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赋能制造更先进

呼和浩特市伊利现代智慧健康谷液态奶全球智造标杆基地，机械臂在码放装箱的奶制品（2025 年 7 月 28 日摄） 李志鹏摄 / 本刊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贾雯静

当下，中国制造业全球竞争力持续跃升，尤其面向消费终端的制造业，产品迭代周期显著缩短、性价比优势持续领先，打造出越来越多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产品和品牌……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SHEIN。公开资料显示，SHEIN将一款服装从设计到上架的周期压缩到7天左右，而传统服饰品牌往往要数月。超短的反馈周期实现了款式与风格的持续差异化，同时实现成本可控，使其迅速成长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时尚品牌。

这种竞争力来自中国多年积累形成的产业底盘：全球最完整的工业门类、完备的人才梯队、连片成熟的产业园区、高效互联的各类基础设施等，共同构成了中国制造业难以被复制的系统性优势。

上述要素被高效配置、产业链顺畅运转得益于持续升级的生产性服务业。

生产性服务业是指为制造业生产活动提供中间投入的配套服务业，贯穿研发设计、供应链管理、信息技术、品牌营销、检验检测、专业咨询等环节，深度嵌入制造流程，可以为制造业突破技术瓶颈、提质降本增效、优化组织效能、灵活适配需求提供专业支撑。

这种深度耦合的关系，决定了生产性服务业依附制造业而生长，不同工业化发展阶段催化出不同的生产性服务业模式。

赛迪研究院新型工业化研究所综合研究室主任孙海尧介绍，以面向消费终端的制造门类为例，此前，该领域的工业化过程相对稳定且可预测。在生产模式上，采用的是链式分工下的“规模效率”模式，以组装加工为主，其核心逻辑是标准化、大规模、低成本；交易模式上以产品为中心，以产定销；产业链关系上，呈线性“链式结构”，即品牌商掌握设计与渠道，制造商负责组装加工，上游零部件供应商按图纸供货，各环节边界清晰。这种模式下，制造企业比拼的是产能规模、良品率和人工成本控制能力。

“彼时对生产性服务业的要求相对单一，主要围绕降低制造成本和保障基础流转。物流仓储要便宜且准时，金融要解决流动资金周转，批发零售要铺设广阔的经销网络，人力资源提供大量流水线工人的招聘与管理服务。生产性服务业本质上还是制造业的外部辅助部门，处于价值链的从属地位。”孙海尧说。

随着中国制造持续升级和网络时代到来，新一代消费群体产生了海量个性化、定制化消费需求，消费者对食品服装、汽车家电等产品的款式设计、功能设定以及配置组合需求极尽多元，制造业逻辑发生转变：快速迭代成为刚需。

国家发展改革委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经济所研究员刘国艳表示，该阶段，从生产模式看，标准化大批量生产逐步转向柔性化、小批量、多品种并行；交易模式更注重响应客户需求，由以产定销向以销定产、数据驱动生产转型；产业链关系上，封闭的产业线性链条向开放协同的网状生态延伸，上下游的企业关系由长期绑定的固定合同转向敏捷协同网络，供应链呈现去中心化、地域集群化与跨境并行的复合特征。同时，全球化布局正从大企业向中小企业延伸。

“当快速迭代成为常态、全球化成为必由之路，对生产性服务业也提出了结构性新要求，从单点、低频的基础配套，升级为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系统性服务。”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总经济师、副秘书长，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服务型制造分会秘书长佘伟珍表示。

近年来，湖北省秭归县引进相关企业提供无人机设备供应、执业资格培训等业务，为农产品运输写下发展新注脚。图为湖北省秭归县的种植户操作无人机转运脐橙（2025 年 4 月 15 日摄） 程敏摄 / 本刊

其一，更高的要素配置效率，对数据与算力服务的需求更加迫切。过去生产要素组织围绕固定产线长期布局，产能、人才、原材料部署相对稳定可预测，多数企业靠内部管理完成资源配置。现在，各类生产要素每周都可能会有不同的配置需要，需要跨区域、跨企业、跨部门顺畅流动，快速响应市场。

其二，更顺畅的供应链对接体系，对协同网络的搭建需求更加迫切。一方面是经营主体之间协同，生产性服务业不能局限于服务单一工厂，需要站在整条产业链视角，推动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

另一方面是生产各环节协同。一件产品从消费端的需求洞察、研发端的创意设计，到制造端的柔性排产、流通端的智慧物流，再到售后的数据反馈，均需要统筹考虑。因此，“生产性服务业不再只是某个环节的外部供应商，而要打通研发、采购、生产、仓储、物流、营销、售后各个环节，深度嵌入制造业的价值创造全过程。”孙海尧表示。

其三，更强的产业创新力，对研发设计与工业软件的需求更加迫切。当产品迭代周期从年压缩到月甚至周，消费需求从标准化变为千人千面，生产性服务业要既能帮企业做技术研发和成果转化，又能帮企业做品牌打造和渠道创新。

其四，对中国本土成长起来的经营主体而言，还需要更完善的出海服务。全球化要过各个市场准入关，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标准体系、认证要求与合规门槛各不相同，规则繁杂，需要公共集成服务。

变化的本质，是生产性服务业不只是制造业的“后勤部门”，而是逐渐成为价值创造的核心环节。“发展生产性服务业，已成为中国制造业向价值链高端攀升的必修课。”孙海尧表示。

这些对生产性服务业提出的共性新要求，落到不同具体行业，又各有侧重。海智在线副总裁刘海涛举例，以食品饮料为代表的快消品，服务重点在商品流通；以服装鞋帽为代表的一般消费品，服务重点在如何优化库存；汽车、家电等耐用消费品，服务重点在于质量管控与资金运转……

这套生产性服务业模式的生长，主要回应于快节奏高技术且竞争更加激烈的制造门类的需求，但其底层变化也发生在装备制造、化工等长周期、慢迭代、高门槛的制造门类中，在技术攻关、组织协同、全周期运维等方面提供越来越高效、丰富、完善的支撑。

顺应这一趋势，国家层面相继出台一系列顶层文件加以引导和推动。刘国艳介绍，2014年国务院发布《关于加快发展生产性服务业促进产业结构调整升级的指导意见》，首次对生产性服务业发展做出全面部署，引导企业分离和外包非核心业务，向价值链高端延伸。

2015～2020年政策进入行业深耕阶段，先后出台科技服务业、服务外包、电子商务等专项意见，着力解决“制造业和生产性服务业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结构性矛盾。

2025年至今，政策进入系统融合升级阶段。今年4月召开的全国服务业大会上，强调“推进生产性服务业向专业化和价值链高端延伸”。“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全链条补强生产性服务业薄弱环节，提高现代服务业与先进制造业融合发展水平”。

政策迭代，但以生产性服务业为桥梁，推动制造业从规模扩张转向价值跃升是始终不变的主线，其勾勒出的制造业升级路径是：把一家家独立运转的企业串联成一条条高速运转的产线，再将一条条产线交织成覆盖更广范围的产业协同网络。

而编织这张协同网络，主线抓手是数字化、智能化。在这一领域，中国具备综合优势。硬件层面，我国已建成全球规模最大、技术领先的信息通信网络；数据层面，我国拥有超大规模市场和丰富多样的制造场景，每天产生海量消费数据、生产数据、物流数据；制度层面，我国是全球第一个在国家层面将数据确立为生产要素的国家，数据产权、流通交易、收益分配、安全治理等制度加速完善，加上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制度环境，让这张协同网络正加速、规模化落地。

如今，在顶层设计与数字基建的引导与赋能下，生产性服务业发展步伐不断加快。从产业规模来看，2025年我国生产性服务业增加值约为42.18万亿元，占服务业增加值比重过半，占GDP比重约三成。与数字经济占比十分接近，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位居前两位。

从细分领域来看，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增加值连续多年保持两位数增长，租赁和商务服务业、金融业持续较快增长。

从经营主体来看，2020年至2024年，我国生产性服务业经营主体数量年均增长约8%，头部企业带动效应凸显，成为织密这张产业协同网络的关键节点。

比如黑湖科技，以轻量化工业智能系统，帮助制造企业低成本完成车间数字化管理，实现柔性排产，缩短生产周期；鲜沐科技，以工业化思维打通上游农产品原料供给、中游食品加工研发、下游连锁品牌孵化全链条服务，提高中国餐饮品牌竞争力；致景科技，搭建工业、产业互联网平台，支撑服装行业小单快反模式落地；永年以政府搭台建起共享智造服务平台，让传统县域支柱产业加深释放活力。

未来，越来越多企业将逐渐接入这一产业协同网络，特别对于没有能力自建服务平台的中小企业，它们无需重资产投入，即可轻量化接入生产性服务平台，以较低成本跟上市场快速迭代的节奏。当这些原本“单打独斗”的中小企业被有效组织起来，当中国制造业积累的规模、效率和供应链能力，与研发设计、数字化服务、品牌营销、全球合规等服务能力进行深度耦合，中国制造业将实现系统升维。

竞争模式从“价格竞争”升级为“价值竞争”。生产性服务业推动制造业由传统要素驱动向创新驱动转变，改变过去缺品牌、缺研发、缺营销、缺渠道的同质化规模生产盈利模式，推动“中国制造”从跟随型加工制造向引领型品牌制造升级，从规模盈利模式转变为范围竞争盈利模式。

产业形态从“制造产品”升级为“制造+技术+服务”。企业不仅卖产品，而是将研发设计、个性化定制、系统集成、运维服务等嵌入制造全过程，形成综合竞争力。当制造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后，竞争力的载体日渐从有形产品转向附着于产品之上的无形服务体验和品牌认同。

市场扩张模式从“产品输出”升级为“能力输出”。中国制造业国际化正从单纯的产品出口走向标准适配、检测认证、售后服务、供应链协同、人才培养、品牌建设等全方位体系配套。过去出海的主题是“能不能出去”，现在是“出去之后能不能扎下根、站得稳、走得远”。

而这套生产性服务业构造的敏捷协同体系，现阶段在中国具备快速、规模化落地生长的土壤。因为中国拥有全球唯一配套完整的工业制造体系，海量的制造场景、庞大的中小企业群体、密集的产业集群、先进的数字生态。

在这种“制造+服务”的生态之下，“制造自由”的产业图景正逐渐铺开。未来会涌现出更多走向海外的本土品牌。服装行业跑出更多类似SHEIN的出海品牌，休闲餐饮赛道诞生更多全球连锁品牌，大量中小企业的潜能将不断释放，找到独特的生存空间。

同时，我国生产性服务业仍处于发展阶段，面临阶段性“小、散、弱，服务标准化程度不足”等课题。机械工业信息研究院先进制造发展研究所所长陈琛建议，应从大国博弈及全球价值链的视角，重视发展生产性服务业、提升制造业服务能力的战略价值，注重系统布局全球化的服务能力。

具体来说，充分发挥中国制造的能力优势与场景优势，系统推进我国生产性服务业的商业化、体系化与协同化；重视生产性服务业在服务大中小企业、辐射不同区域时存在的不均衡现状；警惕制造业过度服务化倾向，坚守制造业核心能力，筑牢产业根基。

眼下，一条以新型生产性服务业为桥梁、制造与服务深度融合、数据要素全面赋能、大中小企业协同共生的新工业文明道路，正在逐步形成。这是中国制造业从大向强的必然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