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丨91岁仍在修文物!他复原新中国第一件古代铠甲
白荣金:文物修复像中医看病一样,为什么要讲“望闻问切”呢?这文物实际上它也会说话。有一句话叫化腐朽为神奇,这个就是修复工作,复原工作的一个方向。
【人物名片】
白荣金,1935年生于北京,今年91岁。著名文物修复专家,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被誉为“中国甲胄复原第一人”,获评首届“全国文物大工匠”。他数十年深耕考古文物修复,曾参与河北满城汉墓两件金缕玉衣的修复工作,复原出新中国第一件出土的古代铠甲;也曾深度参与长沙马王堆汉墓的发掘与文物抢救。他将半生心血倾注于古代甲胄复原,年代横跨商周直至明清,一件件尘封千年的铁甲皮胄,在他的巧思与手艺下重见昔日风貌。
文物是时间的证人,是可以开口说话的,白荣金一直都这么觉得。他的妙手之下,商代的嵌绿松石象牙杯、战国的皮甲胄、西汉的金缕玉衣和长信宫灯……无数残损的文物一件件活了过来,让中华文明长河里那些被岁月湮没的历史细节,重新焕发光华。
白荣金修复的文物里,有青铜器、陶器、铁器,也有甲骨、象牙、漆木,其中投入情感最深、耗费心力最大的是甲胄。这一缘分因何而起?回忆半个世纪前的事情,91岁的他依然思路清晰。
2859片残铁 拼出新中国首件复原古铠甲
时光回溯到1968年,河北满城汉墓的发掘震惊中外。这是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及其王后窦绾的合葬墓,长信宫灯、金缕玉衣等国宝级文物重见天日。时年33岁的白荣金参与文物修复工作,心中有震撼、激动,更怀着如履薄冰的敬畏。他在现场看到,金缕玉衣的编缀丝带早已朽烂,数千枚玉片散落一地。
白荣金:我们在现场动手清理,取的时候比较麻烦,加固用酒精还有虫胶,泡了当胶用,把它一点点粘好了,要不然它一取全碎了。加固以后,基本上也是这一块那一块的。把它装箱,垫好了稻草,再垫好了纸把它托起来,上头再填满了,一箱一箱这样运回去的。

白荣金与同事修复的窦绾金缕玉衣
回到考古所的实验室,白荣金和同事花了几个月时间,一片一片仔细观察、反复对比,在脑子里无数次推演。最终,成功复原的两套金缕玉衣惊艳世界。
但真正影响白荣金此后人生轨迹的,是和金缕玉衣同时出土的一件并不华丽的文物,那是墓主刘胜棺床下卷成一团的铁甲。两千多年岁月侵蚀,铁甲早已锈成一整块,看不出任何层次和结构。白荣金主动请缨,接下了这块“顽铁”的修复难题。
白荣金:开始修的时候并没有十分把握,但是也知道不会弄乱。我即使修不起来完整的,我把它各个局部也会搞清楚的。

白荣金(右一)与同事修复满城汉墓盔甲
近三千片残碎零件,要恢复成一领完整的汉代铠甲,彼时国内尚无先例。如何解开盘结成团的铁甲?如何理清残片的排布次序?一切只能从零摸索。
白荣金:我做了一些小铁铲、小刀、木头的小锤儿。用小铲、小木锤一点一点从四周围一片儿一片地给它捡下来,给它编了号。从头到尾一共是2859片。
为最大限度保全文物本体,白荣金用薄铝片复刻出这件铠甲的甲片,尝试还原它完整的样子。一遍遍拼出整衣,又一遍遍推倒重来,反复比对之后,对襟、筒袖、垂檐等结构逐渐成型。几个月后,一领完整的西汉鱼鳞铁铠露出“庐山真面目”。这是我国考古发掘出土、完成复原的第一领中国古代铠甲。
白荣金:刘胜铠甲是新中国出土的第一件修起来的铠甲。大家第一次看到了古代的甲胄完整的样子,这是很难得的。原来只能看完整的盔。


刚出土的刘胜铠甲(上)复原后的刘胜铠甲(下)
爱动手的胡同少年 叩开考古大门
时间拨回到上世纪30年代,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北京胡同里奔跑嬉笑的小孩能跟考古扯上关系。儿时的白荣金喜欢体育、喜欢画画、喜欢音乐,拉得一手好胡琴,还会模仿武生翻跟头,看上去是个学戏曲的好苗子。因爷爷不愿孙子吃梨园行的苦而作罢。如果非要说他有什么适合考古的潜质,或许是喜欢手工。
白荣金:当时有印好了的纸片,剪开以后拼接,做小洋房、做飞机,做各种东西,建筑什么的,喜欢动手。

1938年家庭合影 白荣金(右四)
1956年高中毕业前,学校来了位中国科学院考古所专家,跟学生大致讲了讲什么是考古。那些深埋地下的文明遗存,让青年白荣金心驰神往,他放弃了考大学,进入中国科学院考古所,就此叩开考古的大门。
彼时正是新中国考古事业起步不久、一穷二白的年代。进所一个月后,白荣金就加入夏鼐先生担任总队长的黄河水库考古队。他去河南三门峡庙底沟遗址,白天挖地层,晚上回窑洞做记录,夜幕中常有狼出没,但他却乐在其中。夏鼐先生传授的田野考古准则,被他牢牢记在心中。
白荣金:特别强调说你们下工地干工作的人,不能够说坐个小凳子、小马扎儿。有的同志下工地还喝着茶看着书,其他的指挥别人干。这东西不允许的。

1957年黄河水库考古工作队陕县庙底沟工地 白荣金(右一)
夏鼐先生提出四个“勤”——脑勤、眼勤、手勤、脚勤,白荣金践行了一辈子。此后七十载考古生涯中,他的足迹踏遍大江南北。河北满城、成都凤凰山、长沙马王堆、广州象岗山、湖北铜绿山,一处处重大考古现场,都留下他俯身劳作的身影。
踏遍重大考古现场 亲历马王堆发掘
直至今日,1972年马王堆汉墓发掘的场景,依旧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他记得,那天下着小雨,当棺盖缓缓开启,令人震撼的一幕呈现在眼前。
白荣金:衣包上头有九道带子给它捆绑起来的,解开带子后一看是好多衣服,里头分了很多层。前面是丝织品的衣服,后来就是麻布层了。我们把大块的取掉,就显露出一个人形来了。头上有很多插头发上的东西,有木头的,好像有一些玳瑁材料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按起来有一定弹性,胳膊腿都稍微能够动一动,穿着两双用青丝线编织的麻鞋,保存完整的一个女尸。

长沙马王堆汉墓发掘现场 白荣金(下排右一)
走南闯北的田野磨砺,淬炼出一身过硬的本领,特别是金缕玉衣与西汉鱼鳞铁铠的修复,让白荣金崭露锋芒。此后,全国各地出土的残破甲胄源源不断送到他面前。曾侯乙墓的皮甲胄、定陵的皇帝甲胄……一领甲胄少则数百枚甲片,多则数千枚,都能在白荣金手中化零为整。
白荣金:修别的它是独立的单件的,这个铠甲都是组合的,有的最多的有4000多片甲片。古代铠甲不光是形状结构要把它搞出来,主要研究的是古代铠甲整套的制作工艺。
支离破碎的残片,经过他的一双妙手,便挣脱千年尘封,重现金戈铁马时代的凛凛风骨。修复几百件甲胄之后,白荣金逐步摸索出一套中国出土古代甲胄清理复原的基本方法。
修复如中医望闻问切 要对得起千年前工匠
有人问,修复文物和别的工作究竟有什么不同。他回答得很简单:你做别的东西,做完了就是做完了;修文物,修完了还要对得起几百年、几千年前的那个工匠。
白荣金:文物修复就是保护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遗产,对于这些残缺不全的、不成样子的东西,要想方设法,把它恢复原貌。像中医看病一样,望闻问切。文物实际上它也会说话。

白荣金穿着曾侯乙墓皮甲复原模型
退休后的白荣金,选择退而不休,继续主持或指导了多项古甲胄的抢救复原工作:江苏徐州狮子山西汉楚王陵出土的铁甲胄、辽宁北票喇嘛洞十六国时期墓葬出土的铁甲、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的巴人铜甲……而女儿白云燕,成为他在甲胄复原技艺上主要的继承人和最得力的助手。
父女俩携手啃下了许多“硬茬”:湖北枣阳的皮甲,人的、马的,混在一起,他们埋头干了8年;江西海昏侯的铁甲,薄如瓜子壳,他俩一点一点摆排……尽管各类高科技手段日新月异,但女儿白云燕说,父亲在艰苦岁月积累的经验和技术,放到考古科技蓬勃发展的今天,同样好用。
白云燕:比如说这个甲如果是开身的,就像咱们衣裳前面能对襟的这种,那就是甲片的叠压结构。如果前面开身没有,是闭合的这种,像咱们套的这种衣衫的话,那它就没有中片,有前(明中)、后(暗中)片,这个是辨识这个甲的结构(关键)。每次出土一个,他说先找中间片,你找到中间片了,就能捋出结构来。

白荣金(右三)与女儿白云燕(右四)一起工作
91岁的白荣金,还在修。他的手不像年轻时那么稳,眼睛也不如年轻时那么亮,但他对文物的热爱和尊重,从来没有变过。他唯一觉得遗憾的是:修复甲胄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一门行当,现在却成了冷门。
白荣金:应该把这项工作作为考古学研究的一个分支学科,有理论,有队伍,又有操作实践的实验场,这个对于中国来讲现在是个空白。
白荣金还有个心愿:建一座甲胄博物馆,展示中国历朝历代甲胄的真实模样。他想让后人亲眼来看、亲手来摸,知道我们的祖先曾经穿着什么样的铠甲,走过什么样的路。
白荣金:除了展出已有的成果,把这个变活了,还有一部分作坊也作为展出的一个部分,它怎么加工这个甲片,怎么编起来的,让人实际感受一下,观众可以下手编一编。

【记者手记】
我是记者朱敏。一道八字胡、两条弯弯的眉毛,眼镜下面是深陷的眼窝,眼前的白荣金老先生,正是人们印象中典型的工匠模样。慈眉善目的外表下,也藏着倔强的一面:91岁却独自生活,上下楼梯拒绝别人搀扶;为了一本心心念念的考古书籍,如此高龄还骑车去几公里外的书店找寻。每天凌晨三四点起床,几十年雷打不动,总是靠着房间的一面墙边,看书、画图、写字,时间久了,墙上磨出了一个坑。白先生更多是可爱的一面:自称是文体积极分子,上学时参加各种体育比赛、文艺演出,现在加入社区的歌咏团,今年还报名单位的运动会。除了这些,他的时间依然全部花在最爱的考古事业上。他说“欠的账”还很多,要完成建甲胄博物馆的心愿,还要给女儿当好“守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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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谢|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 国家图书馆中国记忆项目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