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百分之一的把握”,为什么还要奖给青年科学家300万元?

“没有百分之一的把握”,为什么还要奖给青年科学家300万元?

2026年的诺贝尔奖正在揭晓。生理学或医学奖、物理学奖、化学奖接连公布,那些在几十年前的未解之题,如今已成了在全世界面前受到褒奖的答案。

而在地球的另一边,一群青年科学家刚刚拿到一项特殊的奖项,奖励他们天马行空的“追问”:

冰卫星冰层下的海洋,是否具备孕育生命的化学条件?

教科书里写的“磁性材料只有几种对称性类型”,是否真的穷尽了所有可能?

电驱动钙钛矿激光器,未来能否广泛应用于芯片、通讯或者可穿戴设备?

……

这些听起来多少有些像科幻小说的问题,其实是“科学探索奖”的获得者们想要攻克的现实难题。

9月20日,2026年(第八届)“科学探索奖”颁奖典礼举行,50位青年科学家获奖。其中,浙江大学有5位青年科学家获奖。按惯例,每位获奖人将在5年内获得总计300万元奖金,并可自由支配。

通常,科研人员获得一项科技奖时,相关成果往往已经取得阶段性突破,其学术价值或应用价值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验证。但“科学探索奖”和它的获得者们,有些不一样。这是一个由新基石科学基金会出资、科学家主导的公益奖项。秉承“面向未来、奖励潜力、鼓励探索”的宗旨,它鼓励青年科技工作者心无旁骛地探索科学技术“无人区”。因此,它所关注的不只是已经取得的成果,也包括科学家能否提出新的问题,面向未来展开探索。

打个比方,诺贝尔奖颁给的是“已抵达的答案”,“科学探索奖”奖的是“还在路上的追问”。答案或许尚在远处,但这群青年科学家们已经出发。

“科学探索奖”2026年颁奖典礼。图源新基石科学基金会公众号

问到无人处

“我甚至没有百分之一的把握,但我们还是要做这样的尝试。”

初次见到浙江大学的狄大卫教授,会让人想起英国摇滚乐队披头士。浓密的头发,随性幽默的言谈,带着几分浪漫的气质。

这份不太循规蹈矩的气质,也影响着狄大卫的科研选择。他常把前沿研究比作攀登珠峰,越接近峰顶,路越难走,真正抵达的人也越少。今年,他成了“科学探索奖”前沿交叉领域的获奖者之一。

狄大卫教授。 受访者供图

去年,狄大卫团队研制出了世界上第一个电驱动钙钛矿激光器,相关研究成果发表于世界顶级学术期刊《自然》杂志。它第一次证明,过去只能依靠光“点燃”的钙钛矿激光器也可以由电流启动。这曾是钙钛矿光电子领域最难攻克的问题之一,多支国际顶尖科研团队探索十余年,始终未能跨过电驱动这道门槛。

狄大卫还记得,最初抱着“实现电驱动钙钛矿激光器”的想法建立课题组时,大家将其戏称为“火坑课题”——这实在太过冒险!但狄大卫却是一个不怕跳“火坑”的人。他对学生们说:“就算化成了灰,纪念碑上也会有我们的名字。”

一场旷日持久的科研攻关就此开启。电驱动钙钛矿激光器的实现,背后是长达七年的探索。团队先后做成了实测寿命最长的钙钛矿LED、最高亮度的钙钛矿LED、尺寸最小的LED,以及阈值最低的光泵浦钙钛矿激光。一道道基础难题的解决,最终汇聚成那束由电流启动的激光。

脚下要足够踏实,目光却始终越过现有的边界。对狄大卫而言,这或许才是攀登珠峰的方式。

狄大卫教授(中)与团队成员。受访者供图

如今,团队正在给这束光“瘦身”——从当前复杂的集成式泵浦架构,走向更简洁的激光二极管结构。只有跨过这一关,器件才有望变得更加紧凑,迈向规模化的光电应用。

在与同行专家探讨研究的可行性时,狄大卫曾坦诚地说:“我对未来研究的成功率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甚至可能连百分之一的把握都没有,但我们还是要义无反顾地尝试,因为挑战这样的课题才是最令人激动的。”

如此勇敢而特立独行的科学家,最终走进了获奖名单。

正如另一位来自浙江大学的获奖者在颁奖典礼上所说:“科研里最重要的一句话,也许不是‘我知道’,而是‘我不知道,但我很想知道’。”

科学探索往往就是从“我很想知道”开始。不满足于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也不因前路未卜而放弃追问。

与王虹合作证明三维挂谷猜想的南开大学讲席教授约书亚·扎尔是今年的外籍获奖者,成果被同行评价为“百年一遇”。上海科技大学教授陈佳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全球首个进入临床试验的体外碱基编辑药物的临床成果,用一把“分子剪刀”剪断了地中海贫血患者的遗传命运。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授包小辉实现了420公里光纤距离的冷原子量子存储器纠缠突破,为城际量子网络铺下第一块基石……

获奖者们以各自的方式叩问着不同尺度的未知。而科学就是在一次次追问中不断拓展边界,走向前沿。

“自由探索,最终要落实为独立思考和敢为人先。工具越强大,科学家自身的问题意识、学术判断和原创思想就越显得珍贵。”颁奖典礼上,中国科学院院士、新基石科学基金会监督委员会主席王志珍如此寄语青年科学家们。

科研的时钟

科学可以等一个问题十年,青年科学家等得起吗?

采访时,不少获奖者不约而同地提起了《科学:无尽的前沿》一书。本书以美国科学家1945年提交给美国政府的科研政策报告为核心,该报告为二战后美国科技战略奠定基础。现代意义上的“基础研究”理念,就是从这份影响深远的报告而来。

基础研究不断创造新的知识,而这些知识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产生价值,往往无法预判。等待,几乎是基础研究的一部分。

狄大卫对此深有体会。在剑桥求学期间,他曾有两年多没有取得理想进展,“身边的同学不断有成果发表,而我的实验迟迟没有突破,尤其临近博士中期,不免会有些着急。”

对科学来说,两年或许只是漫长历史中的一瞬间。但对一名青年科学家而言,却可能关乎其职业和生存。他们的时间表并没有那么从容。

这些年来,“预聘—长聘”制度在国内高校逐步推行。青年教师通常需要在数年预聘期内接受考核,达到要求才能获得长聘职位,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非升即走”。当数年一考的职业时钟,遇上动辄需要坐十年“冷板凳”的基础研究,两边的时钟似乎并不合拍。

科学可以等一个问题十年,青年科学家等得起吗?

中国科学院大学的一项研究指出,部分青年科研人员因为考核周期短、评优压力大,更愿意选择“短平快”的课题,以求早出成果,而不敢轻易进入周期长且不确定性高的原创探索。

一位获奖者直言:“青年科学家正处在科研探索的黄金时期,最善于发现新问题、闯进新领域。但出于职业发展的种种压力,他们又不得不选择成果落地更快的项目。”

不过,长期探索也不意味着不问进展地一条道走到黑。当科学家们朝着一个长远目标前进时,阶段性的发现和成果仍会不断出现。它们既能检验研究方向,也会给团队继续走下去的信心。

那么,选择走上这条道路的科学家们,是否得到了应有的信任呢?

以电驱动钙钛矿激光器为例,作为其基础的发光器件稳定性研究,因为预期成功率很低,时常遭到专家的质疑。

对此,狄大卫有自己的回答:“图灵提出图灵机的时候,一定不会料想到今天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科研的意义很难在起点处就被完全厘清。所谓‘无用之用,方为大用’。”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和团队走过了七年。

取得突破之后,长久的坚持常常被认为是远见,在此之前,却会被视为固执己见。

此刻,仍有无数的青年科学家像当年的狄大卫一样,在未知的道路上寻求答案。为他们争取时间,需要更长远的考核视野,也需要在答案出现之前理解探索的艰难,为尚未完成的研究留出继续前行的空间。

宽容失败

脚下的土壤,头顶的屋檐,都关乎科学家的成长

在支持青年科学家这条路上,“科学探索奖”已经走过了8年。按照惯例,每位获奖人将在5年内拿到300万元的奖金资助——并完全由科学家自己支配。

那么,当青年科学家获得300万元,他们会做些什么?

狄大卫计划把这笔奖金设成课题组里的科研预备基金,让它在团队内部持续发挥作用,支持更多尚处于萌芽阶段的大胆探索。

2025年获奖者北京大学教授周欢萍则认为:“得到资助,让我有底气把目光从短平快的项目上移开,转向一些不确定性更高但是意义更为重大的课题。”

300万当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它给了科学家们试错的机会。2021年获奖者、香港中文大学教授卢怡君,曾在创业最艰难的时候,靠着这笔奖金带来的底气,把自己的积蓄投进公司周转。如今,她创办的企业已经做成了全球首个硫基液流电池商业化并网系统。

截至目前,“科学探索奖”资助了397位青年科学家。其中,已有56人次研究成果入选国家科学技术奖;18人次入选“中国科学十大进展”及“中国十大科技进展新闻”。

“‘科学探索奖’看的不是已经拿到的成果,而是以后10年、20年想去的方向,真正原创的工作常常是走不快的,也常常要走一些当时看不出前景的路。”王志珍说。

令人欣慰的是,像“科学探索奖”这样,支持科学家面向未来进行探索的社会力量越来越多了。2024年,何享健科学基金启动首期“何享健青年科学家”项目,20名青年科学家每人获得200万元科研资金,用于开展具备原创性和突破性的基础与应用研究。此外,俞浩基金会U35青年科学家计划等公益项目也在近年相继落地,为处于职业生涯早期的科研人员提供自主科研经费与成长支持。

如新基石科学基金会理事长王妩蓉所说,社会力量资助基础科研,“可以成为国家投入之外,一支安静而坚定的补充力量”。

奖项以外,变化也在发生。整个科研环境正给科学家们提供更稳定和更长久的制度支持。

今年4月在上海召开的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强调要营造开放包容、宽容失败的创新环境。释放出的信号十分明确,加强基础研究,既要解决资源从哪里来的问题,也要考虑用什么眼光评价人,用怎样的环境留住人。

今年,浙江力争全省科技创新投入达到7800亿元以上,研发投入强度达到3.35%。对青年科学基金项目的滚动支持最长可达9年。浙江省自然科学基金目前设有“面上项目”(原探索项目),为科研人员开展探索性研究提供了专门的项目类型。2024年,浙江大学成立基础交叉研究院,培养拔尖创新人才。强调基础层面的交叉,这是全国少有的。

脚下的土壤,头顶的屋檐,都关乎科学家的成长。虽然无法保证每一次探索都会开花结果,但“长情”的支持,能让科学家们在探索未知的道路上多一份破釜沉舟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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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