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黄河遇见唐诗⑨丨《诗经·国风》和唐诗中流淌的黄河意象

沿着黄河遇见唐诗⑨丨《诗经·国风》和唐诗中流淌的黄河意象

编者按:2026年9月,黄河两岸绿意犹浓、文脉愈盛,七年来,“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的宏伟蓝图正加速照进现实。在此背景下,大河网学术中原推出“沿着黄河遇见唐诗”专栏,以诗词为切口、以“诗歌黄河”为小视角,从生态修复到文化复兴,深度观照黄河文化这一宏大主题。专栏面向对该领域有研究、有积累的专家学者征稿,以诗证史、以诗观情,在唐诗与黄河的交响中唤醒大众对母亲河的文化认同与时代共鸣。

今天刊发杜学霞、曹自斌的文章《〈诗经·国风〉和唐诗中流淌的黄河意象》——

研究黄河文化,少不了研究黄河文学;研究黄河文学,则离不开对黄河诗的研究。黄河诗是中国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文学与黄河有地理和精神上的双重联系。黄河诗与黄河地理上的关联表现为,这些诗无论写黄河干流还是写黄河支流,或者写黄河津渡码头、长河落日,无不有确切的地理位置,反映了中华儿女生于斯长于斯的母亲河——黄河。黄河诗与黄河的精神关联是指中华民族对黄河精神上的依赖和信仰。这些诗将黄河作为赞美、歌颂和倾诉的对象,诗人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寄托于黄河,或者以黄河为比喻和意象,表现和反映了中华民族的精神世界和深层心理。

《诗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是中国文化元典之一,也是黄河文学的源头。《诗经》中的十五国风主要产生在黄河流域,由十五个地方的诗歌组成。十五国风中,写到“河”的有《周南》《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魏风》《陈风》等,涉及的篇目有《关雎》《新台》《柏舟》《君子偕老》《硕人》《河广》《葛藟》《清人》《伐檀》《衡门》。国风中还有与黄河支流——渭水(泾水)、汾水、淇水、洛水等相关的诗。先秦时淇河属于黄河的支流,国风中写淇河的有《泉水》《淇奥》《氓》《竹竿》《有狐》等,写其他支流的有《谷风》《渭阳》《汾沮洳》《桑中》等。

之所以出现这种现象,是由于周王朝核心地域主要在黄河流域,黄河诗自然成为《诗经》特别是国风的重要内容。黄河不仅为我们的先民提供了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也成了我们先民描写和讴歌的对象,更是中华民族诗歌创作的基因。同时,由于《诗经》中的黄河诗反映了周代自然环境、社会状况、生产水平等,《诗经》也成为我们形象地了解周代社会生活和地理环境的重要史料。

国风是如何呈现黄河的?

其一,地理关系紧密,黄河及其支流是其重要的自然环境底色和生存图景。

在先秦时代,人们的生产、生活以及繁衍都高度依赖于河流。黄河中下游冲积平原是周代政治、经济、文化的核心区域,其自然地理环境具备生产、生活的先天优势。故而,国风中的黄河是一条自然之河,真实可触地承载着稼穑劳作。

卫庄公五年(前753年),庄公迎娶齐庄公嫡女庄姜(齐太子得臣之妹),产生了《卫风·硕人》这首诗歌。该诗是黄河底色极为壮丽的呈现,庄姜有着绝世容颜“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壮阔的黄河又是雄浑的黄河神态画卷,“河水洋洋,北流活活”,黄河两岸高耸茂密的芦苇进一步画写了自然黄河图景“葭菼揭揭”,而陪嫁的同姓女子和威武的士兵浩浩荡荡出场“庶姜孽孽,庶士有朅”。在这里,黄河不仅仅是国与国之间的地理界限,更以其壮丽的风光、丰富的物产为这场国与国之间的政治联姻增光添彩。作者巧妙地用自然黄河的阔大衬托出庄姜的大美和尊贵。

国风中的黄河诗有时也作为地理空间呈现出先民日常劳作。《魏风·伐檀》:“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坎坎伐辐兮,置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伐木者沿着黄河,在河岸、河畔、河边等不同的地理位置从事着繁重的体力劳动。令人玩味的是“河水清”反复吟唱,让我们了解到先秦时期黄河中游水面清澈、波纹荡漾的自然生态环境非常好,打破了后世对历史上黄河“一碗水半碗泥”的刻板印象。清澈流淌,微波粼粼的黄河水与岸边沉重的伐木声形成了富有张力的文学地理空间。

春秋时期,淇水作为黄河的诸多支流之一,其风貌更是《卫风》《邶风》的灵魂。《卫风·竹竿》:“泉源在左,淇水在右。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这是一幅黄河流域女子出嫁的人文地理图卷,泉源既是水源又是女子的家乡,而淇水源远流长,更像是女子心中离开宗族故土的乡愁。

其二,黄河意象是中国文学中较早的核心抒情意象与精神寄托。

随着黄河流域的先民对自然地理环境认知的进一步深化,黄河在国风中不再是客观的自然河流,而是被深度内化、升华的承载个体喜怒哀乐、折射人伦纲常的文学意象。在广袤的黄河流域,河水、河鱼、动物、植物等,成为先民寄托情感的完美隐喻。

黄河是先民心中“超越和阻隔”的意象,《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客观来讲,黄河两岸逾数十里,宏大宽阔,是难以逾越的鸿沟,但在作者的情感中,黄河却窄得能够“一苇杭之”,一个芦苇筏就能渡过,甚至难以容纳小木船。这种在情感与文字方面对黄河的极致压缩,本质上是人们内心情感对自然地理的超越。作者用类比的手法,用主观世界压缩折叠了客观空间,让黄河作为自然地理的物理河流的同时,又是倾注了人文情感的黄河意象。

黄河之水,也是先民坚守生命价值的载体。《邶风·柏舟》的“泛彼柏舟,亦泛其流”,《鄘风·柏舟》的“泛彼柏舟,在彼中河”,以及“泛彼柏舟,在彼河侧”,向读者呈现的是一叶由柏木制作的独木小船,在湍急的、广阔的黄河中随波逐流。这只柏木制作的独木小船飘荡在黄河里面,隐喻了主人公在等级森严的宗法社会,命运如河中小舟一样无法自控的悲境。虽然黄河难以逾越,但诗人仍表达了自己如磐石般的内心:“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汹涌动荡的黄河水,与不可改变的磐石心,共同形成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坚守节操的意象。

伴随着理性觉醒,人们愈来愈感觉到伦理在社会组织中的重要性。国风中关于伦理方面的叙事中,黄河更是一条“道德之河”。《卫风·氓》作为古代弃妇诗歌的代表作,黄河支流淇水承担了贯穿始终的核心意象功能。初恋时,不富裕的小伙子抱着葛布去找对象商量婚事,回去的时候,“送子涉淇,至于顿丘”,这时的淇水是男女依依惜别、充满爱情的见证。婚后多年,一直过着清贫的生活,然而却产生了婚变,“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主人公独自乘车,淇水水势浩大,打湿了车上的布幔,河水像镜子一样透视了弃妇凄凉的心境。面对“士贰其行”的负心汉,女主人公做出了奋勇的抗争,呐喊出“淇则有岸,隰则有泮”,连淇水再宽也有堤岸,低洼之地也有边界,但是男子的负心是没有道德边界的。河流的堤岸边界被升华为伦理道德底线,黄河水系的自然景观演变为道德审判者的意象。

其三,国风对唐诗产生了深刻影响,使黄河意象在唐诗中升华成宏大意象与宇宙哲思。

国风中的黄河诗歌,奠定了中国诗歌黄河意象的底色。千余年后的唐代诗人,上承国风的黄河文脉,经历数千年的沉淀,将黄河意象进一步凝练和升华。与国风中的洋洋、汤汤等清浅的黄河意象相比,唐代诗人笔下的黄河,意象是宏大、壮阔、雄伟的。唐诗中的黄河是“英雄之河”“命运之河”与“历史之河”。在唐诗的边塞诗歌中,黄河展现出咆哮的狂野,如李白的《公无渡河》说:“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吼万里触龙门。”唐朝人眼中的黄河,不但是作为背景的“流水活活”,更是具有伟岸的力量,咆哮万里、摧枯拉朽撞击龙门之河。惊心动魄的自然力量,与盛唐意象完美契合。

唐诗中的黄河,不仅让我们看到自然地理的壮美,更在洞察人世沧桑的层面上,与边疆将士的命运形成了深层的对应关系。王昌龄的《旅望》说:“白花原头望京师,黄河水流无尽时。穷秋旷野行人绝,马首东来知是谁?”诗中描述了黄河之水源源不断、无穷尽地流淌,隐喻了边关将士常年戍边与连年不休的战火警情。贯休的《胡无人行》直指战争的惨烈:“千里万里,惟留胡之空壳。边风萧萧,榆叶初落,杀气昼赤,枯骨夜哭。”唐代诗人对于家国命运的思考与黄河意象形成了同构,黄河见证了“将进酒”的豪情壮志,也承载了“败马号鸣向天悲”的家国剧痛。

唐代还在更高的哲学维度上,把黄河与生命个体联系起来。李白《将进酒》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将奔腾不息的黄河与人类短暂易逝的生命进行了对比,“不复回”的黄河,与人转瞬即逝的韶华岁月完成了意象连接。李白笔下的黄河已经摆脱了自然地理的约束,上升为时间法则。黄河在《国风》中“谁谓河广,一苇杭之”流露的乡愁,历经千余年,在唐诗中完成了“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宇宙哲思提升,黄河意象在古典诗歌中完成了一次跨越式的美学提升。

最后,黄河诗中所传达出的文化精神,是中华文脉生生不息的写照。

在国风与唐诗中的黄河意象中,贯穿和凝聚了中华民族坚韧不拔的品格和家国情怀。黄河哺育了中华民族,历史上却也因其善淤、善决、善徙闻名于世,其频繁的决堤、改道为人们带来深重的灾难。中华民族正是在与黄河相处的历史中,锻造出韧性文化品格。这种韧性文化品格,是中华民族克服灾难,奋勇向前的不屈精神。国风中,周大夫面对社会变革,发出了“悠悠苍天,此何人哉”的沉重悲鸣,深沉地拷问了天道无常给人们生活带来的动荡。千余年后,唐代诗人杜甫写下了“丈夫誓许国,愤惋复何有。功名图麒麟,战骨当速朽”(《前出塞九首》其三),王建写下了“长城窟,长城窟边多马骨。古来此地无井泉,赖得秦家筑城卒”(《饮马长城窟》)。中原儿女纵然深知力挽狂澜于溃堤与长年累月戍守边关皆九死一生,却依然奋勇直前,毫不退缩。他们深刻明白,只有努力守护住这条黄河,身后的家园和国家的文明火种才会延绵不绝。

黄河意象是中国古典诗歌中的重要文学意象。它发端于《诗经》,十五国风中多有对黄河的描写;至唐代,又在诗人笔下进一步丰富发展,逐渐形成一种共同的审美情趣,并升华成为中国人心中的文化精神,成为家国情怀的生动写照。诗人创作的黄河诗歌触及了中华民族深层次的文化心理,承载着深切的情感;读者与作者形成共鸣,进一步认同和强化这种情感。无论是对黄河奔流到海的深情歌颂,还是在治河与戍边中所表现出的深沉的忧患意识,黄河诗都在不断注入、不断阐释,同时也在不断反映和折射着我们这个民族愈挫愈勇、生生不息的伟大精神。

【作者:杜学霞、曹自斌;单位:郑州师范学院;本文系2023年河南兴文化工程文化研究专项项目《中原诗学的理论基础、基本范畴及学科体系研究》(2023XWH111)和2023年河南兴文化工程文化专项项目《明清中原经学文献整理与研究》(项目批准号:2023XWH279)阶段性研究成果】

编辑:付婷  审核:姜秋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