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丨琴扬东方韵,弦怀赤子心
俞丽拿:“让小提琴讲中国话,让中国人民听懂、喜欢,这是我们的目标。我就是国家培养出来的一个人,我的一生也就是为这个国家服务。你能够给学生更多,那么学生一代一代比你更好。”
【人物名片】
俞丽拿,1940年生,今年86岁,小提琴演奏家、音乐教育家,上海音乐学院终身教授。她1959年在上海首演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唱片发行量多达300多万张,是中国器乐唱片发行量最多、影响面最广的唱片。从教64年来,她深耕小提琴教育事业,致力于小提琴艺术民族化探索,推动我国小提琴事业在世界舞台唱响中国声音。

俞丽拿先生
俞丽拿几年前做完膝关节置换手术,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不宜多走,避免久站,可一听学生拉琴,她就坐不住。学生的前奏刚拉响,俞丽拿就走上前,双手随着乐曲的节奏,划出高高低低的曲线,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

俞丽拿给学生上课
每周五下午,俞丽拿都有5个小时的课,因为一名学生要去参加小提琴比赛,上午多加了一个小时的课,午饭吃不成,下午的课又接上了。学生倒是习以为常,早些年俞丽拿住得远,她经常边吃饭边给学生上课,吃着吃着,不是勺子搭在嘴边半天不动,就是手里的筷子舞成了指挥棒。
工作日忙,周末也忙;开学了忙,寒暑假更忙。
俞丽拿:刚刚过的这个暑假,有一个学生因为马上要比赛,我一个暑假给他上课。假如说一个半钟点是一节课的话,我上了24次课。我们一个学期只有17次课,比一个学期课还多。

俞丽拿和学生在一起
假期来找俞丽拿上课的,有很多学生。学琴的地方从教室换到俞丽拿的家。上课,免费。
俞丽拿:你一天不练自己知道,这三天不练大家都知道了。只要我人在上海,我就一定在暑假寒假给学校学生上课,而且是不收费。我做学生的时候,我的老师暑假寒假叫我们到他家里去上课,从来没收过费,这是我们的传统。

学生们在俞丽拿家里聚餐
人这一生,意外,才是常态。俞丽拿偶尔会恍惚,童年的时候,明明是被钢琴的声音打动,怎么偏偏会为了顶不喜欢的小提琴忙活了一辈子?
俞丽拿:9岁10岁那个时候,我婶婶是上海音乐学院的前身国立音专学习钢琴的,她就在楼下弹琴,我听得清清楚楚。她就教我们所有的小孩练琴,其他孩子不练,轮到我的时间,我是老老实实去练。
上学,练琴,直到小学毕业。俞丽拿等待初中开学的那个暑假,家人从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招生启事。
俞丽拿:是因为贺绿汀院长觉得人才一定要从小培养起,就在1951年的时候,他就主张成立上海音乐学院少年班,后来就改名为上海音乐学院附中。我表姐她的钢琴比我弹得深,弹得早,家里的人叫我们去考,我就跟在她屁股后面来考了,最后我考取了,她没考取。

上海音乐学院首届少年班
意外,有时是惊喜,有时是当头一棒。高高兴兴地进了少年班,开开心心地上了一学期的课,一场看似平常的期末考试,竟成了俞丽拿人生的十字路口。
俞丽拿:我们弹完了,鞠了躬,出来以后,就碰到这个老师的小桌子。他就让我们打开手看看,手背,手心,看完了以后就走了。到第二学期一开学,墙上就贴着一个名单,某某某小提琴,某某某大提琴,某某某还是钢琴。他根据什么分的?手细的,拉小提琴;手粗的,拉大提琴。
彼时,新中国刚刚成立不久,对小提琴这个西洋乐器,没有多少人了解。书上说小提琴是“乐器中的王后”,11岁的俞丽拿,心里还是不乐意。
俞丽拿:小提琴刚开始学的时候就跟杀鸡叫一样的,很难听的。拉小提琴,什么动作都不是人体很自然的动作,胳膊要折过来,这个动作拿弓子,都是别扭的。
抗拒归抗拒,练琴可一点没耽误。但让俞丽拿难受的是,每次下乡演出完,台下的掌声总是似有似无。
俞丽拿:有一次我们到农村去演的时候,老百姓慢慢都走了,只剩下一个老妈妈在那里,我们很感动,还有最后一个忠实的听众对吧?我下来就问她,老妈妈,你觉得好听吗?好听的。你最喜欢什么?她说我家里的凳子你们坐在那里,我在等凳子。我们当时就觉得很痛苦,分配我学了这个,我们也努力地学了,但是大家听不懂,不喜欢。

究竟怎样才能让我们的观众喜欢上小提琴?上海音乐学院很快成立了小提琴民族学派实验小组。实验小组先试着用小提琴拉中国歌曲,再拉《步步高》《花儿与少年》等经典乐曲。练熟了,心里没底,俞丽拿就和同学背上乐谱,扛起谱架,到外滩去“考试”,考官,是老百姓。
俞丽拿:一下子围了很多人,那个时候你从老百姓的脸上就看到他都听得懂,他就笑眯眯的。

那一张张笑脸让实验小组有了莫大的底气。一群年轻人开始琢磨:我们能为国庆十周年做些什么?
俞丽拿:我们是管弦系浙江队全体老师同学在那个地方深入生活,我们小组要开会。大家一下子意见就统一了,我们要搞一个小提琴协奏曲,有气势的。写什么呢?因为何占豪以前是在越剧团,就提了一个梁山伯祝英台。
时任上海音乐学院党委书记的孟波最终选定了《梁祝》,作曲的任务交给何占豪和陈钢合作完成,要求只有一条:让小提琴“讲中国话”。

俞丽拿和陈钢、何占豪一起排练
1958年底,俞丽拿和同学回到学校,陈钢跟何占豪写完一段,他们就抄一段,试奏一段。
俞丽拿:那个时候已经有了梁祝的电影了,反复地看电影,另外学唱腔,比如说我学着唱“久别重逢梁山伯,倒叫我又是欢喜又伤悲”,这是《楼台会》头两句。有好多二胡的那种滑音什么,这是一个完全全新的东西,是我以前学小提琴的所有西洋教材里面没有的,所以把它放到小提琴上来拉。

小提琴民族学派实验小组试奏新作时合影
正式演出20来天之前,老师们通过考试,选定演奏感染力最强的俞丽拿担任《梁祝》首演的第一小提琴手。1959年5月27日,上海兰心大剧院座无虚席。18岁的俞丽拿身着白衬衫、蓝裙子,一双擦得发亮的黑皮鞋,配了一双崭新的白袜子。
俞丽拿:拉到最后一个音是很轻的泛音,拉完以后,弦放下来,没有声音的,就好担心。过一会掌声就来了,总算有掌声了。我跟指挥握手,再跟首席握手,按惯例,鞠个躬。何占豪在乐队里拉,陈钢在旁边,鞠了躬。谁知道完了以后还在鼓掌,我们出去再谢个幕,还在鼓掌,那怎么办?整场音乐会都是新作品,新作品没有返场的,最后就怎么办?就再来这个作品。

那天究竟是把《梁祝》重新拉了一遍,还是从《楼台会》开始演奏的,俞丽拿始终想不起来。她耳边一直回荡着从未听过的如雷鸣一般的掌声,他们终于用手里的洋乐器,拨动了中国人的心。
此后不久,小提琴协奏曲《梁祝》通过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电波,传遍九州。俞丽拿收到了全国各地的来信,接到了很多地方演出的邀约。

俞丽拿(左二)在上海音乐学院女子四重奏组坚持了30年
1962年,俞丽拿走到了人生的又一个十字路口,22岁大学毕业,她被分配到上海音乐学院当老师。
俞丽拿:不愿意。做老师跟拉琴是两样的,那时候叫我拉琴我可以的,你叫我做老师我不会。学生拉完我就讲不出什么不对,反正拿过来我拉给你听。我基础也不够,曲目也不够,就是一辈子在学,一辈子在增加我的储备。
记者:您现在还需要学习吗?
俞丽拿:我需要,80岁我还在改东西。

俞丽拿先后担任30多个小提琴国际奖项的评委,她在台下,既当评委,也做学生。
俞丽拿:我做评委的时候,我都是在了解当前的世界潮流是什么,有很多作品,人家的不同处理哪个是最有效的,每个地方“偷”一点东西。我的学生在国际比赛拿到奖的时候,那些评委就问你是在欧洲的哪个大师下面学的?我说我在上海学,我是把全世界好的都拿过来。现在是做到了所有的国际比赛,人家一看到中国人来了,(就觉得)对手来了。

俞丽拿、何占豪、陈钢同台领取《梁祝》首演六十周年特别荣誉奖
2010年,俞丽拿70岁。那一年,她举办了一场音乐会,主题是:告别舞台。
记者:您现在回过头来看,如果您继续演出的话,可能就是另外一种人生。
俞丽拿:我自己还是比较客观地看自己,技术是不够的,真的做一个独奏家,我还是不够格。
记者:心里面会有不舍和遗憾吗?
俞丽拿:没有。我觉得我年纪大了,精力会越来越不够,所以我集中在教学上。演奏也是小提琴,教学也是小提琴,用这个小提琴为我们国家继续服务。除了学生以外,我还培养青年教师,他们要接班,将来要教得比我还要好得多。

俞丽拿的学生里,最小的9岁。有的学生博士毕业了,又带着孩子来跟俞丽拿学琴。
俞丽拿:她爸爸是我学生,妈妈是我学生,所以我说你们家里这辈分怎么说?是师哥师姐师妹?还是爸爸妈妈?

俞丽拿的妈妈也是老师,她一直记得,小时候和爸妈坐在一起吃饭,妈妈聊的不是今天去谁家家访了,就是哪个孩子的作文写得好极了。从做了俞老师那天起,学生也成了她最大的牵挂。
俞丽拿:你想想看,假如附小到我班上,附中6年,本科4年,研究生3年,博士生可以算到3年到6年,19年。有个学生这次来拉琴,拉完以后,我说谈恋爱了是吧?他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说你的音乐告诉我。
记者:这么敏锐吗?
俞丽拿:因为我们这个是感情的东西,我不是他的父母,但是我是他的第二个父母。

2022年,俞丽拿从教60周年,11月23日晚,上海音乐学院歌剧院举办了一场名为《俞丽拿和她的学生们》音乐会。在学生们的请求下,82岁的俞丽拿走上舞台,和68名学生齐奏《梁祝》。看着身边大大小小的孩子,俞丽拿知道,让小提琴说中国话,当年的大目标,就在眼前。
俞丽拿:我的一切成长都是国家。我是11岁进入上海音乐附中的第一班,那个时候我们是住读的,伙食费都不要付的。我就是国家培养出来的一个人,我的一生就是为这个国家服务。

【记者手记】
我是记者冯会玲。不止一个学生当面笑俞丽拿:您总吃冰箱里保存的饭,是解决温饱,不是享受美食。俞先生假装生气,瞪大眼睛反问:享受美食不要时间呀?有这时间再磨磨琴不好吗?
大学5年,先生有3年时间都在下乡。她住过猪棚,牛棚,在码头扛过沙包,无琴可拉的日子里浸泡着多少五味杂陈,她从不多说。此后的人生岁月里,她仿佛总在补课。40岁学英语,想跟各国的小提琴专家偷师学艺;59岁学开车,不想因为住得远耽误了上课;86岁了还在学,俞丽拿一辈子在教学生,也一辈子在做学生。耄耋之年,琴弓依然在手,悠扬的琴声里,还是这华夏的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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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肖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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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像|李力 武文帅
鸣谢|上海音乐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