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一度 | AI赋能山河，何以奔赴诗和远方？

哈尔滨极地公园中，全球首个AI互动数字媒体装置“巨型球”，在国庆首日呈现出裸眼3D立体国旗效果，极地蓝撞上中国红，震撼全场；珠海长隆飞船乐园里，超300台具身智能机器人分布在100余个交互体验点，导览、科普、演艺、零售样样精通，每一位都有姓名、有性格；成都武侯祠里，AI数智人“小诸葛”以少年谋士形象示人，一袭长衫，用定制化文旅大模型与游客对谈三国、推荐线路……

今年国庆，AI从概念走向了文旅的最前线。导览机器人、数字人NPC、AI互动大屏、AR沉浸式游览……人工智能技术的触角延伸到景区的每个角落，让“诗和远方”有了新的打开方式。然而，当AI成为新的“流量密码”，这场科技与文化的相遇，究竟是炫技的狂欢，还是真正的赋能？如何让AI不止于热闹，而是成为文旅发展的鲜活载体？

AI带火文旅新场景

“AI在文旅领域的价值远不止于技术炫技，而是‘以文明为主语’的全新文化表达。”在全国政协委员、民进中央开明画院副院长舒勇看来，AI文旅正在催生三类全新实践：一是让文物“可读化”，通过数字技术让沉睡的文物开口说话；二是让地方知识“伴生化”，AI成为游客身边的文化向导；三是让游客从“旁观者”变成“叙事参与者”，在沉浸式体验中亲身参与文化的当代表达。

这一点，在敦煌得到了生动印证。甘肃省政协常委、敦煌研究院副院长张元林介绍，敦煌研究院多年深耕数字化技术，已建成全球最大的敦煌壁画数字资源库。在此基础上，“数字敦煌”“云上麦积山”等项目让游客在线上就能身临其境地感受石窟艺术；在以莫高窟第285窟为核心打造的沉浸式体验项目中，游客佩戴VR设备“走进”特窟，360度全方位观赏洞窟细节；在景区管理中，通过AI技术精准监测每一个开放洞窟的二氧化碳浓度、温度变化、实时游客数量，做到实时监测、精准预警。

敦煌的实践不是孤例。这个国庆假期，从5A级景区到县城文旅，AI几乎成了“标配”。人工智能技术的渗透速度，比想象中更快。全国政协委员、陕西天龙国际拍卖有限公司董事长祁志峰也注意到，文旅数字化正在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游客不再满足于走马观花，而是期待更深层的文化体验、更个性化的游览服务。AI的介入，带来了新的解法，智慧导览随时能解答疑问，智能推荐能顺着游客的兴趣找点位，数字展陈把看不到的文物细节放大了，沉浸演艺更是让人站到了历史场景里。这些变化，最终都是不再让文化隔着一层玻璃。

“千景一面”的隐忧

然而，AI文旅的热潮之下，隐忧也在显现。

“全国30多个景区都在卖机器人做的冰淇淋，你说有多大差别？”有游客这样吐槽。景区AI项目也陷入了“复制粘贴”的困境，机器人在哪都是卖冰淇淋，数字人在哪都是大差不差的形象，AI短剧换个地名就能用……各地AI文旅项目你方唱罢我登场，看似百花齐放，实则透出“千景一面”的隐忧。

“千景一面”的根源在哪？舒勇一针见血地指出，当前很多AI文旅项目走偏了方向，陷入了四条“死路”：一是“炫技路线”，追求视觉冲击却没有文化内核，技术越炫目越显空洞；二是“工具路线”，把AI当成简单的效率工具，忽视了它在文化表达上的可能性；三是“形式路线”，满足于表面的数字化呈现，缺乏对文化内涵的深度挖掘；四是“符号路线”，堆砌文化符号却没有文化灵魂，看似热闹实则无根。

路线走偏，落地也容易出问题。不少景区上马AI项目，第一反应是买设备、搭平台，硬件投入动辄几百万元，但内容准备却仓促上阵。张元林对此感同身受，在他看来，AI是新质生产力在文旅融合中的生动体现，但很多地方一窝蜂推出AI项目，往往陷入“重硬件、轻内容”的误区，设备买了一堆，真正能用的没几个。“AI归根结底是服务于人的，本质上是一个工具。它的效果好不好，取决于我们‘投喂’给它什么样的数据。有扎实的基础数据，才能用AI产出优质的内容。”张元林坦言，现在不少景区项目多是图个“噱头”，一开始很好玩、很潮，但游客体验完就走了，留不下什么。

祁志峰则从产业结构的角度分析了问题根源，当前AI文旅存在“技术供给”与“产业需求”的双向错配。“技术端的成果很多，但真正适配文旅场景的不多；产业端有需求，却不知道上哪儿找合适的技术。很多景区陷入‘为了AI而AI’的误区，项目上马时轰轰烈烈，运营后冷冷清清。”

内容上的偷工减料，还只是浅层问题，更值得警惕的是，AI对历史真实的无形“改写”。张元林举了一个典型的例子：敦煌285窟的壁画，每一个图像构图都属于一个完整的叙事语境，古代画师会谨慎地选取元素，不会随意脑补。但现在不少AI生成的历史场景复原，唐代的故事配着北朝的壁画背景，人物服饰张冠李戴，乍一看挺像那么回事，细节却经不起推敲。“专业人士一眼就能看出问题，但普通观众，尤其是青少年会信以为真，长此以往就会误导他们的历史认知。”

内容的真假是底线问题，新鲜感的长短则是生存问题。河北省政协委员、沧州市磐石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董事长冯月亮也认为，AI文旅面临“新鲜感退去后怎么办”的问题。AI要真正融入文旅的全链条，不应只停留在景区“新玩具”的定位上。

从“炫技”到“文化赋能”

AI不是用来给文旅“贴标签”的，也不是景区的“面子工程”。它要真正扎进文旅的肌理里，成为赋能文化传播、提升游客体验的内生动力。如何让AI找准路径、守住底线，真正为文旅所用？

舒勇提出，AI文旅要走得远，必须以“文明为主语”，把AI技术放在中华文明的语境中去定位。他建议打造国家文旅AI公共底座，构建三层架构：底层是中华文明基因数据库，中层是AI文化生成与交互平台，顶层是文旅应用场景矩阵。同时实施“三个一”工程，即一个中华文明标识准入机制、一批国家级AI文旅示范项目、一套人才培养体系，从源头保证AI文旅的文化底色。这方面，敦煌已经先走了一步。多年积累的壁画数字资源库，就是一个现成的“文明基因库”，每一笔线条、每一抹色彩都有准确的出处和年代标注，AI在此基础上生成的内容，从根上就有了文化的准星。

祁志峰则建议，建设国家人工智能中试应用基地，搭建技术与产业的对接桥梁，让AI技术在文旅场景中先试验、再推广，降低试错成本。就像国庆焕新开放的武汉龟山电视塔，77层的AI文旅望远镜也是经过多轮调试的成果。从两江七桥的识别准确度，到历史典故的讲解内容，团队测了又测，最终才能让游客凭窗远眺时，AI既能“认”得准，又能讲得有味道。同时，加强AI文旅复合型人才培养，既懂技术又懂文化的人才，才是AI文旅真正的底气。

张元林从敦煌实践出发，给出了更具体的落地路径。他认为，AI文旅高质量发展要抓住三个关键词：信息传递、信息准确度、个性化定制。“技术的差距其实不大，关键在内容。基础数据扎不扎实、内容准不准确、服务能不能满足游客的个性化需求，这些才是核心竞争力。”未来的智慧文旅可以做到怎样？张元林以敦煌为例描绘了一幅图景：游客一进入景区，系统就推送多条游览线路，有人喜欢历史沿革，有人偏爱丝路文化交流，还有人对壁画艺术感兴趣，选定方向之后，AI自动匹配对应洞窟和点位，生成专属的游览路线。

用户共创也是重要的发展方向。张元林认为，AI需要持续“喂料”，这些素材不仅来自专业人员，也可以来自普通游客。但共创不等于放任，平台需要建立后台审核机制，由专业团队对用户上传的内容进行甄别筛选，确保核心框架和主体事实准确无误。

关于AI文旅的长效运营，冯月亮提醒，要实现“三个转换”：从一次性项目转换为持续性服务，从技术驱动转换为内容驱动，从流量思维转换为品牌思维。政策层面，要在标准制定、人才培养、资金支持、产权保护四个方面持续发力，为AI文旅健康发展保驾护航。北京市属公园的72台机器人“新员工”，就是长效运营的一个样本。从今年7月全面启动到国庆假期，两个多月里，机器人从扫地巡护到讲解导览、从餐饮服务到水面救援，稳稳当当地守在14家公园的各个岗位上。（蔺玥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