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70年,一颗牛油果的中国路
“这竟然是牛油果?”“比人的手掌还大!”
第一次见到广西龙州“腾龙”牛油果的人,都会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

广西南亚所选育出的牛油果新品种“腾龙”。王韵鸥/摄
牛油果,又称油梨、鳄梨,原产于墨西哥及中美洲地区。果肉富含脂肪,素有“森林黄油”之称。
这款风靡全球的水果,在国内市场的崛起不过十余年时间,却呈现出爆发式增长态势。2010年,中国牛油果进口量仅为2吨。到了2021年,这个数字飙升至4.13万吨。十一年间,增长约两万倍。2025年,净进口量更升至6.45万吨。
市场需求暴涨的背后,是国内产业的长期空白。国内牛油果消费高度依赖进口,国产商业化种植的品种,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美国选育的国际主栽品种“哈斯”,面临种源自主化不足、标准化种植滞后等多重矛盾。
而这一局面,正迎来转机——9月,中国第一批获批授权的牛油果自主知识产权品种在广西发布,由广西南亚热带农业科学研究所(简称“广西南亚所”)在广西龙州县选育的“紫金”“腾龙”两个品种,填补了我国牛油果自主品种的空白,有望破解长期依赖国外品种的发展瓶颈。
鲜为人知的是,龙州这座中越边陲小城与牛油果之间的缘分,已延续近70年。1956年,广西南亚所首次从国外引进牛油果种质资源。从第一株引种苗到2025年7月“腾龙”“紫金”两大牛油果品种正式获得国家林草局植物新品种权授权,整整走过了69年。今年9月,广西南亚所于南宁举办新品种新技术推介会,正式发布“腾龙”“紫金”优质品种及配套栽培技术,让这一深耕近70年的科研成果面世。
近日,记者来到位于龙州的广西南亚所牛油果种植基地,探寻一颗牛油果的中国路。
成熟早、产量高,国产新品种的突破
9月末的中越边陲小城龙州,暑气未消。
街头巷尾的水果摊上,西瓜、百香果、释迦果……琳琅满目,墨绿色的牛油果也格外惹眼,成为这座小城别样的风物。
广西南亚所的牛油果种植基地内,一排排牛油果树层叠交错。透过叶片缝隙,偶尔能看见果子在阳光下闪现,转瞬又隐回叶影中。
田畦边,几位农人正清洗果核,再翻土、播种。“等到种子抽芽长高了,再装袋移植。”广西南亚所高级农艺师何铣扬走过来,指了指另一排更早种下的实生苗,“那些已经长出叶片了。”谈起牛油果树,他两眼放光,“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

已抽芽的牛油果实生苗。王韵鸥/摄

广西南亚所种植基地里嫁接后的牛油果新品种“腾龙”幼苗。王韵鸥/摄
在广西,国际主流牛油果品种哈斯产量一般、挂果率低、落果多,明显“水土不服”。很多农户因效益不佳弃种、砍树,产业始终难以规模化发展。“腾龙”和“紫金”的选育成功,带来了新希望。
在广西南亚所资源圃里,这两个品种辨识度极高。广西南亚所名特优水果研究中心主任、正高级农艺师郑树芳告诉记者,“腾龙”枝条修长柔软,长到一定高度便自然垂落,形似龙。果实个头硕大,远超普通品种,单果饱满厚重。“紫金”则以果皮果肉颜色为名,成熟后果皮呈中等紫色,风味清甜,口感细腻。

广西南亚所选育出的牛油果新品种“腾龙”。王韵鸥/摄
与哈斯相比,两个新品种在成熟期和产量上实现了双重跨越。哈斯10月底到11月初采收。而“紫金”8月初即可上市,“腾龙”9月上旬成熟,两者比哈斯提前两三个月,正好赶上早中期牛油果市场的空档。此外,在丰产期,“腾龙”和“紫金”的单株产量可达60到75公斤。而“哈斯”在广西的单株产量仅约15公斤。四到五倍的收成差距,对农户而言,意味有望大幅增收。
探索与坚守,一条数十年的育种长路
作为科研团队里的老成员,何铣扬于1990年园艺系毕业后就加入广西南亚所牛油果研究团队。30多年来,他和一代代科研人员一起,参与了牛油果的育苗、扩繁,经历过项目停滞的困境,也见证了自主品种成功培育的高光时刻。
20世纪80年代,科研人员从引种的实生苗中筛选出一批表现较好的单株。其中就有后来的“腾龙”。
“1986年,团队在引种筛选中发现了表现优良的单株。”何铣扬回忆。当时团队拥有约100亩试验地,布置了20多个品种进行对比试验。
但果树育种,远不是“种下去、等结果”那么简单。
“从播种、育苗开始,到对比实验,再到移植到大田结出果实,要四五年时间。之后还要连续多年观测产量、品质以及丰产稳定性。加起来也得七八年了。”何铣扬告诉记者。
再加上区域试验、品种审定流程,选育一株良种最快也要十年。果树一年仅挂果一次,所有数据、性状都需要逐年积累,每一步都要脚踏实地,容不得半点浮躁。
然而,就在科研稳步推进的关键阶段,困境出现了。1998年前后,因科研经费严重短缺,牛油果新品研究被迫停滞。
这一停,就是约十年。
“刚发现有些品种苗比较好,突然没经费,就做不下去了。”时隔多年,何铣扬谈及此事,语气中仍有惋惜。
基础农业研究离不开经费支撑,停滞期间,牛油果研究团队的科研人员们转入了其他研究。牛油果仅保留基本的资源保存和少量日常管理,但这也为后续研究的重新启动保留了基础。

农人在广西南亚所种植基地采摘其他品系的牛油果。王韵鸥/摄
2008年前后,国内健康食品消费需求持续攀升,加之科研经费保障逐步完善,沉寂约十年的牛油果研究终于重新立项。
科研人员们每天骑着电动车从所里来到资源圃。嫁接、选株、扩繁、测产。何铣扬也是这样,一棵一棵地看,一株一株地记。猛烈的阳光将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与一旁种植的农民没有两样。
2012年前后,广西南亚所正式整合资源,成片种植,系统化对比试验重新启动。科研人员在苗圃中发现了一株特别健壮的果苗。“叶片绿油油,很显眼。”广西南亚所副研究员汤秀华说。移栽后,他们发现挂果特别漂亮、形状也很标准,品质和产量都很突出。
这株脱颖而出的果苗,便是后来的“紫金”,当时编号“4号”。
“其实都是最平凡的田间工作,日复一日观测、记录、筛选,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紫金’。”汤秀华在采访中说。可平凡的坚守背后,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沉淀以及漫长的坚守。

广西南亚所副研究员汤秀华在种植基地测产。王韵鸥/摄
龙州地处偏远,2025年底才通高铁。烈日当头奔走田间的艰辛,是所有科研人员的日常。果园蚊虫密集,就算全副武装,露出来的手也能被咬出许多包。
比起烈日和蚊虫,他们更担心果树受到伤害。去年9月,台风过境龙州,连续暴雨导致资源圃内涝。“167株牛油果被淹,树龄最大的大概有9年。”汤秀华告诉记者,那批树是团队多年选育的心血,有些已经进入稳定挂果期,“挺心痛的。”牛油果根系敏感脆弱,极易感染根腐病、惧怕积水,一场内涝就可能让多年积累毁于一旦。也正是这次教训之后,团队进一步明确了起垄种植的方案——把树种在田垄上,让根系高出地面,再配套精准管控水肥,最大限度避免积水沤根。
历经多年系统试验与数据积累,2022年,团队正式提交新品种权申请。经过多轮现场核查、层层审核,两个国产牛油果品种终于先后拿下省级良种认定、国家林草局植物新品种权。从申报到最终获批,这份成果来之不易。
培育全产业链,“中国芯”带来新希望
“种质就是农业的芯片。没有自主优良品种,产业竞争力就不强。”何铣扬说。这也是广西南亚所牛油果研究团队一直以来的共识。
目前,广西南亚所计划通过授权合作模式推广“腾龙”“紫金”。品种使用权授权给具备实力的企业,由企业负责种苗繁育和市场推广,科研团队则提供技术指导和配套服务。
市场的反馈比预想中更热烈。推介会上,几家广西本土的农业企业代表尝过“紫金”与“腾龙”后,当场表达了合作意向。回到龙州后,汤秀华的电话也响个不停。
两款优质国产品种的诞生,也推动着产业链的升级。牛油果具有巨大的深加工潜力,果肉可加工成冷藏或冷冻果泥,供应茶饮及西餐厅;还可提取牛油果油,用于化妆品和护肤品原料。“腾龙”和“紫金”因口感细腻、风味独特,特别适合加工应用。而目前国内牛油果深加工尚处起步阶段,自主品种的稳定供应正是产业发展的前提。

广西南亚所种植基地其他品系牛油果采收。王韵鸥/摄
采后保鲜也是关键一环。牛油果采后常温下5至7天即成熟,集中上市往往造成销售压力。为此,团队计划研发配套保鲜技术,目标是将货架期延长至10至15天,以缓解集中上市的压力,并优化冷链与常温销售的衔接。此外,针对根腐病防控、精细化水肥管理等栽培难题,团队也在开展深入研究,致力于通过早、中、晚熟品种搭配,实现从7月到12月的持续供应。
傍晚,落日透过起伏的山峦洒在田野上。科研人员们沿着田垄,骑着电动车返回所里,身后枝繁叶茂的果园,藏着几代科研人的期待,也藏着国内牛油果产业的全新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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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钱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