配肠胃偏寒的人，以及久坐低头、肩颈僵硬的人群。

这些产品也是方回春堂对中医生活化的探索。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疗愈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医疗范畴，年轻人寻求的是身心滋养，我们除了中医诊疗，也要进入生活空间。

比如，方回春堂对国家级非遗膏方技艺进行了革新，推出了果冻状膏方和条装即食饮品，既保留了传统精髓又兼顾了便捷性。在原材料的选用上依旧坚持严苛标准，利润可以不多，但药材用得好、用得真才能看到疗效。我们将千年宋韵和传统药香调制成适合当代人的生活“良方”，希望持续圈粉新生代群体，让传统中医药焕发新活力。

方回春堂回春本草局。记者 祝梅 摄

问：现在年轻人很注重养生。他们是买文创更多还是看病更多？

答：好几年前，来方回春堂看病的中青年人群就超过了老年人，现在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他们有焦虑的问题、睡眠的问题……有些问题，西医看来不是病，但在中医的概念里，这也是病。

现在年轻人的工作压力大，很多人的生活习惯也不好，作息不规律，所以我们力求把传统中医经典方演化成适合现代人生活节奏的产品，帮助他们调养。

现在大家“治未病”的意识增强了，中医可以提高人的生活质量，现在是发展中医药最好的时代。今年，工信部等六部门印发《关于推动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也鼓励企业开发养生茶饮、中药浴包等产品。

（视频：记者 杨佐零 祝梅）

问：眼下，方回春堂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答：管理方法、经营理念，都要符合当下的情势。其实我们一直是一边做一边学习，比如现在人工智能技术、药食同源理念，我们的产业链怎么去延伸，都必须和时代接轨。

未来中医药的发展方向是生活化、年轻化、数字化，这些都是我们的新赛道。开一家医馆说起来很简单，一块牌子、两张桌子、三根手指足矣，但要真正做好一家医馆是很难的，企业要有好的文化理念、思想传承，才能实现健康发展。我们时常提醒自己，不要脑子发热，我们永远在前进的路上，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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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