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从它山堰到长春门,看懂“灌溉”这件事

宁波|从它山堰到长春门,看懂“灌溉”这件事

宁波北斗河畔“牛车水”旧影,从河道里取水灌溉农田。

在城市长大的人,对“灌溉”这件事,好像已经很陌生了。

打开水龙头,随时可以接住清澈的水流。所以我们不会去想,前人为了存住淡水,曾做出怎样不懈的努力?

9月29日,宁波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博物馆建成投用,开启为期三个月的试运营。

馆名很长,其依据是离馆20分钟脚程的地方坐落着它山堰,2015年被评为第二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

这个博物馆的“野心”很大,坐一隅而观全国,试图把全国各种不同地貌下、不同的灌溉类型都讲了。当然,这很难。

讲清楚它山堰,就很难。

宁波它山堰,摄于9月29日。

一

距离宁波市区车程约一个小时的鄞江镇,风光秀美。

讲宁波历史,建城史抑或水利史,都离不开这个地方。

尤其是后者,从地图来看,该镇位于四明山东侧余脉,20世纪70年代上游皎口水库建成前,樟溪来水直接从西面奔入古镇,被它山一挡,北侧一条水名曰“光溪”,下游通南塘河,南侧一条水叫“鄞江”,下游通奉化江。

鄞江镇水系示意,北侧光溪,南侧鄞江,摄于宁波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博物馆。

奉化江和南塘河的关系,跟姚江与西塘河的关系可以类比,两对“相爱相杀”的好兄弟。

奉化江在三江口接甬江入海,是一条潮汐江。海水涨潮,咸水沿着奉化江一路上溯,包括鄞江镇在内的大部分鄞西平原,皆成斥卤之地。田地无法耕作,百姓不能安居。

如果让你来治水,你会怎么办?

原则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可能把咸水(奉化江)控制在一定流域内,并且让它跟淡水(南塘河)河道区分开,不要来影响我们的生产生活。

于是,包括它山堰在内的一系列水利工程诞生了。

它山堰,摄于9月29日。

今人讲它山堰,最大的误区莫过于认为它是一个一劳永逸的东西。“堰成、成甬”固然是一句很迷人的话,但真相是,没有什么一劳永逸。

唐代它山堰建成后,历朝历代无数次被“维修”。你去翻史书,基本上每个时代的宁波地方一把手上任之后,都会去它山堰考察,看它运作如何,是不是要打个“补丁”。

它山堰也不是独立运行的,而是有一系列配套设施跟它一起工作。

还记得之前说的“原则”吗?把淡水和咸水分开。它山堰在鄞江上一拦,固然可以阻止咸水到鄞江镇后再上溯,即所谓“海潮从此作回期”,但它挡不住奉化江在来的路上,就无数次通过连通的河流跑到南塘河里去。

于是,和它山堰同时期落成的“三碶”,乌金碶、积渎碶、行春碶,诞生了。

二

碶,是一个宁波独有的字眼。别的地方一般叫闸。

碶和闸最大的区别,简单地说:碶是区隔咸水和淡水的,闸就是淡水自己玩。

宁波很幸运,乌金碶、积渎碶、行春碶,三座古碶都还有遗物找得到。

乌金碶,原始样貌保留得很好,想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自己去上水碶村看看就知道了;积渎碶,虽然河道改了,变成了一个旱碶,但有南宋刻字的碶石还在,诉尽岁月沧桑;行春碶,有一块碶桥的横石在,桥下南塘河流经,边上有公园,看风景也还不错。

乌金碶的碶石和闸门,摄于2026年10月。

积渎碶和写有“嘉定十七年(1224)正月初十日,下年五月毕(工)……钱九千五……西山石……造”字样的立柱,摄于2025年1月。

行春碶桥额,摄于2025年6月。

这三座古碶,今天都已不实际发挥作用了。

但因为今人治水和古人治水的基本原则相同,所以在三座古碶附近,你直接可以找到相对应的三座现代碶闸,上水碶、下水碶、行春碶,跟三座古碶一一对应,连名字都沿用。

目的还是一样,把奉化江和南塘河隔开,无非是现代调控系统更敦实、更强大、更好用。

上水碶闸(新)。

三

光有一堰三碶,还不太够。

你看地图,奉化江在很多地方,还是会跟南塘河相通。包括洪水湾塘、风棚碶在内的一系列宋代及以后补建的设置,大大小小、屡毁屡建,目的跟之前说的还是一样:让南塘河(淡水)归南塘河(淡水),让奉化江(咸水)归奉化江(咸水)。

整条路线上,最让人想口吐芬芳的一个地方在北渡,名曰“狗颈塘”。在这里,奉化江和南塘河快要“粘”在一起,一河一江之间只有一个“塘”把它们分开。可想而知,这个塘是多么地要命——一旦这个塘出点什么事,奉化江和南塘河就变成一家人了。

狗颈塘文保碑,摄于2025年1月。

宁波有个正史不载的民间传说,讲的是明代尚书杨守陈(镜川杨氏)修狗颈塘的故事。他把塘修好,但蒙冤被杀,后来平反,朝廷给他铸了个金头。为了避免金头被盗,宁波民间自发给他修“十八疑冢”,让盗墓贼不辨真伪,保护杨的身后事。

故事肯定假,但无风不起浪,狗颈塘这个地方的“战略地位”可想而知。

路左边是南塘河,右边是奉化江,中间一道“塘”非常窄。

四

把一江一河隔开是好理解的。如果你能明白——碶不是堰,碶有碶板可以拉上放下,某些时候,碶板要拉上来,让江河互通,某些时候,要把碶板放下,隔绝江河——恭喜你,你的智慧来到了第二层。

这才是这套系统伟大的创造。

让我们想象一个画面:它山堰在上游一栏,如果樟溪上游来水少(旱时),那么所有的水都会跑到南塘河里去,保证“旱时七分入河(南塘河)”。与此同时,如果奉化江涨潮,江水“顶托”淡水,这时候我们就要把三碶的闸门打开,让南塘河可以“纳淡”。此处很讲分寸感,如果咸水来得太多,我们就要赶紧落闸,让咸水不要进来。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难理解,需要一点具象思维。

乌金碶的碶板。

反之,如果樟溪上游来水多(涝时),那么它山堰也挡不住什么了,光溪(南塘河)、鄞江(奉化江)都会成为泄洪渠。这时,如果奉化江落潮,我们也要把三碶的闸门打开,让南塘河多余的水,可以跟着落潮一起带走。但如果水走得太多,南塘河没水也不行,还是讲一个分寸感。整个过程,即所谓“涝时七分入江(奉化江)”。

对它山堰而言,“三七分水”是个玄学,也是虚指,仅用意会。

瞎想也知道,不大可能正好有这样的百分比。

五

终于,轮到讲人。

整个唐代,它山堰和修它的人王元暐是一道谜。

王元暐的官太小,鄮县县令。官修的《新唐书》里只得一句:“南二里有小江湖,溉田八百顷,开元中令王元纬置,民立祠祀之。”

“暐”作“纬”,连他的名字都给写错了;且“开元”与王元暐实际所在的“太和”年间相去百年。一句话,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造成了很多疑点。

《新唐书》里的相关记载。

解题的人叫魏岘,南宋庆元府鄞县人,他写了本书叫《四明它山水利备览》,记下王元暐的名字,和它山堰的一些“门道”。人们通过这本书才知道,名不见经传的王县令,干过这么了不起的事情。

人间难得是知音。魏岘和王元暐大约差了四百岁,地下相逢,王县令大概会给小魏同学鞠个躬。

小魏同学的本职也搞水利。他活着的时候,把它山堰、回沙闸等一系列的配套工程也都修过一遍。说到回沙闸,顾名思义,跟淘沙有关系,但是怎么个“回沙”,各路专家众说纷纭。

有时候,问题不一定有准确的答案。讨论,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回沙闸遗迹,摄于2021年2月。

包括魏岘在内,宁波很多地方官也都参与修缮过与它山堰有关的工程,有名有姓的包括钱亿(钱俶的弟弟)、吴潜、唐意(陆游的舅舅)、龚行修、张必强、程覃、陈垲、沈继美、段光清等。

还是那句话,没有什么一劳永逸。它山堰之所以能够成为它山堰,是因为很多人,无论有名姓还是没名姓,前仆后继地去帮忙,一次又一次修堰、修塘、修碶,让整个鄞西水利体系得以世世代代,运转至今。

六

如果实在看不懂这些,你也可以完全不管,单纯看风景就好了。

因为水利,造就了南塘河(光溪)与奉化江(鄞江)上,一连串的好风景。

鄞江之上,有鄞江桥、百梁桥,两座威名赫赫的廊桥;光溪上,有光溪桥、官池墩遗迹、洪水湾塘;南塘河及两岸,有惠明桥、洞桥、唐堰桥、章远桥、七乡桥、听泉桥,靠近终点长春门,还有启文桥、甬水桥、向阳桥三座老桥保留下来。

光溪桥、百梁桥、洞桥、惠明桥。

南门外的启文桥、甬水桥、向阳桥。

南塘河沿岸村庄,也孕育了许多人文风景。

不可不说的,比如沙港村的全祖望祖居和全氏宗祠,横涨村的镜川杨氏宗祠,北渡村的孙梅堂故居(该村还有还金桥、还金亭等留下“宁波帮”痕迹的实物,很难得),星光村的沈光文(栎社沈家)纪念馆、瑞光楼遗址(高则诚写《琵琶记》的地方),包括南塘老街的南门袁氏(袁牧之)和余氏(余有丁)宅第。

只要你有心寻访,这些景观和故事,都是我们身边可触摸的日常。

全祖望祖居博物馆、孙梅堂故居、沈光文纪念馆,以及南塘老街上的袁牧之故居、余氏宗祠和同茂记酱园。

以它山堰为起点,到长春门(今已辟为长春门公园)的收束,这套江河并行水系,对宁波人而言,是一套完整的叙事,不可单一论之。

看懂了它们,你大概也就知道了什么是所谓“治水智慧”。实际上,那也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只看你有没有心罢了。

编辑:曾嘉 审核:徐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