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岛上十五年,守得树茂候鸟归
新华社北京10月14日电 10月14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菩提岛上十五年,守得树茂候鸟归》的报道。
在海岛上,时间仿佛有着和陆地不一样的节奏。有些变化来得又快又猛,转瞬之间,一场风暴潮便能摧折古树、席卷滩涂;有些变化却格外缓慢,往往数年,等待一株古树痊愈、一群候鸟飞来,需要沉心静气。
坐落于河北唐山渤海湾的菩提岛,就见证着这种快与慢、动与静的交替。作为唐山国际旅游岛的组成部分,菩提岛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上的关键驿站。从2011年踏上菩提岛开始,管护人员陈志勇的光阴便烙印在了这里的树林与滩涂里:穿行林间,守护2600余株野生小叶朴(俗称“菩提树”);奔走滩涂,追随候鸟迁徙的踪迹……15年潮起潮落,日复一日的巡护足迹,见证着树茂鸟归的海岛生态画卷徐徐绘就。
林间守护:与古树共愈潮伤
上岛负责野生动植物保护的第二年,陈志勇就遇到了风暴潮。
当年,台风“达维”扑向海岛,海水顺着码头倒灌进岛内,再加上持续降雨,岛屿积水难排。菩提岛地势四周高、中间低,导致海水滞留在岛心,大量植物被淹,其中就包含495株平均树龄约300年的野生小叶朴古树。这一树种不耐涝,最怕积水盐碱,整片古树林危在旦夕。
“当时七天七夜连轴转,架起水泵不停向外排水,累了就在临时板房靠一会儿。水排出去之后,还要把古树根部的泥土挖开,把泡涝的根系晾开,灌施杀菌及生根药剂,让根系恢复生长。尽管拼尽全力,依旧有树没能挺过来。”回忆起那场抢险,陈志勇依旧历历在目。
抢险保住了大部分古树,但风暴潮留下的“内伤”需要慢慢修复。往后数年,古树枯梢、病虫害反复爆发,美国白蛾、灰斑病、白粉虱轮番侵扰,管护工作一刻不曾松懈。为防控美国白蛾,陈志勇引进周氏啮小蜂做生物防治,配合飞机飞防,最大限度降低了虫害对古树的破坏。
巡护路上,他有一个坚持了15年的习惯:看见树干伤痕、异常的草木,就随手拍照,再把点位、长势记录下来。上岛之初,他花了整整一年,走遍岛上各个角落,拍下两千多张植物照片,摸清了全岛植物家底。2019年,“菩提岛诸岛省级自然保护区自然宣教中心”成立,陈志勇亲手制作了近200块图文并茂的展牌。如今,站在自己搭建的植物标本墙前,上百种植物,他依旧如数家珍。
岛上草木的细微变化,都逃不过陈志勇的眼睛。近三年,他发现岛上杠板归日渐增多,这种可以入药的植物攀附在树干、路边,蓝莹莹的果实格外惹眼。“海岛植物变化,很多时候与候鸟迁徙有关系。”陈志勇解释。飞鸟能够跨越一万两千公里往返南北,也把四面八方的植物种子,带到这座孤悬海上的小岛。
长年管护也更新着他的古树保护理念。指着林间一处早年封堵的树洞,陈志勇感慨,过去以为把树洞封死就是保护树木,后来才明白,树洞需要透气,一味封堵只会加速树干内部腐烂,“接下来要做的是去除封堵,再做专业的防腐处理。”
陈志勇也一直在和野生小叶朴人工繁育的难题较劲。他尝试以同科榆树做砧木嫁接,反复开展扦插、水培试验,调配多组栽培基质,还联合本地高校开展组培实验,一次次送出枝条尝试,结果大多不尽人意。目前,野生小叶朴依旧只能靠种子繁殖,尽管经过特殊催芽技术处理,种子出芽率也只有20%,扩繁之路道阻且长。
但陈志勇意志坚定:“嫁接不行,扦插不行,组培也没突破,但这条路我们不能停下。总不能只守着老树,繁育不出新的幼苗。”
古树的修复没有捷径可走,守护本来就是和时间慢慢相处。
滩涂巡护:守望候鸟再飞临
2023年初春,海风裹着淡淡的咸腥,拂过开阔的潮间滩涂。退潮后的滩涂铺满细碎的水痕,水鸟三三两两散落在滩面上,低头啄食贝类、小虾。芦苇荡后,陈志勇压低身子,举着相机屏气凝神,生怕惊扰水面上的鸟群。一次寻常的登岛巡护中,他邂逅了此前从未记录过的青头潜鸭。
“当时我远远瞅见,水鸭子群里混进来两只个头偏小的,模样跟普通斑嘴鸭不一样。”回忆起那一幕,他的双眼不由得亮了起来,“它们十分警觉,稍微有一点动静就往远处游。我不敢往前走,就蹲在原地,等了20多分钟,它们才慢慢游回近处觅食。”抓住时机,他迅速按下了快门。
回家之后,他翻着厚厚的鸟类图鉴反复比对,越看心里越激动——镜头里的,正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青头潜鸭。对栖息环境十分挑剔的青头潜鸭在此落脚,成为海岛生态持续向好的鲜活证明。
早年间,岛上监测条件比较有限,他就靠望远镜观察,拿本子手写记录鸟类数量。“保护区生态好不好,要看实实在在的物种监测数据。”陈志勇说。2019年,岛上布设全域监控设备,实现多点位同步采集画面,鸟类监测工作逐步走向系统化。
用陈志勇的话说,监测设备的完善,某种程度上还是“托了丹顶鹤的福”。2021年的迁徙季,他陆续在保护区内监测到了306只野生丹顶鹤集群。如此规模的种群在此栖息,足以说明这片滩涂的生态价值。正是基于这一重要发现,当地连续两年拨付专项资金,配齐无人机、长焦镜头等监测设备,以及急救器械、定制手术台等救护设备,大幅提升海岛鸟类保护硬件水平。
如今生机盎然的滩涂,修复之路却并不轻松。当年风暴潮冲毁滩涂地貌,底栖生物大量死亡,生态系统遭受破坏,这片“候鸟驿站”一度萧条冷清。2013年到2015年岛体修复工程落地,陈志勇深度参与其中:石质护岸筑起,抵御海浪侵蚀;单向排水阀门投入使用,涨潮闭合阻挡海水倒灌,岛内积水自动外排,困扰多年的内涝顽疾逐渐化解,海岛不再被海潮蚕食。海面上,巡护船只常年巡航,驱离非法闯入核心区的船只,打击滩涂盗采、布设捕鸟网等行为,一点点把滩涂生态“找”了回来。
2024年迁徙季,又一个震撼场面闯入陈志勇的视野。上千只花脸鸭集体腾空,在空中不断变换阵形,形成壮观的鸟浪。那天他出门匆忙,没有随身带上相机,只能拿着望远镜站在岸边凝望。“等我第二天再赶过来,鸟群已经迁走,再也没有见到同等规模的鸟浪。”如今提起,他依旧觉得惋惜。
15年巡护,陈志勇在岛上累计监测到400多种鸟类。今年4月,他记录到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东方白鹳首次在菩提岛筑巢定居,并成功繁育后代。
10月中旬,被陈志勇戏称为“五大门派”的灰鹤、白鹤、白头鹤、丹顶鹤以及白枕鹤,将陆续到访菩提岛。监控屏幕上,他曾不止一次捕捉到白枕鹤的身影,可这种鸟天性极度警惕,滩涂上缺少遮挡掩护,人稍微靠近,它老远就展翅飞走。
今秋迁徙季来临,600毫米长焦镜头便与他形影不离。“我心里一直盼着,能实实在在拍到一张白枕鹤清晰照片。” 这是他藏了好几年的心愿。
动静之间:探索生态文旅共生之路
菩提岛上,观光小火车载着游客,缓缓穿梭林间;湖面之上,黑天鹅悠然游弋,引得孩子们驻足……
“发展旅游要最大限度降低人为活动对野生动植物的干扰。”唐山国际旅游岛文化旅游运营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张楠介绍,岛上修建了离地半米的悬空木栈道,既方便游客近距离观赏古树,又护住林下植被与小型野生动物,避免踩踏地表造成土壤板结。为了减少灯光、噪音干扰鸟类,岛上全部使用弱光路灯,不开展夜间大规模亮化活动。
“在景区建设之初,我们就有意控制客流规模,岛上住宿床位仅400个,旺季每日客流上限3000人,走轻量化生态旅游路线。”张楠说。
2026年3月15日,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正式实施,明确将自然保护区划分为核心保护区和一般控制区,实行分区管控。随着菩提岛保护区积极开展分区整合优化,管控边界向海洋延伸,将管护重心转移至海上和潮间带。“新的分区意味着将更多精力放在保护滩涂、近海与生物上,守好底栖生物,也就守住了水鸟的饭碗。”唐山国际旅游岛管委会服务中心副主任郑杨介绍保护区整合优化带来的新局面。
15年一线巡护让陈志勇熟稔海岛生态节律,他从条例提出的“季节性差别管控”中得到启发,提出“错峰保护”的工作设想:丹顶鹤等珍稀鹤类在每年10—12月集中到访,这段时间里,滩涂、浅海等候鸟栖息地应最大限度减少人为干扰,保障鹤类迁徙安全;其余月份里,在守住生态底线前提下,适度开展观鸟研学等生态文旅活动。

三只鹤和一群水鸟在菩提岛栖息。新华社资料片
如今,陈志勇任职于唐山国际旅游岛管委会服务中心自然保护区管理科,岛上项目建设审核、安全生产监管等事务占据了不少日常,但他依旧习惯循着熟悉的路线,走遍林地和滩涂,细细察看树木和鸟类的状态。“看看树,看看鸟,心里才踏实。”他说。
“海岛生态的一手资料,大半都是他一步一步跑出来的。很多现场问题,到了岛上问他,比翻资料管用。”郑杨这样评价共事多年的陈志勇。保护区上下,不少年轻同事遇到动植物识别等难题,也总习惯找他请教。
野外科考陈志勇一直在路上,多次参与全国越冬水鸟同步调查、河北省鸟类调查。从张家口坝上草原,到北戴河湿地,他查明当地的野生动植物种类与数量,为区域生态保护提供了科学支撑。2025年6月,他被河北省林业和草原局列入“河北省自然保护区评审委员会专家委员”队伍。
办公桌上,《中国鸟类图志》《中国鸟类观察手册》等大部头的书被翻得泛黄。他还通过微信公众号,以“菩提鸟主”为笔名,分享海岛动植物新发现,记录守岛日常与所思所感。在他笔下,反嘴鹬低飞过滩涂,弯钩状的鸟喙便成了“无数倔强的、不肯垂下的犁铧”。
守树,护鸟,在草木与飞鸟之间,陈志勇继续守望着这座渤海海岛的四季。“这片海岛的绿水青山,需要一代代人的接续努力守护。而我,愿意继续做那名风雨无阻的守岛人。”他写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