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元，AI时代的“中国好物”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陈子帅】人工智能（AI）时代，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越来越重要的“新型商品”——词元（Token），正在国家之间广泛流通。在东南亚，AI生成的短剧和漫画风靡；在非洲，主播用AI生成的“剧本”直播“带货”……这些改变生产生活方式的AI应用，背后都离不开海量的词元供给。因此，许多观察家断言，未来，词元将成为和石油一样的大宗商品乃至新型战略资源。

近日，《环球时报》记者对词元产业进行了深入调查，发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越来越多海外用户倾向于使用中国生产的词元，理由很简单——中国词元质优价廉。然而，这一种选择背后，折射的却是一场更深层次的较量：AI时代，国家之间比拼的，是模型、数据、算力、电力、基础设施以及应用生态的综合实力。受访的业内人士直言，在AI全面到来的时代，中国有望成为世界重要的“词元工厂”。

中国词元何以“国际流通”

在埃塞俄比亚的一处跨境电商直播基地，主播们过去常为“带不动货”而发愁，由于不熟悉欧美等海外消费者的生活环境、文化习惯甚至语言用法，他们推介产品时总是鲜有人问津。如今，这个难题有了解法——主播只需输入商品信息，中国的大模型很快就能生成产品介绍文本以及抓人眼球的视频，并按照目标市场的文化和语言习惯进行调整。有了这些技术支持，主播们的带货量明显上去了。

值得关注的是，每段内容的生成，背后都离不开“产自”中国厦门的词元。埃塞俄比亚的电商公司通过API接口，向部署在厦门的大模型发起调用请求，模型完成AI推理服务后，依据词元消耗量核算服务规模，将多语言字幕、译制配音等计算结果回传至企业终端，企业按实际词元消耗量支付服务费用，通过银行完成境外收款结算。

“这项国际服务的首单交易达27亿词元。”参与上述词元服务的云知声厦门公司的总经理陆阳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埃塞俄比亚客户选择中国词元服务，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价格。“他们之前也尝试使用美国GPT大模型等服务，但成本太高，支付不起。相比之下，中国大模型的服务更容易负担。”陆阳算了一笔账，为单款产品制作直播脚本和文案，大约只需花费几块钱人民币。

在越南的一家工厂里，管理人员打开电脑，输入生产计划调整指令。指令通过跨境专线，进入汕头华侨经济文化合作试验区的指定算力机房，由中国大模型“加工”后原路返回。数十秒后，越方的管理人员就接收到AI提供的专业方案。

今年4月下旬，汕头华侨试验区跑通了词元出海全链路商业闭环验证，不到5个月，日均词元调用量就从1亿飙升至1000亿，实现了1000倍的爆发式增长。正是看到了海外市场对中国词元的迫切需求，广东省汕头市科动智联科技有限公司今年5月在试验区成立，该公司总经理黎文毅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公司成立至今4个多月，日均词元消耗量超过10亿，每月增长约15%至20%。

根据黎文毅的实地考察，过去越南企业主要使用进入当地市场更早的GPT等西方大模型，后来他们慢慢见识到中国大模型具有旗鼓相当的能力，并且词元服务更有竞争力。“我们拆解过GPT等西方大模型词元服务的价格构成，如果提供同样的算力流量和性能，我们的价格可以做到它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在完成相近任务的情况下，企业的AI使用成本有望下降。”黎文毅称。

“更关键的是，中国的词元服务保障了数据安全。”他告诉记者，“西方大模型的机房全球布局，想调用或掌握你的数据轻而易举。而中国的做法更有助于数据安全管理：越南企业的数据到汕头，只在特定算力中心处理，然后原路返回。”

词元出海背后的“强劲电力”

如果把一个词元看作“生产”出来的产品，那么它的生产原料和生产工具是什么？答案并不神秘：模型、算力，以及支撑算力运行的电力。

“词元实际上是将数据、模型、算力等能力进一步封装之后形成的一种标准化智能服务。”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北京交通大学信息管理理论与技术国际研究中心特聘教授张向宏表示，在这条生产链上，中国正在形成一些独特优势。

其中，稳定的能源供应被认为是建构优势的底座。“看不见的词元背后，实际上有大量电力在支撑。”国家电网公司原副总信息师王继业告诉《环球时报》记者，词元的处理过程本质上是大模型训练与推理的过程，需要消耗大量电力。而中国电力工业在全球范围内具有明显优势：总量大、稳定性强且电力装备产业链完整，国外因算力快速发展导致电力跟不上，已经向中国大量采购相关设备。

“未来如果全世界的企业大规模购买中国的词元，我们的电力也是能够跟得上的。”王继业认为，词元的“出海”实际上也是电力的“间接出海”。电力建设过程漫长，以年为单位，对许多电力基础设施相对薄弱的国家而言，购买中国词元，本质上是在以更便捷的方式分享中国的电力优势。

此外，词元的产出还离不开算力支撑，在日前于贵阳举行的中国国际大数据产业博览会上，《环球时报》记者看到，中国正在加快建设自主算力体系。例如，华为云利用自主研发的灵衢智算集群，打造了低时延、高吞吐的词元工厂。现场的工程师告诉记者，词元工厂并不是简单地“堆芯片”，而是需要针对不同大模型的参数规模和运行特点，对算力资源进行调配和优化。

“也就是说，不能简单用单张芯片的性能来判断整个算力系统的能力。”相关工程师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即使国产芯片的单卡性能与国际上的顶尖产品存在一定差距，但通过自主研发的集群规模和互联技术，华为云等国产企业打造的AI基础设施在算力能力上已经处在国际第一梯队。从算力角度来看，中国的词元成本与国际先进水平“持平或略优”，但“电力是更关键的变量”。

多位接受记者采访的业内高管直言，中国电价具有成本优势，输出的算力“便宜”，这正是词元有竞争力的核心原因之一。记者关注到，国内部分算力集群的电价已经低至每度0.36元左右。

中国有望成为世界“词元工厂”

随着AI应用落地加速，《环球时报》记者关注到，国内多地已建成一批词元工厂。在南宁五象云谷词元工厂，两栋智算中心相对而立，机房温度被精确控制在26摄氏度，服务器昼夜运转，最高每小时可产出2000亿词元。润建股份有限公司词元事业群副总经理吴永湛告诉记者，国内算力枢纽节点已铺得足够广，贵州、西北、内蒙古都有布局。而五象云谷工厂的目标，是让算力像水电一样，按需使用、按量计费。

“这种模式正在降低智能使用的门槛。”吴永湛介绍称，当算力供给足够丰富、价格足够友好时，智能就不再是少数国家或少数大企业的专利。“发展中国家的开发者、中小型企业，同样可以享受到中国词元服务带来的便利，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弥合全球智能鸿沟。”

在马来西亚、泰国、越南等地，AI生产制作的漫画、短剧日益流行，同样离不开中国词元的支持。数据宝公司词元业务总经理杨洋告诉《环球时报》记者，该公司开发的创作平台聚合了国内九成左右的主流大模型，重点服务东南亚的漫画短剧和广告短剧制作。“中国的词元供应对他们来说是‘刚需’。”

软通动力词元业务相关负责人周珩告诉《环球时报》记者，该公司今年6月启动了北京壹号词元工厂，紧接着又在粤港澳大湾区和贵州落地词元工厂。“这背后是需求的快速释放。工厂的日均词元消耗量，已经翻了数倍。”

周珩提到，欧美与中国在词元业务上有广阔合作空间。他算过一笔账：中国算力使用高峰基本与国内作息同步，白天满载，晚间往往出现空闲。而欧美与中国存在约12小时时差，如果把夜间空闲算力定向供给欧美用户，机器就能接近全天候运转，利用率显著提升。

“公司研发团队已对此做过初步了解，认为那边的需求并不小。”他认为，凭借电力等优势，中国的词元和算力成本低于欧美，“这对它们来说是实实在在的需求。欧美科技巨头经常来中国市场考察，已经表明了这种态度。”

词元产业目前仍处于非常早期的探索阶段，但张向宏认为，其未来可能成为重要的战略资源。他向《环球时报》记者描绘了一幅未来场景：词元将像工业社会的石油一样，应用在经济社会的方方面面。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一定会成为全球词元生产消费的高点。

“我们本身就有巨大的词元消费量，它会带动模型、数据开发、算力进一步迭代、快速上升。我们生产得好，自然就会出海，全球用户就会使用。”张向宏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