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空间回归,社区如何把“你和我”变成“我们” ?| 上海完整社区调研③


完整社区是什么?又该如何建?作为全国最早提出“15分钟社区生活圈”理念的城市,上海在完成5个全国首批完整社区建设试点后,再度扩容14个市级样板。根据部署,到2027年底,主城区和五个新城完整社区覆盖率将达60%。三林苑、曹杨新村街道武宁片区等样本给出的启示是:完整社区不只是“看上去大气”,更要“住得舒心”。归根结底,让居民从“旁观者”变成“主人”。
1995年建成的浦东三林苑小区,设计师留下了2万余平方米架空层。没有明确的使用方式,这些空间渐渐有了“主人”:有人开起小卖部、理发店,有人转手出租,还有人砌起墙,把架空层连同连廊圈成自家仓库。当居委会、物业和业委会进驻办公时,居民下意识将其视为“利益入侵者”。
公共空间被瓜分,失去的不只是几千平方米面积,还有居民对于“公共”二字的认同。而完整社区建设到最后,拼的正是这层认同:社区如何从“你和我”,变成“我们”?
被占用的空间,如何重新姓“公”?——先给甜头,再立规矩
2019年,三林苑尝试着清退了两排架空层。空间清出来了,居民的反应却不热烈——占用架空层的是少数人,而没有占用的绝大多数居民觉得,这事跟自己没多少关系。清退被占用的公共空间,对具体个人有什么好处?居民区党总支书记王敏事后回想,这是他们当时必须回答的问题。
街道出资把其中一排清出的架空层重新设计。方案怎么做、放什么功能,不再由设计人员关起门来决定,而是把居民请到一起开议事会。2021年,由清退出来的约300平方米架空层改造而成的共享空间“林苑小舍”出现在小区里,集儿童活动、健身锻炼、学习阅读、母婴室、社区规划师工作坊等10余项功能于一体。居民可以在这里活动、议事,物业在这里办公,业委会在这里接待业主。看得见的变化,比反复解释更有说服力:再多清退几栋,是不是就能停车、给电动车充电了?原本置身事外的居民逐渐站到了支持的一边。
集中清退从2021年11月开始。业委会提出收回被占用的公共空间,街道成立专班进驻排摸。有人已在架空层里住了多年,困难居民需要帮助搬家,孤寡老人需要重新安置;三四户居民主张买房时为架空层出了钱,可翻遍合同,既没明确对应哪一间,也拿不出产权凭证,司法所和律师一起介入调解。令王敏欣慰的是,排摸时常有居民在旁围观,还主动帮社区“讲好话”。2022年2月,482间架空层基本完成清退,增设停车位270个、充电设施120处,另有24处居民公共空间归还日常使用。
更关键的是“后半篇文章”:架空层怎么用,写进了管理规约并经业主大会征询并表决通过;少数适合储物的,可由居民短期有偿借用——收费不为经营,而是设一道门槛,防止公共空间再度变成某一家的“永久仓库”。规则从共识中长出来,才守得住清退的成果。
居民如何从“旁观者”变成“主人”?——把提案的权利还给居民
2021年,东明路街道与高校联合举办全国社区花园竞赛,三林苑是重点参与社区。居民仍是主体,但引入了“第三方”大学生。和居委会拿着表格上门相比,年轻学生每天泡在小区里和居民聊天,反而更容易听到真正的想法。“也许是因为大学生和他们的孩子年纪相仿。”王敏说。她发现,居民不是没有参与社区事务的意愿,只是过去很难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22个花园由22名在地居民担任主理人,社区规划师队伍壮大到70多名,平均年龄仅35岁,有建筑设计师,也有全职妈妈、教师和普通白领;话题从单一的绿地改造,延伸到社区文化记忆、治理难点。

三林苑中轴线改造
生活博物馆的诞生,源于规划师李然的一个念头:三林苑住着几批完全不同的人——从农村搬进楼房的原住民、因市政建设从浦西动迁而来的居民、后来买房租房的新上海人。大家住在同一个小区,却未必知道隔壁那栋楼的人从哪里来。起初活动知名度不高,居民不理解他在做什么,他便先培养一批“小记者”,让孩子采访自己的父母、祖辈,再去访问社区里的老人。两年间,50件普通居民家里的旧物件被摆进生活博物馆。它们未必值钱,却连着城市几十年的变化。李然把自己比作连接居民与社区的管道:把居民的需求传上去,也把街道和社区可以调动的资源接下来,做一些“织补”工作。
为了让“李然”们越来越多,需要一套让提案落地的办法。三林苑形成了分类分层的运行机制:涉及整体环境、公共设施的大中型改造,由街道实事项目推进;规模较小的,用居民自治金以“微基建”方式实施;再小一些的迷你项目,由居民自筹自建、自我维护。谁发现问题,谁就可以成为项目主理人;政府和社区更多承担搭平台、找资源、定规则、托底线的作用。这样的自治团队,三林苑已培育14个、成员约230人,累计产生社区规划提案30余个,形成“议题征集、民主协商、方案制定、落地实施、群众评议”的全链条闭环。
参与还呈现出明显的代际接力:孩子成为采访祖辈的“小记者”,全职妈妈在“菜菜手作坊”里找到社区角色,“喵星人TNR救助”团队从流浪猫问题聚拢起一批年轻人。社区从来不缺热心人,缺的是让人开口、让人上手的通道。
社区与单位之间的墙,怎么破?——从“邻居”到“共建者”
普陀区曹杨新村街道武宁片区,把居民区与沿线大院大所纳入同一个完整社区框架。武宁路沿线集聚了华东电力设计院、上海电器科学研究所、上海市测绘院等单位。打破“单位围墙”的第一步,是服务的双向开放:沿线员工去武宁党群服务中心食堂吃饭、参加活动,街道在电科大厦设立党群服务站,送中医资源、送文明养宠课程、提供营商环境和人才政策的一对一解答。
更深一步,是资源的相互反哺:上海市测绘院为“美好生活掌中宝”的数字孪生提供大数据支撑,华东电力设计院参与社区新能源赋能项目;前不久举行的普陀街超足球联赛,曹杨组队的主力就来自大院大所。街道还组织“大院大所”互学互访开放日,青年职工带着“烟火气街区评估工具包”走街调研,为街巷小店留下青春视角的建议。
这种“居业融合”的启示在于:社区不是封闭的孤岛。单位员工不再只是“路过社区的人”,而是“社区的一分子”;单位也不只是辖区内的“大单位”,而是治理的“合伙人”。
共治的底气,还来自数十年沉淀的全过程人民民主传统。曹杨新村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工人新村,早在1951年就采用了当时国际建筑界流行的“邻里单元”方法。“十四五”以来,街道抓住“两旧一村”改造机遇,以“15分钟社区生活圈”理念完成法定备案,形成有法可依、逐年推进的整体蓝图。曹杨一村旧住房成套改造中,针对近1500户居民的不同需求推行“居民参与式设计”,通过“一户一图纸”模式,街道、设计师与居民三方协同,形成“见面、倾听、协商、评议、得益”的“靠谱五法”——为出行困难居民、有老年居民的家庭定制入户坡道,为有新能源汽车的家庭增加充电接口。以“520·我爱我家”楼道文化活动为载体,百余个特色楼组让居民自发布置绿植、手绘墙、老照片展,重现“窗台递把盐,楼道聊家常”的场景。全过程人民民主,在这里不是抽象的原则,而是“一户一图纸”的具体协商。
从清出一间架空层,到建起一座花园,再到打破单位与社区的围墙——当越来越多的“你和我”变成“我们”,社区才真正具备了面对复杂矛盾时的自我修复能力。这,正是“韧性”二字最朴素的含义。
乐山绿地的一张座椅、临汾小车的一张价目表、三林苑的一间架空层、武宁路上一场足球赛、江苏路弄堂里的一间裁缝铺——五个社区写下的答案各不相同,落点却是一个:完整社区,不在指标清单里,在居民的日常感受里。到2027年底,上海主城区和五个新城完整社区覆盖率将达60%;到2035年底,“完整社区—完整街区—完整城区”的实施路径将基本成型。当一个个基层单元改到居民心坎上,人民城市的成色,就藏在这些街巷里弄的烟火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