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欧公投十年后，英国想反悔……能成吗？

文 观察者网 陈思佳

2016年，英国举行了声势浩大的脱欧公投，51.9%的英国选民投票支持脱离欧盟。2020年，英国正式退出欧盟。然而，在脱欧公投过去十年后，从首相言论到民调结果，都显示英国人又后悔了。

9月底以来，英国首相伯纳姆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英国需要研究与欧盟建立长期关系的各种选择，其中包括考虑重新加入欧盟。当地时间10月12日，伯纳姆在英国下议院发表讲话时称，将就英国在欧洲的未来地位开展“严肃对话”。

尽管伯纳姆还没有明确提出重新加入欧盟，也没有将这一目标写入英国工党的宣言，但外界普遍认为，他的表态意味着英国政府已经有意“逆转”脱欧的决定。

英国伦敦的亲欧盟活动人士 视觉中国

由于英国脱欧的过程充斥着各种混乱，脱欧究竟对英国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仍然是“一笔烂账”。但英国《卫报》指出，分析人士基本同意，脱欧确实阻碍了英国的经济发展，退出欧盟单一市场造成的经济损失可能达到英国国内生产总值（GDP）的6%至8%。

伯纳姆的言论被视为英国首相首次公开承认脱欧是失败的。《卫报》等英国媒体分析称，英国迫切需要推动经济增长、欧盟与美国关系恶化的当下，英欧双方似乎有充分的理由重新靠拢。然而，脱欧并不能简单“撤销”，如果英国寻求重新加入欧盟，还存在许多障碍，英国和欧盟能否克服长期以来的分歧也是个未知数。

“英国应该权衡与欧盟的关系”

9月29日，伯纳姆在英国工党年度大会上发表讲话。谈及英欧关系，伯纳姆说：“我的观点非常明确，我会直言不讳地指出，英国脱欧弊大于利。所以问题是，我们应该如何应对？”他表示，将利用即将举行的英国-欧盟峰会，讨论英国和欧盟长期关系的各种选择。

一天后，伯纳姆在接受英国广播公司（BBC）采访时称，“现状不够好”，英国需要考虑与欧盟未来关系的各种选择，包括重新加入欧盟。他认为，英国应该研究与欧盟建立长期关系的不同模式，确定哪种模式才是最佳的前进道路。

为了给重新入欧的可能性“造势”，伯纳姆甚至炒作起“俄罗斯威胁”，声称俄罗斯“明确干预”了英国脱欧公投。这是英国首相首次公开宣称俄罗斯干预脱欧公投。他宣称，“这有助于德法两国选民理解，部分政治风波是由我们的对手，也就是俄罗斯挑动起来的。”

《卫报》指出，这一立场与以往的保守党政府完全不同，保守党始终表示，没有证据表明俄罗斯曾“干预”脱欧公投。

10月12日，伯纳姆在英国下议院发表讲话，再次强调现有的英欧关系“不够好”，承诺将就英国在欧洲的未来地位开展“严肃对话”。他将下个月在比利时布鲁塞尔举行的英国-欧盟峰会视为英国可能重新加入欧盟的“第一步”。

他警告说，欧盟正在推动的“欧洲制造”议程将对英国制造业构成风险。

当地时间10月12日，英国首相伯纳姆在英国议会发表讲话 视觉中国

但伯纳姆也明确表示，他不会违背英国工党竞选宣言中的“红线”，宣言承诺不会重返欧盟单一市场、建立关税同盟或实现人员自由流动。不过，他没有排除发布新宣言的可能性，重新加入欧盟可能被列入其中。

伯纳姆告诉英国议员，预计下个月的峰会中，英国将与欧盟在食品、能源贸易以及移民问题上达成协议。他宣称，到2040年，这些协议每年可以为英国经济增加相当于100亿英镑的收益。

他表示：“目前，由于缺少一个印章或文书延误，整卡车的农产品都可能被销毁。新鲜肉类和鱼类在等待运输的过程中可能腐烂变质，导致大量出口货物报废。我们最大的食品出口产品——苏格兰鲑鱼，在边境面临100%的文件检查率，这给我们造成了约1亿英镑的损失。”

此外，英国寻求与欧盟达成一项能源交易协议，以降低英国家庭和企业的能源成本。英国政府还希望与欧盟警察和安全机构重新建立联系，加强信息共享和协助打击走私团伙。伯纳姆称，如果想要实现目标，英国必须对与欧盟建立新的关系持“开放态度”。

民调机构YouGov于10月8日发布的民调数据显示，如果英国举行第二次全民公投，52%的英国人会投票支持加入欧盟，27%的人会投票反对回归欧盟。曾在2016年投票支持脱欧的英国选民中，超过20%的受访者改变了立场。

“脱欧造成了长期经济损害”

脱欧对英国最大的影响反映在经济方面。BBC指出，在英国决定脱离欧盟之前，英国与欧洲大陆的贸易一直呈上升趋势，但2020年脱欧正式生效后，英国与欧洲之间的贸易额急剧下降。官方数据显示，与2019年相比，2025年英国对欧盟出口减少14%，进口减少10%。

英国智库国家经济社会研究院（NIESR）估计，目前英国对欧盟的实际出口额比基于2016年前积极趋势的预期值低16.9%，进口额比预期值低16.1%。智库欧洲改革中心的计算也显示，脱欧导致英国对欧盟的货物贸易出口减少了16%，进口减少了14%。

脱欧前后英国出口的变化情况

英国学者普遍认为，脱欧影响了英国的经济增长，导致英国没能保持2016年之前积极的经济发展轨迹，损失大约在3%到8%之间。美国全国经济研究所（NBER）的专家尼克·布鲁姆指出，这些损失中大约一半来源于英欧贸易下降，另一半则源于英国混乱不堪的脱欧进程。

英国央行的专家也从企业层面分析了脱欧对英国经济的影响。这项涵盖数千家企业的调查显示，脱欧造成的不确定性深刻影响了企业的商业决策，如果英国没有选择脱欧，过去十年里英国经济的年增长率可能比现在高出0.6个百分点。

不过，英国在服务业方面保持着强劲的表现，过去十年英国对欧盟的服务业出口增长了57%，主要得益于会计、法律服务和咨询等业务的强劲增长，这比脱欧公投时期的悲观预期要好很多。但不少分析人士认为，如果没有脱欧，英国的服务业发展可能会更加强劲。

脱欧也有一些“好处”，例如它允许英国与欧盟以外的经济体单独达成贸易协定。英国已经与印度达成一项自由贸易协定，并与美国签署了关税协议。英国政府估算，这些协议仅能在未来数十年内略微提振经济，增幅可能只有几个百分点。

然而，这种“好处”不是单向的，它同样适用于欧盟。欧盟和南方共同市场达成了自贸协定，该协议全面实施后，欧盟汽车将可以零关税进入全球第六大市场巴西，而英国目前面临35%关税。

让英国人感到“后悔”的另一个关键因素，是全球贸易环境的变化。2016年脱欧公投期间，脱欧派曾重点强调英美贸易的前景，谈论与美国达成自由贸易协定的可能性。但十年时间过去，英美贸易不仅没能走向全面繁荣，美国反而设置了更高的贸易壁垒，并将关税武器化。

欧盟也呈现出加强贸易保护措施的动向。《卫报》指出，法国推动的“欧洲制造”议程是一个高度保护主义的理念，试图增强欧洲制造业的竞争力。尽管该议程意在针对中国，但如果英国商品被认定为“非欧盟产品”，可能给英国汽车工业造成“毁灭性打击”。

地缘政治格局的变化，使得英国的全球经济战略遭受考验，英国正面临与十年前完全不同的环境。BBC总结说，脱欧对英国经济的实际影响并没有达到那些最悲观预测的水平，但分析表明，脱欧确实对英国造成了长期的经济损害，这种打击相当深刻。

欧盟会欢迎英国吗？

《金融时报》指出，英国首相的顾问早已得出结论，脱欧拖累了英国经济，仅靠加入关税同盟或欧盟内部市场不足以弥补这些损失。战略层面上，美国总统特朗普与欧洲的关系持续紧张，在许多欧洲国家看来，美国已经不再“可靠”，英国和欧盟有充分的理由加强合作。

伯纳姆的表态已经得到一些欧盟领导人的欢迎。法国总统马克龙表示，如果英国想要回归欧盟，并且英国首相正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对英国和欧洲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西班牙首相桑切斯也表示，西班牙将欢迎英国重返欧盟。

如果英国想要重新加入欧盟，英国政府需要根据欧盟条约提出申请，启动入盟程序，双方需要就欧盟法律的35个不同章节进行谈判。一旦双方达成一致，英国的成员国资格必须得到欧盟所有成员国批准，然后在各成员国议会得到通过。

分析指出，自脱欧以来，英国和欧盟的监管差异有限，这能够大幅缩短英国入盟所需的时间。然而，英国重新加入欧盟还面临许多现实障碍，并非伯纳姆政府转变立场就可实现。

一个关键问题是欧盟“领头羊”之一法国的态度。马克龙的总统任期即将在2027年结束，极右翼国民联盟领导人玛丽娜·勒庞在近期的民意调查中以显著优势领先。如果勒庞在明年的法国总统选举中获胜，对欧洲政局产生的影响难以预料。

当地时间9月3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和英国首相伯纳姆在伦敦会面 视觉中国

勒庞长期质疑欧盟，她的当选可能加剧欧盟内部的混乱，这将降低入盟对英国的吸引力。但另一方面，勒庞主张弱化欧盟的部分权力，一个相对“松散”的欧盟更接近英国的传统立场，这也可能降低英国内部对于回归欧盟的阻力。

英国和法国在欧盟部分事务上也存在分歧，法国雅克·德洛尔研究所的专家塞巴斯蒂安·马亚尔表示，“战略自主”已成为欧盟的重要议程，“法国将会试探英国是否全力支持这一目标，还是仅仅想利用欧盟来提升自身的GDP”。

英国不属于申根区，也拒绝使用欧元，部分欧盟国家对其一贯的“大西洋主义”倾向感到担忧。虽然欧盟成员国中存在不属于申根区的爱尔兰、不使用欧元的瑞典和丹麦这样的例外，但分析人士指出，英国的经济规模大于这些国家，将促使欧盟保持更加谨慎的态度。

曾在2012年至2016年担任英国驻法国大使的彼得·里基茨认为，即使欧盟和英国双方都有意愿，重新加入欧盟可能也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指出，申根协定、欧洲一体化以及英国对欧盟预算的贡献规模都是重要问题，欧盟内部会权衡英国回归的价值，“这将是一场艰难而漫长的谈判”。

英国不稳定的政治局势带来了更多不确定性，在过去十年里，该国已经换了7位首相。欧洲议会前议员安德鲁·达夫表示，英国重新加入欧盟需要时间，部分原因是英国政界需要证明，伦敦的决定不会随着政府更迭而被轻易推翻。

达夫认为：“英国加入欧盟的进程可以很快，但前提是英国必须非常明确地表示，他们希望成为正式成员国，没有任何逃避或退出的余地。”

欧盟首席脱欧谈判代表、法国前总理米歇尔·巴尼耶警告称，即使2026年和2016年的地缘政治格局截然不同，英国和欧盟的对话也不会有什么根本性的区别，“有一点可以肯定：英国和欧盟的分歧越大，重新加入欧盟就越困难。不会有任何选择性加入的情况，欧盟单一市场不能随意‘点菜’，英国政府清楚规则和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