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AI时代的“凡人修仙传”
AI时代,普通人的想象力能被放大到什么程度?
一个快60岁的资深动画人,做了近40年动画,手绘过无数张线稿。接触AI工具后,他用20天把小说《赛博英雄传》变成了24分钟的动画,上线5天播放量破千万。
一个34岁的眼镜店老板,早8点开门晚10点打烊,不会画画、不懂建模。自学AI一年多后,做出一条33秒的“云上仙宫”视频,不到4天海外播放量破500万,还被外交部发言人转发。
29岁的云南小伙刘梓瑜,中专毕业,不会英文,却用AI做出一部让好莱坞制片人公开寻人的短片;曾是低保户的残疾小伙王雄,运用AI成为播放量破千万的短剧核心主创;火锅店老板查理和搭档姜志华,花费不足万元做出全网播放量破千万的AI短剧……
他们年龄不同,地域不同,职业也全不搭边,却在同一条路上“碰了头”——借助AI,他们把脑海里那个从前很难实现的世界,变成了屏幕上所有人能看见的画面。而世界,也看见了他们。
这是AI时代给普通人的礼物。不过,跟这些AI时代的“凡人修仙者”交流后我们发现,虽然AI让创作工具强大,让创作门槛变低,但想象力和热爱,依然珍贵。

武汉艺画开天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资深动画师赵彬,在绘制动画人物。记者 朱海伟 沈听雨摄
赵彬:从手绘到AI,一个60岁动画人的新尝试
赵彬,是武汉艺画开天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资深动画人。1988年入行后,一直在传统动画流程里摸爬滚打,曾担任国产动画《灵笼》第一季的分镜导演。
AI动画《赛博英雄传》上线前,没人能想到他会在近60岁的年纪用刚接触到的AI工具和几位年轻人一起制作出一部动画作品。
“我入行时,国内动画还是纯手绘时代。”赵彬说,那时候一秒钟的画面要手绘12到24张,从设计稿、原画、动画到描线、上色、质检,一张白纸要过6道工序才能进摄影机,一秒钟的镜头用3到7天时间是常态。
今年年初,他在朋友推荐下接触了AI。“以前总觉得AI离我很远,真上手了发现,也没想象中那么难。”他把AI看成一个“新玩具”——既然入门了,那就实践一下。
那段时间,他正好读了小说《赛博英雄传》,失忆的武道始祖向山在赛博朋克世界中追寻记忆、反抗压迫。赛博朋克世界观加上东方武侠,机械义体与传统武学交织。这个设定击中了他长期以来对科幻、武侠和风格化二维动画的兴趣。
按传统流程,一部动画很难靠个人高效完成。但Seedance等AI视频生成工具的出现,给了他机会:“看到纸上的设定一键生成变成动态,反差感特别强烈,开始尝试时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AI让创作效率得到提升,但没有让赵彬放弃自己熟悉的传统动画工作方式。
《赛博英雄传》前期制作中,角色、场景、美术风格和故事分镜仍占据大量工作。他需要先通过自己熟悉的方式确定角色外貌、场景氛围和镜头组织,再尝试用AI把静态设计转化为动态影像。
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和AI沟通。过去,他主要依靠经验完成的动作设计、镜头调度和画面判断,如今这套流程被重新拆解,要转化为AI能理解和执行的提示词。
这个过程经历了大量试错——动作不连贯,重来;镜头衔接跳跃,重来;角色转个身脸变了,还得重来。
随着项目推进,赵彬向更熟悉AI工具的年轻创作者请教,几位年轻人陆续加入。传统动画人的美术、分镜和叙事经验,与年轻创作者对AI工具的熟悉程度形成互补。
赵彬坦言,AI降低了动画制作的一部分技术门槛,但并没有降低创作本身的门槛。对他来说,AI更像是一个放大镜,让自己能以更低成本和更高效率来进行创作。
赵彬的尝试也让艺画开天这家老牌动画公司开始思考:当一位拥有几十年经验的老动画人能把AI用到这种程度,是不是大家也该用更开放的眼光看待AI?
如今,赵彬的社交媒体账号下,不断有人在留言催更:新一期的《赛博英雄传》什么时候来?
赵彬说:“其实到现在都挺意外的,没想到能得到这么多网友的关注和喜欢。但有一点是确定的——AI时代,要勇于尝试,什么时候开始学都不算晚。”
前不久,阅文集团与艺画开天联合宣布,支持赵彬围绕《赛博英雄传》展开AI动画长篇剧集的创作探索。这是行业内首个由网文IP正版授权、传统动画厂牌与AI生成技术深度融合的精品长篇番剧企划。从一个人的试水到一条全新的制作路线被铺开,赵彬推开的那扇门,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成都华都眼镜店老板陈爱军,在守店空闲时,使用AI创作仙侠古风短视频。记者 朱海伟 沈听雨摄
陈爱军:从眼镜店到“天宫”,一个创作小白的造梦记
AI同样改变了成都眼镜店老板陈爱军的生活。
3岁,他跟随父母从台州来到成都,高中毕业后接手了父母经营的眼镜店。此后,他的日常很规律:早上8点开门,晚上10点打烊,店里顾客大多是老街坊。
但从小到大,陈爱军的脑海里还有另一个世界。他从小学一二年级看《西游记》《封神榜》等小说,也玩仙侠古风类游戏。“那时我常常想象另一个世界的样子。”他说,可自己不会画画,不懂建模,脑海里的天宫,很难变成让其他人也看到的东西。
直到一年多前,陈爱军偶然刷到网友用AI做的图片和视频,他第一次意识到:不会画画、没有摄影团队,一个人也可以把脑海里的世界做出来。
他开始搜索网上教程自学,先用手机做。起初,连提示词都写不准,生成的图片和脑海里的画面差得很远。一个多月后,才慢慢摸到门道。
“写提示词,不是简单把词语输给AI。”陈爱军会把画面拆开:巨大的门柱、数十米高的建筑、大片云海,让场景宏阔。专业术语不会,就借助AI反推提示词;图片不满意,就重新生成,一个画面反复修改十来次是常事。
陈爱军主攻国风题材的AI视频,并慢慢形成“云上仙宫”系列。视觉构思主要汲取自《西游记》《封神演义》《山海经》等经典著作中的神话意象,也来自现实中的风景——黄山的缥缈云雾、三星堆的古蜀奇观、峨眉山的灵秀、昌列寺的庄严静谧。
2025年9月,陈爱军第一次把作品发到社交平台。开始关注度不高,发了七八条视频后,慢慢有人看了。
那条“云上仙宫”视频的火爆,让他颇为意外。几十秒的视频,没有台词,没有字幕,层层飞檐琼楼绵延铺开,白玉长廊伸向云雾深处,仙鹤穿梭于缭绕祥云之间。收到朋友发来的消息说“视频被外交部发言人转发”时,他甚至不敢相信。
流量涌来时,他曾有焦虑,后来想通了:“能让更多人看到中国传统文化里宏大辉煌的场景,特别是让海外网友眼前一亮,这种感觉很好。”
AI给了陈爱军机会。但他坦言,AI不是万能的,训练固然重要,可创作的关键在于“灵感”。以国风视频为例,那些云海仙宫、白玉长廊等中式场景,需要他脑海里涌现出更多想象,才能让画面不重复、有新意。
陈爱军也想过放弃。入门阶段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每天要研究至少四五个小时,前期视频关注度不高,那时他想:“要么算了吧”。最后,是热爱让他坚持下来,“对于像我这样没有任何基础的纯小白来说,AI给了圆梦的机会,但一定要持之以恒。”
如今,陈爱军的眼镜店如常运转,AI创作仍是他放不下的热爱。他还有更大的目标——尝试AI短剧,把脑海里的东方神域变成一个能持续展开的故事。至于能不能火,他没想太多,“顺其自然,还是想多试试。”
AI给了机会,走多远还得看自己
被AI改变的不止赵彬和陈爱军,刘梓瑜、王雄、查理和姜志华等越来越多普通人,都依靠AI,走上了自己的创作之路。
刘梓瑜把AI看作帮助自己把“点子”变成画面的好“搭子”。在作品的片头片尾,他会把用到的AI模型写在制作人员名单中,就像对待一个真实的团队成员。面对蜂拥而至的影视公司、广告商等,他婉拒了大部分邀约,还把收获到的关注归结于自己运气好。他说,想等一切声音都安静下来,再仔细考虑未来的发展。他希望能再做一部作品,并让大家重新为他打分。
王雄的“逆袭”也没有止步于一部爆款AI短剧。他和另外三位合伙人共同注册成立了AI短剧制作公司,成为浙江首家残疾人开办的AI企业,已经拿到了短剧制作订单。他还希望拓展AIGC内容生产等更多适残岗位,形成可复制推广的经验。他走出的这条路,让更多残障人士看到了数字就业的可能。
查理和姜志华也顺势而为注册成立了AI漫剧公司,致力于把这套低成本、高效率的创作模式,打造成可复制的小微创业样板。他们透露,讲述孔子第48代嫡长孙孔端友南渡衢州的“南孔故事”,已经写进了未来的创作计划,名为《南渡》的剧本正等待着被AI唤醒。他们也明白,AI没有万能的光环,它更像一个能力的放大器,只有兼具技术与创意,才能在这场AIGC的浪潮中淘到真金。
或许,这样的故事会越来越多。在这个技术平权的时代,普通人也能用AI这束光,点亮自己的梦想,拍出时代的爆款。
而当所有人都能用AI做出差不多技术水准的内容时,真正拉开差距的,恰恰是那些人不同于工具的东西——经验、审美、热爱,和日复一日攒下来的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