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日明:技术替我们省下的时间,最后去了哪里?|智见观察

来源:10月9日《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刘日明
“再刷一条短视频就睡。”这句话,大概已经成了不少人的睡前口头禅。我们并非不知道时间正在流走,却还是会顺手划向下一条。十分钟、二十分钟,就这样从原本属于休息的时间里悄悄过去。类似的情形也发生在等车、排队、吃饭前的片刻:只要拿起手机,原本无所安排的一小段时间,很快就会被接连不断、形形色色的信息填满。
这种随时随地可得的信息供给,首先来自技术的便利。算法推荐机制越来越了解人的喜好,信息获取也越来越迅速。但对依赖活跃度、停留时长和流量转化的平台而言,人的注意力和时间也便卷进了商业链条。下班后的十分钟、等车的五分钟、睡前的一小时,看似属于个人的自由时间,因为网络点击、观看和停留,转而产生了数据和商业价值。
因此,真正值得关注的不只是我们在屏幕前多花了多少时间,还有这些原本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正在以一种智能技术方式被商业化地组织和使用。

自由时间不仅可以用来娱乐,它还直接关联人的生活世界。读完一本书,认真想清楚一个问题,和家人进行一场不被手机消息打断的谈话,甚至只是安静地待上一会儿……这些看上去不产生效率的时间,恰恰构成生活世界的重要部分。马克思曾把自由时间同人的发展联系起来,这个判断于今仍有启发。人只有拥有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才有可能发展兴趣、形成判断、建立交往,也才有机会不断丰富自己的个性和实现全面自由的发展。
问题是,现在连“闲暇”都越来越难保存。我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信息密度,却越来越少经历那种“什么都没有立即发生”的时刻。而人的许多重要能力,恰恰需要这样的时刻。
思考需要停顿,阅读需要持续,创造需要在一个问题面前停留。真正的交谈也需要耐心,记忆也需要时间沉淀。经历如果还没来得及被感受和理解,就被下一条信息覆盖,也很难真正成为生命经验。
因此,被切碎的不只是自由时间的连续性,还有注意力本身。人不断接收信息,却未必有时间消化;不断作出选择,却未必有机会追问自己为什么选择。久而久之,我们可能越来越擅长迅速回应,却越来越难长久地停留在一个问题或一种关系之中。
更值得追问的是,这一切发生在一个声称不断为人节省时间的技术时代。交通、通信、搜索越来越快,如今人工智能又把许多需要数小时完成的工作缩短到几分钟。按理说,效率越高,我们应该拥有更多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
可技术替我们省下来的时间,最后去了哪里?
有时,它只是迅速流向下一块屏幕、下一条信息、下一个等待回应的提醒。技术一边压缩完成任务所需的时间,另一边又创造出几乎没有尽头的内容供给。过去,信息稀缺,人需要寻找内容;今天,内容过剩,内容开始争夺人。真正变得稀缺的,渐渐不是信息,而是由自己可以自主支配的注意力,以及一段不被持续打断的自由时间。
因此,不能把问题简单归结为个人自制力不够。人的意志当然重要,但技术设计本身也包含价值选择。一个系统究竟是在帮助人节省时间,还是把省下来的时间重新吸纳进去,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工程问题。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我们希望技术把人带向哪里。
如果智能技术最终只是更精确地预测人的偏好、更有效地延长停留,那么技术越进步,人反而越容易被简化成一组可以计算的数据:喜欢什么、会点开什么、能够停留多久、下一步最可能做什么。
可一个现实的、肉体的、站在坚实的地球上呼吸一切自然力的人,从来不只是“这些数据”。人的兴趣会改变,判断会成熟,也会在生活经历中重新理解自己。今天喜欢什么,并不意味着明天仍然只能喜欢什么;过往的选择,也不应成为算法定义未来的依据。人能够反思已有的生活,产生新的需要,也能够决定成为一个与昨天不尽相同的人。正是这种发展自身可能性的能力,使人的生活无法被提炼成一串计算数据。
从这个意义上说,技术真正应当帮助人的,不只是更快地得到人想要的东西,还应为人的未来成长留下空间。
如果技术替我们节省下来的时间,很快又被另一套算法机制重新填满,那么“节省时间”就只完成了前半程。真正的问题还在于,省下来的时间最终由谁支配、用于什么。
所谓时间回到人手中,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阅读,交谈,思考,也可以只是留出一点安静。看上去,这些事情没有效率和利润,很难被计算出即时产出。但一个人的兴趣、判断、创造力以及与他人的真实交往,往往正是在这样的时间里一点点形成的。
这也正是马克思重视自由时间的深意:它不只是劳动之后的休息,更为人的全面自由发展打开空间,使人能够学习、创造、交往,成就自己希望成为的样子和未来。
算法可以争夺人的注意力,也可以帮助人筛选信息;人工智能可以让生活被安排得越来越密,也可以把人从大量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技术最终呈现为什么样子,取决于我们让什么样的价值目标支配它。
一个更值得期待的智能时代,不只是机器越来越像人,也要防止人越来越像机器。发展机器的目的是让人可以活得更从容:有时间把一本书读完,把一个问题想深,在与他人的相处中真正投入,而不必时时等待下一次计算数据的提醒。
这些看似寻常的事情,其实并不寻常,因为人的全面自由发展从来不是在抽象意义上发生的,它就在一天一天的时间和事件里,在我们把注意力交给什么、把精力投入何处、与谁共同生活、又如何理解自己之中绵延展开。
一天仍然只有二十四小时。技术可以提高效率,却不能为任何人重新制造已经流逝的时间。因此,当算法越来越懂我们,当人工智能越来越能够让我们从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中摆脱出来,也许还应该始终保留一个简单的追问:技术为人省下的时间,最终有没有真正回到人的生活世界之中?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技术带来的就不只是效率的提高,它也可能意味着,人终于拥有更多自由时间,去成为具有丰富个性和全面自由发展的自己。(作者系同济大学人文学院院长、马克思主义研究院首席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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