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黄河遇见唐诗⑩丨品黄河意象,寻诗路坐标,访中原诗人

沿着黄河遇见唐诗⑩丨品黄河意象,寻诗路坐标,访中原诗人

编者按:2026年9月,黄河两岸绿意犹浓、文脉愈盛,七年来,“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的宏伟蓝图正加速照进现实。在此背景下,大河网学术中原推出“沿着黄河遇见唐诗”专栏,以诗词为切口、以“诗歌黄河”为小视角,从生态修复到文化复兴,深度观照黄河文化这一宏大主题。专栏面向对该领域有研究、有积累的专家学者征稿,以诗证史、以诗观情,在唐诗与黄河的交响中唤醒大众对母亲河的文化认同与时代共鸣。

今天刊发孙帅杰的文章《品黄河意象,寻诗路坐标,访中原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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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发源于巴颜喀拉山,蜿蜒五千四百六十四公里,自西向东奔流入海。这条古老的河流哺育了中华民族,也滋养了中国古典诗歌。唐诗与黄河渊源深厚——李白、杜甫、王之涣、李商隐,一代代诗人沿黄河行走、歌唱,将大河涛声写进诗行。沿黄河而行,便是沿着一条诗的河流而行,渡口、关楼、城市,处处都可能与某首唐诗相遇。

一、唐诗中的黄河意象

翻开《全唐诗》,黄河是出现频率极高的意象。唐朝人写黄河,因观察位置不同而面貌各异——从天际到地平线,再到脚下的波涛,黄河在唐诗中展开了三重空间,各有不同的情感寄托。

天际之河是唐诗中黄河的远景书写。王之涣《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黄河似乎从白云间流淌而来,孤城愈小而天地愈大。李白《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奔腾万里的大河于华山顶上望去竟细如游丝,视角之高令人惊叹;其《赠裴十四》又云“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黄河自天而降、奔流入海,气势尽纳于诗人胸襟。三首诗都从高处俯瞰,将黄河置于天际,写尽大河源远流长的气势。

地平线之河是唐诗中黄河的中景书写。王维《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以一横一竖、一圆一直的极简构图,定格了边塞最苍凉的画面,黄河与落日同在地平线上延展。李益的《同崔邠登鹳雀楼》,虽不如王之涣作品著名,但对黄河之景的描写更胜一分,“鹳雀楼西百尺樯,汀洲云树共茫茫”,诗人望风烟之色,目穷千里,产生古今茫茫之感。黄河在诗人远眺目光的地平线上,展现出大河的苍茫辽阔。

脚下之河是唐诗中黄河的近景书写。李白《行路难》有言“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诗人想要渡河,脚下的黄河却被冰川堵塞,成为仕途受挫的暗喻。其《公无渡河》又写“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形象地描绘出黄河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决昆仑、触龙门。杜甫在《黄河二首》中感叹“黄河北岸海西军,椎鼓鸣钟天下闻”,在描写黄河岸边军队雄壮的同时,字里行间却透露出对战事平息与国家安定的深切祈愿。刘禹锡《浪淘沙》“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细致描绘了黄河挟泥沙奔流的近景动态。诗人将黄河之景置于脚下眼前的同时,更寄托着对现实的关切。

二、大河岸边的诗路坐标

黄河不只是唐诗中的图景,更是一条诗路。洛阳、潼关、蒲津渡、砥柱山……沿黄河一线,诗歌都会、雄关津渡与河中山柱连绵不绝,均能在唐诗中找到诗人的吟唱。这些旧址让唐诗从二维文字,变成三维实景的文化现场。

洛阳是黄河中游当之无愧的诗歌都会。“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自古以来,洛阳就是天下正中。唐代以洛阳为东都,诗人在长安和洛阳之间往来频繁。李白过孟津渡时作《赠崔侍郎》“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以未跃龙门的河鲤自比。张籍《秋思》“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道出了羁旅之人的家乡之思。杜甫《恨别》“洛城一别四千里,胡骑长驱五六年”,饱含对东都洛阳的牵挂。白居易晚年定居洛阳,享受悠闲人生“花寒懒发鸟慵啼,信马闲行到日西”“津桥东北斗亭西,到此令人诗思迷”。他与刘禹锡在洛阳唱和频繁,刘禹锡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旷达回应。

雄关津渡是黄河诗路上的地理坐标。潼关地处关中平原东部、黄河渡口,扼长安至洛阳驿道的要冲,是进出三秦之锁钥,素有“四镇咽喉”“百二重关”之誉。杜甫途经时作《潼关吏》,“飞鸟不能逾”“窄狭容单车”“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写尽潼关的险固,展示出“人间路止潼关险”险要。蒲津渡连接秦晋,唐玄宗李隆基《早度蒲津关》“钟鼓严更曙,山河野望通。鸣銮下蒲坂,飞旆入秦中。地险关逾壮,天平镇尚雄”,帝王晨渡大河的气度宛然可见。关与渡,在诗人笔下有了超越地理的意味。

砥柱山是黄河诗路上的精神地标。砥柱山巍然屹立于三门峡激流之中,相传为大禹治水时留下的镇河石柱,“中流砥柱”一词即源于此。唐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途经此地,命魏徵撰文勒铭,铭文曰:“仰临砥柱,北望龙门,茫茫禹迹,浩浩长春。”铭文以极简笔触,将砥柱山置于大禹治水的历史脉络之中,北望龙门、追思禹迹,寄寓了对治水功业的景仰与对大河安澜的祈愿。刘禹锡《咏史二首》以砥柱明志:“世道剧颓波,我心如砥柱”,世风败坏如急流倾颓,而诗人自身不随波逐流,趋炎附势,如砥柱般岿然不动。从帝王勒铭到诗人咏志,中流砥柱已经不再只是一块石头,更成了中国传统文化里危局中坚守担当的象征。

三、中原诗人的大河吟唱

流经中原的黄河,携带黄土高原的泥沙,孕育出华北平原这片沃土,也诞生了一批与黄河血脉相连的诗人。白居易、刘禹锡、李商隐都是生长于中原的诗人,他们写黄河,常将个人身世、百姓冷暖与大河命运交织在一起,为黄河文化增添了深厚的文化底蕴。

白居易是黄河岸边的民生歌者。白居易,字乐天,生于河南新郑,他的诗作以通俗易懂、关心民间疾苦著称,这与他生长于黄河沿岸的经历密不可分。《观刈麦》“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诗中对麦收时节的农忙场景描摹细致,当是亲眼所见农村生活,诗中“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一句,更以忧国忧民的心态将农民的辛劳与无奈写得入木三分。《卖炭翁》“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生动形象地刻画出卖炭老翁的样貌,“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一句,以衣单却盼天寒的矛盾心理,写出了中晚唐时期底层百姓的生存困境。白居易的诗,靠的从来不是字斟句酌的炫技,而是对百姓关怀的真情实感。

刘禹锡是凝铸黄河风骨的中唐诗豪。刘禹锡虽未出生在黄河岸边,但他一直自称“家本荥上,籍占洛阳”,反映出深受中原黄河文化熏陶的背景。他一生屡遭贬谪,但乐观向上。他被贬在外奉召回长安后,不仅没有趋炎附势,反而写下《戏赠看花诸君子》,“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借桃花隐喻新贵执政者,以辛辣尖刻的语言讽刺朝廷新贵皆为自己遭贬后方得擢升,结果再次遭贬。十四年后重回长安,他写下了《再游玄都观》“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重提旧事,向打击自己的权贵挑战,决不因为屡遭报复就屈服妥协。刘禹锡与白居易频繁唱和,两人合称“刘白”,《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一句,于困顿之中展现他对人生的旷达与希望,无愧“诗豪”之名,恰如黄河九曲回转终归大海。

李商隐是黄河暮色的晚唐诗人。李商隐祖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生于河南荥阳,亦为黄河哺育的诗人。晚唐诗发展到李商隐手中,面貌为之一变——不直说,而多用比兴寄托,意境朦胧而情感深沉。《登乐游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暗含对晚唐国势日衰的隐忧。《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起笔便令人迷惘,“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连用四个典故,如梦幻般迷离惝恍,末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将怅惘之情推向极致。李商隐的诗,正如黄河暮霭,望之朦胧,细品愈深。

沿黄河走一趟,再读这些唐诗,感受会不一样。那些诗句并非凭空而来——是诗人站在黄河边,看着河水、想着心事、过着日子,一句一句写出来的。黄河因这些诗有了文化的重量,诗因黄河多了几分厚重。人与河、河与诗,相伴走过了一千多年。今天我们沿黄河而行,与千年前的诗人在同一条河边相遇,涛声依旧,诗心相通。

(作者:孙帅杰 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历史与考古研究所)

编辑:付婷  审核:姜秋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