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间旧屋,穷得有趣!400年前,宁波有个顶级生活玩家

三间旧屋,穷得有趣!400年前,宁波有个顶级生活玩家

配图由AI生成。

一个人,住着三间旧屋,家境算不上宽裕,却偏偏喜欢折腾。

屋子旁边有块巴掌大的空地,他挖出一方小池,种上莲花、菱角、芦苇,又栽了芙蓉、红蓼等花草。

有人送来两只野鸭,他高兴得不得了,索性给园子起了个名字——凫园。

后来,他又从宁波阿育王寺移来一棵树,栽在书斋前。

为了这棵树,连书斋的名字都改了。

这还不算。

他喜欢草木,研究盆景;喜欢喝茶,琢磨茶叶、茶具,甚至连喝茶的屋子都要专门设计;喜欢书画、古琴、焚香,对各种器物的摆放和使用都有自己的讲究。

他还喜欢热闹,呼朋唤友,饮酒赋诗,写戏演戏。

如果生活在今天,这个人大概会是一个很有个性的生活方式博主。

但他生活在四百多年前的明朝。

他叫屠隆,宁波鄞县人。

一个曾经的朝廷命官,一个名动天下的才子,也是一个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生活玩家。

(一)

把日子过成风景

屠隆(1543—1605),字长卿,号赤水,晚号鸿苞居士。

他出生于鄞县,出身寒微,却自幼才华出众。

万历五年(1577),屠隆考中进士,先后担任颍上、青浦知县,后来升任礼部主事。

不过,比起循规蹈矩地做官,他似乎更喜欢有趣的生活。

在青浦任上,他经常邀请名士饮酒赋诗,游览九峰三泖,还颇为自得地称自己为“仙令”。

《明史》对此有一段很传神的记载:

“时招名士饮酒赋诗,游九峰、三泖,以仙令自许,然于吏事不废,士民皆爱戴之。”

有意思的是,这位“仙令”并不耽误公务。

他治理地方,关心民生,颇得百姓爱戴。

万历十二年(1584),屠隆卷入一场官场风波,被罢官归乡。

《明史》记载,他回宁波途中经过青浦,当地百姓凑集千亩田地,想请他留下定居。

屠隆没有接受。

他与乡亲们痛饮三日,然后挥手告别。

一个喜欢热闹、才华横溢,又颇有人情味的屠隆,就这样从官场回到了民间。

也正是从这时候起,他把更多心思放在了自己喜欢的生活上。

屠隆在宁波的居所,颇能体现他的性情。

据《四明谈助》等文献记载,他曾居于鉴桥一带的三间楼屋。

房子并不宽敞,他却经营得很用心。

屠隆自己写过一篇《凫园叙》,记述了营造小园的经过。

屋旁有一小块空地,他开池种植水生植物,又在四周栽种花木。

园子落成时,恰好有人送来两只野凫,于是取名“凫园”。

后来,他又从阿育王寺舍利殿前移来一棵被称为“娑罗”的树,种在楼前。

原来的书斋叫“栖真馆”,从此改名“娑罗馆”。

为一棵树,改一次斋名。

这件事,实在很有屠隆的味道。

更有趣的是,他在屋前屋后栽种了许多竹木花草。

据相关地方文献研究,花木繁盛时,连贵客登门,都得弯腰绕行,小心衣帽被枝藤钩住。

一个小小的园子,被他经营得如此有趣。

屠隆在《凫园叙》中表达过自己的心境:

“大地山河咸在焉,素位任真,乐而安之。”

园子虽小,天地却大。

一方池水,几丛花草,两只野凫,就足以让人安顿身心。

这大概就是屠隆的生活哲学。

他并不一定要拥有多么宏大的园林。

重要的是,眼前的一草一木,都能成为生活中的乐趣。

(二)

玩,也要玩出学问

屠隆不仅会玩,还喜欢把自己的审美趣味写下来。

今天我们重新认识他,绕不开一部书——《考槃余事》。

这是一部署名屠隆的晚明生活艺术著作。

全书四卷,涉及书画、笔墨、琴、香、茶、盆玩、鱼鹤、山斋、起居器物等诸多内容。

从一方砚台到一盆花草,从焚香品茗到书斋布置,几乎涵盖了文人日常生活中的种种雅趣。

不过,关于这部书的文本来源及作者归属,学界尚有讨论,部分内容可能与其他晚明生活类著作存在承袭关系。

即便如此,它仍是了解晚明文人生活美学的重要文献。

翻开这部书,会发现四百多年前的人,对生活品质的追求,远比我们想象的细致。

比如盆景。

书中认为,盆花盆景,以能够放在几案上欣赏的为佳。

最推崇的,是天目松。

一株松树,高不过一尺,主干却有手臂粗,针叶短簇,枝干虬曲。

在书中,这样的松树,竟可以与宋代山水画家的笔意联系起来。

马远的欹斜诘曲,郭熙的露顶攫拏,刘松年的偃亚层叠,都能从一盆小松里看出来。

这哪里只是养盆景?

分明是在一只花盆里经营山水。

书中还有一段:

“对独本者,若坐冈陵之巅,与孤松盘桓;对双本者,似入松林深处,令人六月忘暑。”

面对一株孤松,仿佛坐在山冈上,与老松相伴。

面对双干松树,又像走进幽深的松林。

盛夏六月,看着看着,竟忘记了暑热。

注意,是“忘暑”。

看一盆树,看到忘记天气。

这才叫真正看进去了。

更有意思的是蒲草。

书中写道:

“至若蒲草一具,夜则可收灯烟,朝取垂露润眼,诚仙灵瑞品。”

一盆蒲草,夜里收灯烟,清晨承露水。

在屠隆眼里,这株不起眼的草,竟是书斋里不可缺少的宝贝。

所谓收灯烟、露水润眼,自然带着那个时代的生活经验和想象,不宜照搬为今天的养生方法。

但把一盆草看得如此郑重,确实令人会心。

盆景之外,还有瓶花。

书中说:

“堂供须高瓶大枝,方快人意。若山斋充玩,瓶宜短小,花宜瘦巧。”

厅堂里插花,宜高瓶大枝,舒展大气。

书斋里赏花,则宜小瓶瘦枝,清雅别致。

接下来,又列出一连串禁忌。

瓶子不宜成对,不宜过度雕饰;花枝不能被油手随意摆弄,也不能让灯烟熏坏。

插一枝花,竟有这么多讲究。

但仔细想想,其中不少规矩,其实是在追求花木自然生长的姿态。

不求繁复,不尚堆砌。

疏朗、清雅,才是美。

再看茶。

《考槃余事》中的茶笺,涉及茶叶品评、采制、用水、茶具等内容。

其中还专门谈到茶寮。

“构一斗室,相傍书斋。内设茶具,教一童子专主茶役,以供长日清谈。”

书斋旁边,另辟一间小屋,专门喝茶。

喝茶不是随手泡上一杯就算了。

茶要讲究,水要讲究,茶具要讲究,连喝茶的环境也要讲究。

书中品评天下名茶,认为虎丘茶精绝,却感叹产量稀少,多为富贵人家所得。

论龙井,则有一句颇具诗意的话:

“大抵天开龙泓美泉,山灵特生佳茗以副之耳。”

上天造就了一眼好泉,山灵便生出好茶与它相配。

一盏茶里,竟有山川灵气。

读《考槃余事》,很容易发现一个特点。

它讲的虽然是器物,背后却始终有人。

盆景不是单纯的植物,而是山水。

瓶花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审美。

喝茶也不仅仅为了解渴,而是为日常生活留出一段从容的时光。

这大概就是晚明文人所谓的风雅。

把寻常事物,玩出不寻常的滋味。

(三)

穷也要有趣

不过,如果以为屠隆只是一个终日焚香品茗、不问世事的闲人,那就错了。

他的人生并不轻松。

《明史》记载,罢官归乡后的屠隆,纵情诗酒,喜好宾客,靠卖文维持生活。

“归益纵情诗酒,好宾客,卖文为活。”

这十二个字,颇能说明他的处境。

他没有显赫的官位,也没有可以终身依靠的俸禄。

但诗酒、宾客、文章,仍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明史》还记载了一个有趣的细节。

屠隆曾让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拈出题目,要求赋诗百韵。

转眼之间,他便完成两篇。

还有一次,他一边与人下棋,一边口诵诗文,让旁人记录。

结果,记录的人竟赶不上他吟诵的速度。

这才华,实在有些惊人。

他的生活也始终热闹。

写诗,作文,编戏,交友。

他的《彩毫记》《昙花记》《修文记》等戏曲作品,曾在晚明文坛流传。

同时代的文学名家汤显祖,与他也有交往。

在那个文人讲究才情与性灵的时代,屠隆是一个极有辨识度的人物。

他爱热闹,也爱清静。

喜欢宴饮,也喜欢独处。

能够纵情诗酒,也能在一株草木面前久久凝望。

这种看似矛盾的性情,在他的另一部著作《娑罗馆清言》中,表现得尤其鲜明。

《娑罗馆清言》是屠隆晚年的清言小品。

书中有这样一段:

“口中不设雌黄,眉端不挂烦恼,可称烟火神仙;随宜而栽花竹,适性以养禽鱼,此是山林经济。”

不议论是非,不让烦恼挂在眉间。

随心种些花竹,养些鱼鸟。

即使身处烟火人间,也能过出几分神仙般的自在。

还有一段:

“道上红尘,江中白浪,饶他南面百城。花间明月,松下凉风,输我北窗一枕。”

世间有多少功名利禄。

可花间的明月、松下的凉风,以及北窗下的一场好梦,又何尝不是人生的享受?

这样的文字,出自一个曾经热衷功名、后来又经历仕途挫折的人之手,格外耐人寻味。

但屠隆并不是一个完全看破红尘的人。

他依然喜欢朋友,喜欢热闹,喜欢世间种种美好的事物。

甚至连他自己都承认:

“招客留宾,为欢可喜,未断尘世之攀缘;浇花种树,嗜好虽清,亦是道人之魔障。”

喜欢招待朋友,说明还舍不得人间热闹。

喜欢浇花种树,看似清雅,其实也是一种放不下的执念。

这段话,反而让人觉得屠隆更加真实。

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

他就是一个有许多爱好、有许多牵挂,也有许多烦恼的普通人。

只是,他比许多人更懂得如何从日常生活里寻找快乐。

到了晚年,屠隆写下这样几句:

“老去自觉万缘都尽,那管人是人非。春来尚有一事关心,只在花开花谢。”

人老了,许多事情都可以放下。

但春天来了,仍有一件事情值得关心。

花开了没有?

花又谢了没有?

这几句,或许最能说明屠隆晚年的心境。

他年轻时喜欢诗酒,做官时自称“仙令”,罢官后依然热爱生活。

到了晚年,世间纷扰渐渐淡去,目光却仍停留在花草之间。

四百多年后,再读这些文字,仍觉得亲切。

因为我们今天所追求的许多东西——有趣的生活、舒适的空间、审美的愉悦、精神的自由——原来四百多年前的宁波人,就已经认真琢磨过了。

而且琢磨得相当深入。

回头再看那座小小的凫园。

三间旧屋,一方水池,几丛花草,两只野凫。

后来又添了一棵从阿育王寺移来的树。

园子不大,日子未必富足。

但在屠隆眼里,已经有了山河天地。

一部《考槃余事》,让我们看到晚明文人如何欣赏生活中的一盆一盏、一草一木。

一部《娑罗馆清言》,则让我们看到一个经历人生起落的人,如何在花木之间寻找内心的安宁。

屠隆当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他有才气,也有狂气;爱风雅,也爱热闹;懂得享受生活,却也经历过现实的窘迫。

恰恰是这些复杂的侧面,让这个四百多年前的宁波人显得鲜活。

所谓生活玩家,未必是拥有多少珍奇器物,去过多少名山大川。

而是无论日子怎样,总能从中找到值得欣赏、值得投入的事物。

春来花开,秋去叶落。

人间总有值得牵挂的东西。

屠隆说:

“春来尚有一事关心,只在花开花谢。”

四百多年过去了。

这句话,依然动人。

编辑:竺甜甜 审核:沈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