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许口弦 千年回响

安宇歌和儿子李旭参加国际音乐故事会。

安妮(中)教授当地青年宁夏口弦演奏技艺。 (图片由安宇歌提供)

李旭展示宁夏口弦。

回响乐团排练现场,为演出做准备。

孙泽垚在演奏泥哇呜。

练习经典口弦曲目《廊檐滴水》。

羊头弦子演奏。
近日,在银川市兴庆区一间排练室里,灯光柔和地照在瓷砖地面上,69岁的安宇歌与儿子李旭相对而坐,指尖轻轻拨动,寸许长的铁制口弦在唇间微微震颤。没有扩音设备的放大,乐器发出的声响,好似黄河岸边廊檐滴水,又如沙地晚风拂过草叶的轻叹。穿越数千年时光,这缕细弱的乐音缓缓流淌,充盈着整个排练室。
这便是宁夏口弦,中国最古老的民间乐器之一,是古代乐器“簧”的活态遗存。早在汉唐时期,口弦便在宁夏大地流传;2006年,它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千百年来,这片寸许簧片的声响浸润着当地人的日常生活:少女借它诉说心事,农人于田埂边弹奏解乏,普通人的喜怒哀乐,都经由簧片震颤娓娓道来。
9月4日晚,宁夏非遗器乐史上首场原创专场音乐会在银川市文化艺术馆上演。为完成这场集结10余种宁夏本土非遗乐器的演出,安宇歌与李旭已经整整等待了7年。
传承 镌刻在土地上的声音密码
安宇歌与口弦的缘分,自母亲安妮的指尖开启。20世纪50年代,中国歌剧舞剧院原演员安妮因支边来到宁夏,曾任宁夏歌舞团副团长。她深入乡村采风,搜集整理大量民间歌曲、乐器资料,不少失传乐器依靠乡人口述被她手绘留存。安妮拜当地艺人为师,学习关于口弦的技艺,改编、创作多部民歌与口弦弹唱作品,培育了一批宁夏本土艺术人才。
在口弦声中长大的安宇歌顺理成章接过这份技艺,成为国内为数不多能够完整掌握竹制、铁制口弦弹奏与全套制作技艺的守艺人,获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民间器乐·口弦)代表性传承人。她改良口弦制作工艺,手握3项国家专利,守护着这份古老技艺。
口弦的传承之路,布满荆棘。旧时民间没有成形的印刷乐谱,全靠老艺人口传心授,长辈把口弦抵在唇边反复示范,晚辈侧耳聆听、模仿学习,曲调就这样代代延续。这种传承方式充满浪漫色彩,却也格外脆弱,一位老艺人的离去,就可能带走一段独有的旋律。曾在宁夏乡间广为流传的羊头弦子,便因老一辈制琴、演奏艺人相继离世,几近传承断层。
退休之后,安宇歌开门收徒,坚守口弦根脉,还总结出传承“两条腿走路”的思路:一条腿迈向现代舞台,让更多听众听见口弦之声;另一条腿深扎传统土壤,无论如何改编创新,口弦本真的音色、原生弹奏技法绝不能丢失。即便如此,长期以独奏形式存在的口弦,受众覆盖面依旧有限。不少人在市集见过这片精巧铁片,新鲜把玩过后,便遗忘了它原本的声响。
破解传承困局的担子,落在1984年出生的李旭身上。最初,李旭试图通过文创让口弦“出圈”。他将口弦做成U盘、挂饰,带着作品奔走于全国各地工艺美术、旅游商品赛事,还斩获中国旅游商品大赛铜奖、银奖。可热闹落幕之后,他幡然醒悟:缺少对口弦背后文化的理解,再精巧的文创,终究只是供人把玩的摆件,留不住真正的受众。
“口弦传承数千年,结构不能轻易改动,并且若不能发声,乐器的魂就没了,也就脱离了宁夏这片土地。剪纸、刺绣可以在纹样上尽情创意,而口弦可调整的只有外形。”李旭道出其中的难处。旧时礼教之下,口弦是宁夏女子私下交流的私密乐器,藏于唇齿之间诉说悄悄话。这份与生俱来的隐秘属性,也成为当代传播推广的一道无形壁垒。
20岁那年,一次乐器打磨带来灵感。李旭尝试把单簧口弦改造为双簧,双指弹拨之下,节奏变得明快,音调也更加丰富。这次小小的改动,打破了他执着文创产品的固化思维:乐器的内核从来不是外观,而是声音本身。想要真正让大众记住口弦,终究要回归音乐。
2019年,四处推广口弦的李旭下定决心,把泥哇呜、羊头弦子、桦树皮鼓、沙枣木梆子、单弦琴等散落乡间的宁夏本土非遗乐器聚合起来,实现同台合奏。
乐团得名“回响”,藏着三层深意:是不同乐器声与声之间的回旋;是老一辈与年轻一代文脉的回响;更是源自宁夏土地的声音,走向广阔时代的回响。李旭把乐团创作逻辑比作宁夏美食的“复合味型”:每一件乐器保留自身乡土本色音色,依据各自特质编排融合,烹制一席独属于宁夏的听觉盛宴。
合奏 三代守艺人的“调音”接力
把这些古老的音色、音域截然不同的民间乐器放到一起合奏,在宁夏地区没有现成经验可以借鉴。
摆在面前的第一道关卡,便是“合调”。传统口弦脱胎于民间随口哼唱,没有统一固定调性,难以适配现代音乐和声编排。李旭把十二平均律的定调方式用在了口弦上,让长久以来没有固定音高的宁夏口弦,有了与其他乐器合奏的前提。
这条路走得并不顺遂,质疑声不绝于耳:“一片铁片有什么好研究的?”“口弦顶多只能做做音效。”李旭四处寻找志同道合的同行,结识竹笛老师孙泽垚。
初次交谈,二人便在宁夏民间器乐上惺惺相惜。深耕本土民乐的孙泽垚熟稔泥哇呜音色,两人抱着尝试的心态,将口弦与泥哇呜融入当代审美编曲,从乐理到音色反复打磨,哪怕经常因“不符合乐理规律”争论,依旧不断寻找新的表达路径。他们共同创作的《凤鸣塞上》,融入雷声器、雨棍等小众世界乐器,两件黄土孕育的传统乐器焕发出鲜活生命力,该作品后来成为CCTV15中国器乐大奖赛助演环节综合考题。受李旭影响,原本专攻竹笛的孙泽垚,成长为泥哇呜自治区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但最艰难的磨合,不在于乐器本身,而在母子两代人之间。看着原本用来“私语”的口弦,被融入鼓点、竹笛的合奏当中,安宇歌一度辗转难眠。口弦本就声音幽微,会不会被其他乐器掩盖,丢掉独有的精神内核?
李旭没有争辩,闭门在工作室调校簧片薄厚,录制不同调性的合奏片段拿给母亲聆听。某个傍晚,安宇歌悄悄推开排练厅大门,站在后排听完完整曲目。她惊喜地发现,改良后的口弦没有被其他声响淹没,反倒如一根纤细明亮的银线,串联起羊头弦子低沉的回响、泥哇呜温润饱满的音色。排练结束,她走到儿子面前,缓缓说出6个字:“这个调,定得准。”
寥寥数字,放下了李旭悬了数年的心。母亲的认可,不是向现代改编妥协,而是两代守艺人围绕传承展开的一次精准“调音”。
今年7月,李旭带着改良口弦奔赴重庆,参加“大美中国·西部如歌”国际音乐故事会,与丹麦知名音乐制作人海德高完成跨界合作。山城充满未来感的电音声场之内,幽微的口弦声与强劲电子节拍碰撞,迸发出意想不到的火花。本土音色特质丝毫未减的口弦,顺着电音浪潮抵达更多年轻听众,不少原本对传统民乐毫无兴趣的年轻人,在电音现场记住了这件来自宁夏的古老铁片乐器。
这场跨地域、跨风格的合作,也让安宇歌豁然明白:口弦的舞台不止局限于传统剧场、校园课堂,它可以顺着多样音浪,走向更多意想不到的场景。
聚火 一群普通人的7年坚守
乐团正式成立之前,李旭早已为口弦扎根默默铺路。2016年,他搭建非遗乐器工作室,陈列三代人多年收藏的百余把口弦,以及各类散落在民间的宁夏非遗乐器。第二年,乘着宁夏“非遗进校园”的东风,他走进银川市西夏区实验小学、银川三中、银川高级中学,将口弦声带进中小学课堂。此后他注册“回响”品牌,依托研学游、非遗公开课,向全国各地音乐爱好者、学生讲述宁夏本土器乐故事。该项目斩获第七届“创青春”中国青年创新创业大赛宁夏赛区金奖。
越来越多人投身口弦学习,从小学生到备考艺术院校的学子,口弦不再只回荡于乡野田埂。2020年,李旭创作的口弦作品《同舟共济·声震疫疾》获评宁夏抗击疫情主题非遗代表作品二等奖,被工业和信息化部文化发展中心收录。今年6月,他和银川市实验中学盛音合唱团合作完成口弦即兴solo,助力乐团拿下赛事第一名。
回响乐团初创时仅有3名成员,如今核心乐手扩充至12人,80后、90后成为中坚力量。乐团里没有全职职业演奏家,所有人都有本职工作,排练只能挤下班、周末的空闲时间。线下演出收入微薄,绝大多数场次成员无偿参与。即将上演的专场音乐会,同样没有专业导演与成熟幕后团队,统筹、联络、宣传等大部分重担,都压在李旭一人肩上。
乐团副团长杨子涵至今还记得一次高校演出的失误:他沉浸在沙枣木梆子的敲击里,越敲节奏越快,直接打乱鼓组和弹拨声部的整体编排。下台之后他才明白,十余种来自乡土的乐器同台,没有一件无足轻重,整场演出的完整气韵,建立在每一个人对彼此的倾听之上。一遍合不上,就停下来重新调整;一个声部的声响太满,就主动为其他乐器让出空间。几百次排练磨下来,原本散落在宁夏各地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彼此最舒服的衔接位置。
越来越多普通人,被弦声感召汇聚于此。成员刘健2022年给孩子报名学习花儿,陪课过程中爱上本土民歌,带着长子刘祤城一同加入乐团。在他看来,口弦和花儿本就密不可分,一个以簧片诉说心事,一个用歌声传递情感,如同血肉,不可分割。安宇歌弟子刘宝宝,熟练掌握20余首经典花儿曲目后,又潜心钻研口弦。她说,唱惯宁夏土地上的曲调,手便忍不住想去拨动簧片。
没有高薪邀约,没有聚光灯簇拥,这群人的相聚无关利益。就像老辈传承口弦的方式:从前长辈把口弦抵在唇边,晚辈凑近聆听模仿;如今父亲将孩子带入排练厅,徒弟跟随师父把曲调演奏给更多人听。一门技艺,单凭一人难以守住。正是一代代人愿意倾囊相授,宁夏民间器乐,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回响 千年弦声,跳动时代新脉搏
如今的排练厅,时常能看见安宇歌带着孩子们练声的场景。遇到孩子跑调,她便轻打节拍、放慢旋律,陪着一遍一遍寻找音准。她从不强求学生复刻一模一样的唱腔,鼓励每个人保留独有的音色。看着孩子们一遍遍重新起调,安宇歌时常眼眶泛红,对着身边乐手念叨:“听见没?调子没跑偏,心就定住了。娃娃们只要守住这份‘味儿’,咱们的东西就断不了。”
身处凡事追求倍速的时代,口弦微弱的声响,曾被不少人视作终将消散的“哑音”。回响乐团7年的坚守证明:越是需要静心聆听的声音,越能抵御外界喧嚣。当人工智能可以批量生成大量“完美”仿古民乐,这群宁夏守艺人依旧依靠带着体温的指尖拨动薄薄的簧片。这份带着烟火气的不完美,这份从黄河岸边、沙地田埂生长出来的质感,正是最动人的“人”与“真”。
专场音乐会的舞台灯光已然就绪。安宇歌指尖留着常年打磨簧片磨出的薄茧,李旭手中新式口弦调校至标准音高,孩子们站在排练厅中央,准备把曲调唱给台下听众。
寸许口弦,古韵犹存,早已不再孤鸣。从安妮支边宁夏的指尖,到安宇歌守护半生的唇畔,再到李旭与一众年轻乐手的合奏,最终落进孩子们清亮的嗓音里。穿越数千年的乐声,接上当代心跳,稳稳地,向着更远的未来回响。(记者 强永利 实习生 陈思颖 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