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说什么向上社交,“我只想过日子”

别再说什么向上社交,“我只想过日子”

作者 | 邹迪阳 编辑 | 吴擎

什么时候开始,“度过人生的奥德赛时期”“十个指标确诊ADHD”“保护前额叶不能做的几件小事”……这些在社交平台上创造出来的“新词”“新句式”,已经逐渐淡出日常生活。

不少年轻人不再热衷参与互联网宏大议题的论战,转而把精力放回现实生活:邀请了三两好友来家里涮火锅,食材是刚在小区楼下打折买的。大家有说有笑,分享着最近刷到的复仇短剧,又打开自己的收藏夹,开始交换各种AI二创版本的“薛甄珠抓凌玲”视频。

当个体不再追逐线上概念狂欢,转而聚焦柴米油盐的现实生活,一种被叫作“纯过日子”的生活心态,开始在青年群体中流行开来。

《恩珠的房间》剧照

《恩珠的房间》剧照

什么是“纯过日子”,有人说,是不内耗、不攀比、抵制消费主义,抛开宏大和遥远的叙事,与精致的文艺生活做切割,将注意力回归衣食住行这些最朴素的日常,关心粮食和蔬菜,关心每一次日升月落,常回家看看。

这种定义乍看之下,和同样在互联网上的流行语“躺平”“淡人”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新瓶装旧酒,细忖又显得更积极洒脱。其实从造词法来讲,“纯过日子”比起曾风靡一时的“岁月静好”“小确幸”等,少了表面的矫揉造作,被赋予了识破某类骗局和套路后主动觉醒的意味。

无论持赞同还是反对票,当一个词成为不少人的口头禅,它背后的动机都值得讨论:在这场回归日常的大讨论中,有哪些本来被忽略的东西,如今被重提和放大,我们最深层的焦虑又能否因此被化解?

“大撤退”

任何话术、流行语的问世都有源头,往往是社会集体情绪的投射。

“纯过日子”这阵风究竟是打哪儿吹来的,很难讲清楚,常被提到的“参考文献”是文青教父级别的王朔和贾樟柯沉迷短剧,打响了文青“卸甲归田”的第一枪。9月3日,微博话题“全民进入纯过日子时代”登上热搜,阅读量4341.6万,给这个词添了把旺火。

和很多后现代主义的“鸡汤”语录一样,“纯过日子”,旨在用自嘲对抗绑架,消解曾经铁打的严肃、权威和正当性。背后的潜台词则是,你看,连精英艺术家都不装了,老百姓还瞎折腾文青病发作个啥呢。

按理说,王朔和贾樟柯都不是爱摆谱、端架子的人,两个市井气的代表为土味而沦陷,再怎么也比“朋克教母”帕蒂·史密斯狂追国产古偶和表白王星越,来得更有可信度。但guilty pleasure(负罪的快感)被大方晒上台面,外加名人话题度的助攻,很难不让网友自发玩梗。

从源头来看,“纯过日子”指向的是对“文艺病”的严刑拷打,在传播的过程中,又附上了各种广泛解读,毕竟这是个万物皆可祛魅的时代:消费主义是用来“割韭菜”的,成功学是一张空头支票,原生家庭、课题分离、主体性等心理学网红概念,纯属吃饱了撑的。今年莫名其妙火起来的表述“大结果”“向上社交”等,落了一个人人嗤之以鼻的境地。

过去,互联网不断向年轻人推送“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等信息——要持续自我提升、拓展人脉圈层、追求高阶精神趣味,通勤碎片时间也要用来听课、阅读、接收海量资讯。无休止的自我优化,带来的却是信息过载与精神耗竭。

如今不少人纷纷开始“纯过日子”,是因为他们看透了这套制造焦虑的游戏规则。“纯过日子”的内核在于“减负”,不必为了做时代弄潮儿,而是先把自己的日子过踏实。

这种“回撤”心态,或许可以借用社会学家施瓦茨提出的选择悖论来解释。当社会给个体提供无限多人生选项时,过多的可能性反而会带来焦虑与无力感,一部分人会主动收缩选择范围,放弃追逐无限的可能性,转而守住有限、可控的现实生活,以此降低心理负担。

国际局势、技术狂飙等世界的宏大命题,固然和普通人命运息息相关,但个体的能力边界有限,与其被海量外部信息裹挟,不如优先经营自己可以掌控的小世界。

《凪的新生活》剧照

《凪的新生活》剧照

不少研究记录了这种社会心态的行为显化。位于伦敦的市场营销研究团队“We Live Context”对200多名英国和美国消费者的研究揭示了一个重大转变:人们主动退回到经过筛选的“微环境”(Microenvironments)中,通过静音、取关、限制信息暴露来维持情绪安全和控制感。而在信息消费层面,浙江理工大学一团队的研究也发现,用户面对信息过载时,会基于“个人相关度”筛选内容,以维护自我效能感、减轻认知负担。

说一千道一万,石油行情动荡和AI狂飙,的确事关普通人的生计,但胳膊哪拧得过大腿。正是这种算法支配和信息过载,成了重创前额叶的隐性帮凶,直到CPU干烧,才悟出“地球离了谁都能转”的永恒真理。于是乎,不少人纷纷进入“纯过日子”阶段。

宁静淡泊,还是无可奈何?

当前互联网语境下,“纯过日子”看似是价值观的保守和内缩,实际却是为了在不确定性剧增的环境里,找到安全和秩序感,夺回对生活的掌控权。

和这种态度对应的,是某种劲劲儿的、派头和心气的消退。30年前的电影《猜火车》里,有段被文青奉为白月光的台词:

“选择健康、低胆固醇和牙医保险,选择楼宇按揭,选择你的朋友,选择套装、便服和行李……选择未来,选择生活,可我凭什么非得这么做,我选择不要生活。”

在还会因“中二病”而对看不爽的事物感到愤怒的年纪,很多人都会把这段独白裱起来,当作朋克宣言。如今的年轻一代同样深陷迷茫和虚无,却懂得了对着空气叫嚣并不管用,直面惨淡才是让人身心疗愈的正解。

《恩珠的房间》剧照

《恩珠的房间》剧照

从积极意义来讲,这种心态呼应了社会学学者项飙提出的“重建附近”的观点。他认为,现代人长期悬浮在网络虚拟空间,对身边具体的人和环境失去感知;回归过日子,就是重新关注菜市场、身边的亲友、日常琐碎,重新建立和现实世界的联结。学着精打细算采购食材、动手打理居家环境,不再沉迷云端的宏大想象,拥抱具象的烟火,这无疑具备现实价值。

问题在于,当我们急着为某种生活方式命名,将其总结成一套说辞,很多东西就变味了。

人的状态本来就周期起伏,有些是典型的“劳碌命”,要像唐僧师徒取经、奥德修斯打怪那样,和命运周旋几个来回,方才练就成熟的定力;而有的过腻了安稳日子,也许某天突然坐不住,决定远赴他乡博一把。

这其中掺杂的变数,没什么规律可言。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眼中“高级”的活法,但也要允许他人保持观望和开放,以免抹杀掉地平线另一头的可能性。

《装腔启示录》剧照

《装腔启示录》剧照

然而流行文化的老毛病,就是不擅长应对复杂,所有形象和人设到头来都被压扁,变得笼统而缺乏想象力,只为了满足玩一些低级趣味、懒得动脑的习惯和爱好。

很多事情或许搁在你肚子里,发酵个好几年可能都不会有结果,但偏偏是热情的网友们,直接甩出个诊断报告,然后“啪”,标签就贴脑门上了。

社会学家鲍曼在《个体化社会》中提出过一个核心论点:我们身处一个被强制“自由”的时代,获得了选择的权利,却被迫独自吞咽选择的苦果,将原本属于系统的风险,统统内化为个人的焦虑。而这种网络话语流行的背后,其实正隐藏着这种风险陷阱:它把社会结构带来的困境,全部转化为个体心态问题,仿佛只要调整心态选择“好好过日子”,所有现实烦恼就会迎刃而解。

《好好过日子,才是成年人顶配的清醒》《最高级的活法:少管闲事,取悦自己》,将这些早被嚼烂的“金句”反复用大喇叭播放,究竟是打假还是表演?

说到底,很多人正是因少了底气撑腰,才会在“纯过日子”这样的理论和口号冒出时,眼睛放光,立马“拿来”以标榜自身。

就像书店里畅销的心理学读物,它们浓缩了一箩筐通透、智慧的人生观和方法论,但最终满足的,只是懒于或者无暇思考的跟风者。

过日子,哪犯得着声张

看到这,估计有的人要开始皱眉:本就是“乐子人”为了图个清静,用来自我解绑和安慰的产物,怎么还严肃剖析起来了?

适度的调侃、玩梗当然无妨,但当其溢出特定的使用语境,成为万能保护色,更多具体的内容就会被遮蔽,只解构不重建,用“暴论”式的总结杀死比赛。

“纯过日子”的主张没有错,它也需要充分地投入去实践和验证心中所想。梭罗当年独居瓦尔登湖畔,从盖房子到种地捕鱼狩猎,为的正是在劳作中消解空虚,让心灵有所依附,去面对生活的基本事实和重量。

如果说这种知识分子的冥思,对于普通人并不那么实用,可以看看身边上了年纪的长辈,和每天披星戴月的外卖骑手、环卫工人、建筑工人等劳动者,怎样在市井营生里打转。

《逆行人生》剧照

《逆行人生》剧照

对他们来说,“过日子”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而且更多时候,人没法驾驭生活,只能被生活推着赶。你要是举着话筒,采访他们如何看待“纯过日子”爆火,他们大概率会满脸问号。

这正是“纯过日子”的狡猾之处,它用标准的说法绕过附加条件,给现实镀了层金漆,选择性忽略了“过日子”也有看不见的鸿沟和代价。

各个阶层的“过日子”往往天差地别,有的还在温饱线挣扎,有的则鼓吹躺平就是赚到,不事生产就是最大的红利。

更需要强调的是,所谓“过日子”从来都嵌入在大时代的脉络中,最典型的例证,就是我们能否实现“蔬菜自由”,取决于气候的无常变化。并不是拒绝了表面的把戏,就能将自己择个干净,安然窝在舒适区内。

“纯过日子”如此受追捧,更像是广大一二线城市的打工青年,在无数个抓心挠肝的深夜里,为了摆脱高功能焦虑和精神内耗而发明的词汇。它解得了近渴,但不该承受过高的期许,将“被动撤退”美化成终极处世哲学,来编造出胜利的假象。

《独自生活的人们》剧照

《独自生活的人们》剧照

这或许也是当代都市人的症候:过分灵敏,擅长拆台和扒滤镜;同时又脆弱而拧巴,做着“采菊东篱下”的隐居梦,归来仍是包法利夫人。

要看破红尘绝非易事,每个人不管身处怎样的阶段,都要弄清组成自己核心价值的支点,自己缺失的又是什么。

毕竟,“过日子”不是在玩《模拟人生》的游戏,摘掉真空罩子,总有逃不过的暴烈、修行在前面等待。

这是生活最让人始料未及的地方,却也是它的迷人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