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诗人、文艺理论家、革命家冯雪峰后人：笔墨写长征 精神代代传

作家萧红写过这样一件事：1936年，鲁迅在上海的家来过一位“X先生”。“X先生”很瘦很高，头发剃得很短，对外身份虽是“商人”，却有些怪——他能说出蒙古人什么样、苗人什么样，专门走地方，却不做买卖。鲁迅说：“他是贩卖私货的商人，是贩卖精神上的……”

这位“X先生”，就是诗人、文艺理论家、革命家冯雪峰。

他来自义乌，1903年出生，1927年入党，是中国左翼文艺运动的重要领导人之一。1933年底，冯雪峰从上海前往中央苏区工作，先后任中央党校教务主任、副校长等职。1934年10月，冯雪峰随中央红军长征，用笔记下这段峥嵘岁月。之后，他又前往上海，向外国记者和包括鲁迅在内的文人志士，带去了红军长征胜利的消息。

“傲骨如雪，笔墨成峰”，这八个字述说着冯雪峰不屈的一生。在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他的侄辈、孙辈乃至更小的后辈，正以各自的方式讲述和纪念先辈的过往，也把长征精神化进日常，走出了坚实的人生。

上世纪五十年代，冯雪峰（前排右）及夫人何爱玉、子女的合影。后排左起为冯夏森、冯雪明、冯夏熊。受访者供图

实事求是

把历史“说清楚”

1934年10月，时任中央党校副校长的冯雪峰随部队踏上征途。这一路，风餐露宿，前途未卜，随时面临生死考验。冯雪峰每天坚持做一件事：记录。

他亲手绘制《红军第一军团长征中经过的地点及里程一览表》等四组表格，共25页，记录了红一方面军从1934年10月16日从江西于都铜锣湾出发，至1935年10月21日到达陕北吴起镇唐儿湾，跨越371天的远征情况。内容详细到可以按天溯源：哪天夜行军、哪天作战、走过哪座雪山哪条水系，在哪个区域停留多少天等。表上还有补记的痕迹，是冯雪峰不断核实、校对的结果。

这是一份宝贵的资料。“爷爷是一个认真执着的人，这些记录是他实事求是作风的真实写照。”对冯雪峰的“较真”，孙辈冯烈和孙媳方馨未很有感触。

冯雪峰整理绘制了4张记录长征里程与沿途情况的表格。图中为《红军第一军团长征中所经之民族区域表》副本局部。记者 马赛洁 摄

冯雪峰与夫人何爱玉育有长女冯雪明、长子冯夏熊、次子冯夏森。3位老人目前定居北京、杭州等城市。冯烈是冯夏熊之子，早年在北京生活，在一所学校担任外语教师数十年。与他同龄的冯雪峰其他孙辈以及年轻一代，也都在各自岗位上接续奋斗。

受家学和职业影响，冯烈对待文字十分严谨，坚持“有一分材料说一分真话”。此前，家中整理出冯雪峰生前上百万字手稿。为了不让祖父的心血被埋没，没有文史研究专业背景的夫妻俩，带着“既然要说，就要说清；既然要理，就要理全”的想法，决定亲自收集、整理、编纂冯雪峰的所有文稿。

功夫不负有心人。2012年至今，他们已协助上海、义乌等地编纂出版《冯雪峰全集》《冯雪峰纪念集（增订版）》《冯雪峰与鲁迅》等书籍。从北京迁居兰溪后，两人着手编写年谱。去年9月，超900页的《冯雪峰年谱》正式出版。

“我们希望通过努力，呈现一个真实、鲜活的冯雪峰。”冯烈说。跨越近一个世纪，求真、求实的品格，一脉相承。

尽职担当

把老宅“守到底”

虽是一名书生，但经过长征的艰难险阻，冯雪峰很快成长为坚韧的战士。他常犯胃病，但很少喊苦喊累，硬是拖着病体跟着队伍翻山越岭。过草地时，他写道：“一路腐殖土浸满了污水，没有草根的地方，脚踏下去直没过膝盖……我们的脚，从出发以来，都未曾干过。”

这个故事，冯雪峰的侄子冯潮忠反复讲述。1983年，首届雪峰研究学术讨论会在义乌举行。时任义乌县委书记谢高华来到神坛村，在冯雪峰的老宅嘱托30岁的冯潮忠：“希望你能挑起管理雪峰故居的重担。”

2003年，冯雪峰诞辰百年之际，冯雪峰家人在义乌神坛村故居合影。左起为冯夏熊、冯雪明、冯夏森、冯烈、方馨未。受访者供图

那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义乌经商风气日盛，人人渴望走出农村、进城打拼。冯潮忠思考再三，留在了村里，一边务农，一边守老宅。作为管理员，冯潮忠将打扫卫生、消防安全、事迹讲解等工作一肩挑。对讲解内容不熟时，只有小学学历的他，专程跑去学术会议找专家取经，从零学起。

故居二楼，是1937年冬至1940年冬冯雪峰回乡后写作《卢代之死》初稿的地方。小说主人公卢代是农民出身的红军战士，参加过长征，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成长为一名红军师长，最后为革命事业献身。在冯潮忠的保管呵护下，冯雪峰用过的藤椅和书箱至今完好。

默默地，冯潮忠一守就是35年。这份担子，如今落在了他的女儿肩上。

冯秀花是80后，原在义乌城区一家洗衣公司工作。2018年，父亲年事渐高，多次劝她回村接班。她起初并不愿意。那时，冯秀花已是公司分店的店长，在城里有了稳定的生活，“回来报酬少，还得学讲解，图什么？”直到一次冲突，让她读懂了守护的分量——有游客出于恶搞，把香烟放在冯雪峰塑像上，被制止后仍拒不纠正。冯秀花又气愤又心痛，据理力争、坚持报警，最终换来对方的赔礼道歉。

“作为后人，我们不能让红色记忆被轻慢、消解。”她接过父亲的班，还带起了一支志愿者队伍，每年向数万慕名而来的游客开展讲解。

冯秀花向参观的学生团队讲解冯雪峰有关事迹。受访者供图

信念如炬

把火种“传下去”

1935年5月，在红军巧渡金沙江、跳出数十万敌军围追堵截后的通安祝捷大会上，冯雪峰写下诗歌《渡金沙江》——任大江，峻岭，强敌，坚城，莫能阻，谁说“长江天险”？看红军等闲飞渡！

他还在末尾豪言：“看我们直捣白山黑水收复旧山河，才早餐！”

后来回乡，冯雪峰又书写“必胜亭”三字，镶在其祖父带头筹建的凉亭上，以明抗战必胜之志。

绝境之中不失乐观，考验之下信仰如炬。这份乐观与信念，也沿着后人的讲述，一代代传递着。

整理资料时，方馨未最喜欢这首《渡金沙江》。读到“才早餐”三个字，她会心一笑：“这种精神激励我们坚持到现在。”本已决定“封笔休息”的夫妻俩，今夏自驾途经甘肃宕昌哈达铺红军长征纪念馆，在馆内留存的名单中发现了爷爷的名字。方馨未感慨，这份追循，已在无形中融入生活，成为习惯。

今天的冯雪峰故居。记者 马赛洁 摄

神坛村的老宅里，有人问冯潮忠为何几十年尽心尽力，老人的回答很简单：“先辈的故事，要有后人口耳相传下去。”如今，这句话由冯秀花接过。每次讲解，她总爱从故居的门槛讲起：“冯雪峰就是从这个门槛迈出去，沿着这条小路走出去，然后走到北京、上海，走到瑞金、延安，走上风风雨雨的革命征程……”

在冯秀花看来，她要做的不只是简单重复往事，而是把面对困难仍然乐观、奋勇向前的力量传递给来者。每逢清明、“七一”、国庆等节点，故居访客络绎不绝，她会根据不同听众调整讲述内容，让党员干部、青年员工、在校学生等不同群体都能听得懂、记得住。

冯潮忠从游客处收到的感谢信。记者 宋哲源 摄

更小的接力者也已出现。记者注意到，冯秀花身边常跟着还没上幼儿园的小侄女。耳濡目染下，这个孩子已把故居看作了自己的责任地，见游客进门就提醒作好登记，有时还会奶声奶气地复述冯雪峰的事迹。

红色的种子，就这样播撒进了一代又一代人心里。

记者手记

在铭记中实干前行

采访冯雪峰后人，最让我们难忘的是三个小细节：冯烈夫妇拿出的资料中，密密麻麻地做着标记和注释；冯潮忠展示游客感谢信时露出的笑意；冯秀花侄女模仿大人管理故居时，脸上认真的表情。

史料要经得起核对，守护要耐得住岁月，讲述要经得起追问。传承长征精神，绝非把孩子推到纪念碑前，而是要从这些日常中长出血脉，令书写的人不懈怠、守门的人不让步、听故事的人不轻慢。90年前，革命先辈跨越雪山草地，取得了伟大胜利。今天，中国式现代化的新征程已在我们脚下延展，铭记历史、实干笃行，方能创造属于新时代的业绩。（记者 宋哲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