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单村推进”到“片区共生”: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的产业带动路径

从“单村推进”到“片区共生”: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的产业带动路径

目前,我国乡村振兴的实践正从过去“单点示范、单村推进”的传统模式,全面转向“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的协同发展新阶段。对于欠发达地区而言,产业带动型片区化发展成为破解乡村产业“小、散、弱”、资源配置碎片化、经营主体不足与市场连接能力不强等系列问题的一种现实选择。近年来,河南省各地区围绕特色种养、农产品加工、乡村旅游、农村电商、农业社会化服务等领域开展了大量实践探索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欠发达地区仍面临着要素约束、主体约束与市场约束等,表现在以下几方面:一是产业基础依然薄弱。目前河南相当一部分村庄的产业链仍停留于种养环节,加工、仓储冷链、物流配送、品牌营销与市场拓展的能力供给明显不足。加之单个村庄资源禀赋有限、人口规模偏小、资本积累不足,仅凭村域自有资源很难形成兼具规模效应与市场对接能力的产业体系。二是经营主体规模与带动能力不足。在省内部分欠发达地区,家庭农场、农民合作社、涉农龙头企业不但数量有限,带动能力也普遍偏弱,大多数经营主体仅能开展农产品初加工,在精深加工、冷链仓储、品牌建设、市场运营等下游高附加值环节发展滞后,村域间各经营主体之间也缺乏协同合作、错位发展的产业引导和差异化定位。三是村域利益联结不足制约产业增值空间。在现行财政体制和政绩考核体系下,农业产业链上下游之间缺乏稳定的协作关系与利益联结机制,土地、资金、人才、信息等关键资源要素呈现条块分割状态,很难自由、高效地流动和优化配置。

一、从单村推进到片区共生的政策演进与现实需求

2025年5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河南考察时特别强调,“要加强耕地保护和建设,扛牢粮食安全责任,延伸现代农业产业链条,以城乡融合发展带动乡村全面振兴”。“十五五”规划纲要和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均提出,“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其核心要义就是要坚持系统思维,把分类有序推进和片区化推进结合起来,扎实有效推进乡村全面振兴。河南省深入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重要指示精神,2026年出台了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的指导意见,从制度层面明确了片区化推进、组团式发展、先导区引领的“河南路径”。这些部署标志着河南省乡村振兴战略实施已进入由“单村突围”到“片区联动”的新阶段,顶层设计正在对乡村振兴的组织方式与推进机制作出调整,也意味着乡村振兴不再是单个村庄的孤立建设,而更加重视在更大尺度上统筹村庄类型、空间布局、产业基础和公共资源配置。

在现实需求层面,随着乡村分化的加深,大量弱村难以凭借自身力量突破资源约束,而部分强村在功能拓展和要素外溢过程中也需要突破单一村域边界。这种弱村获取外部带动力量的主观诉求与强村发展势能外溢的客观要求相叠加,共同构成了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的内生动力。从目前的推进类型看,产业带动型具有基础性与牵引性意义。要准确理解产业带动型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这种发展模式的特点,首先需要厘清“产业带动型片区”的内涵。这种片区化发展模式不是若干村庄产业项目的机械拼接,也不是单一龙头企业或单个产业园区的空间扩张,而是一种以主导产业或特色产业为牵引,以空间邻近、资源互补、产业关联、主体协同和利益联结为基础形成的功能性产业发展单元。换言之,产业带动型片区化推进的关键不在于“把产业项目连在一起”,而是通过制度化、组织化和市场化机制,使片区成为具有资源配置能力、产业承载能力、市场连接能力和自我发展能力的乡村振兴共同体。

二、产业带动型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的典型模式

立足资源禀赋、产业基础和治理能力的交互作用,河南省多地已探索形成特色农业主导型、龙头企业带动型、园区平台牵引型、农文旅融合型、强村产业联动型等五类成功实践模式。依托组织统筹、资源整合、产业运营、市场对接和利益联结等机制的协同发力,按照“片区化布局、市场化运营、农文旅融合、村企民共富”的总体思路走出了具有河南特色的乡村振兴新路径。

(一)特色农业主导型:以规模化生产带动片区协同发展

采用这一模式的片区,成功的决定因素在于具备了一定的产业基础或潜在产业优势,具备集中连片的耕地条件以及存在有能力把品种、技术服务、质量标准与销售渠道统一起来执行的村级组织这三个前提条件。河南省西峡县是伏牛山腹地的山区县,依托香菇、猕猴桃、山茱萸中药材等特色产业,打破乡镇—行政村壁垒,走出了一条具有山区特色的片区组团式发展路子。其主要做法如下:一是以“交通联通、产业相近、设施互补、服务共享”为原则,科学构建“1+4”乡村振兴片区体系,以1个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先导区为引领,带动4个重点片区率先突破,形成多点支撑、联动发展的片区化推进格局。二是立足资源禀赋,统筹布局产业业态。明确“山上有药、山下有菌、平地有果”的特色布局,围绕片区内香菇、猕猴桃、中药材和农文旅4大特色产业,构建起从种植、加工、冷链、销售到数字营销、品牌运营的全产业链闭环。三是围绕主导产业,精准引育农业龙头企业、农民合作社等新型经营主体,发展适度规模经营,延伸产业链条。

在借鉴西峡县成功经验的同时,需要特别注意的是要形成基于比较优势的产业链分工格局以及各行政村职能的重新界定:土地连片条件较好的村庄专注于种养生产;具备技术与服务基础的村庄转向育苗、农资供应和技术指导;紧邻加工园区或交通节点的村庄承接初加工、仓储冷链与物流配送;区位与客流条件有优势的村庄则负责品牌展示、线上销售与农旅体验。分工体系一经确立,单一的农产品生产才有机会被拓展为覆盖生产、加工、流通与服务的片区产业链体系。

(二)龙头企业带动型:以市场主体牵引产业链延伸

龙头企业带动型主要依托涉农龙头企业、农民合作社或电商平台的市场连接能力和产业组织能力,将分散的村庄资源、小农户生产和集体资产纳入农业全产业链中来。以河南省南阳市内乡县的生猪产业为例,该县号称“华夏生猪产业第一县”,近年来,依托上市公司牧原股份开展养殖业规模化集中经营,在把生猪养殖发展成为其主导产业的同时,也拉动了生猪育种、饲料加工、农牧装备等上下游产业链在此集聚。在带动小农户增收环节,牧原股份面向广大农民推行订单农业并形成了企业、村集体与小农户共同参与的合作社新形态。与内乡县生猪产业不同的是,兰考县堌阳镇的民族乐器产业,主要是利用当地的特色声学用材资源泡桐树,通过木材精深加工实现资源价值转化,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泡桐经济”。其民族乐器产业在发展之初是在徐场村一带以家庭作坊的形态出现,其后才逐步向周边村庄扩散,最终形成了涵盖原材料供应、配件加工、成品组装与电商销售的完整产业链分工体系。

在借鉴上述成功经验的同时,需要明确其成功的关键是企业对市场需求、工艺标准与销售渠道的持续把握。还需要关注的是参与主体需要有明确的分工:企业和合作社承担产品研发、精深加工、品牌运营、市场拓展与风险管理等职能,村集体与农户则通过土地流转、订单生产、务工就业、资产入股与服务配套等方式参与。分工确立之后,行政村域获得的不仅是订单,还应该包括稳定的规格要求与技术规范。

(三)园区平台牵引型:以产业平台集聚资源要素

部分欠发达地区乡村产业的短板相对集中,加工能力弱、产业链条短、市场连接不足三者往往同时出现,且单村范围内的投资无论规模多大都难以补齐。园区平台牵引型正是针对这类状况形成的推进方式,它以现代农业园区、农产品加工园区、农业产业强镇、乡村振兴示范园、冷链物流中心与电商服务平台等为载体,把园区或平台确立为片区产业的组织枢纽,再按照生产基地、加工配套、物流服务、劳务供应与市场销售等不同角色将周边村域纳入统一的网络体系。平台投入运营之后,各村域不必再各自面对市场,原本分散的企业对接、渠道谈判与消费者服务转由园区统一承担,片区得以形成“生产在村、加工进园、销售上线、服务在片”的产业组织格局。杞县以大蒜为主导产业的国家级现代农业产业园就是这种模式的典型代表。目前该园区已形成一个成熟稳定的核心种植区、具有一定的加工仓储能力以及遍布国内外的市场销售网络,在抵御大蒜市场周期性波动方面取得了较好的成效。

依托园区或平台整合资源后能否转化为长期收益,取决于园区、平台是否与周边配套生产基地形成了稳定的供需衔接。如果园区自身的运营能力与产业入驻率长期处于较低水平,且缺乏实体经济托底的产业载体,将不可避免地出现“平台空转”现象,厂房、生产设备等核心生产要素闲置浪费,原本规划预设的产业集聚效应也难以成功落地。

(四)农文旅融合型:以多业态融合拓展产业价值

相较于单一产业型村落,农文旅融合型片区具有鲜明的复合性特征。具备独特生态景观、民族文化、红色资源、传统村落、特色农业与乡土生活资源的相邻村落可以采取这种模式获得可持续发展。在实践中,农文旅融合型片区组织者需要打破行政村边界,统筹农业生产、乡土文化、乡村旅游等资源,实现要素跨村配置的组团式发展模式,使游客的行程由单点打卡延伸为连续体验,产品形态也由孤立的游览点扩展为线路化、主题化与场景化的文旅产品体系,乡村资源的附加值随之提高,片区也会由此获得差异化的竞争优势。河南省信阳市新县以“九镇十八湾”为框架推进全域旅游,把分属于不同乡镇的红色景点、传统村落与生态茶园整合为若干条主题线路。河南省洛阳市栾川县则以县域为单元统筹景区、民宿与乡村旅游资源,使原本各自经营的乡镇成为同一目的地系统中的功能区。两地的实践都表明,农文旅跨村域协同发展一定要跳出把景点数量简单叠加的传统模式,着力于通过功能互补形成完整的消费场景。落实到线路组织分工上:景点游览与农产品采摘由资源所在地的村庄承担,民宿餐饮与旅游接待由邻近村庄提供,文化展示与节庆活动依托传统村落开展,生态保护与景观维护则落实在林地与茶园所在的村庄。沿线各村由此不再是彼此独立的旅游点,而成为同一条线路上功能互补的环节。

农文旅融合型片区发展模式最大的难点是如何形成合理的功能分工、组团布局,避免同一地区村落陷入同质化竞争。走出困境并无捷径,文化内涵的深度挖掘、社区参与机制的建立、运营团队的专业化培育以及收益分配机制的完善缺一不可,以上几点也是农文旅融合能否转化为农民增收与集体经济壮大持续动力的关键所在。

(五)强村产业联动型:以强村带弱村促进片区共富

强村产业联动型依托的是产业基础好、集体经济强或区位条件有优势的中心村、强村与经济先发村,以“强村有资源、弱村有需求”为出发点,通过组织联建、资源共享、项目共建与收益联结带动周边薄弱村共同发展,兼具产业带动、组织带动与共同富裕导向三重属性。

在实际操作层面,强村一方通常借助强村公司、联合社、产业联盟等市场化运营平台,在片区相关部门的统筹引领下,将其产业项目、经营经验、市场渠道与管理能力向邻近村庄延伸;弱村则以土地、劳动力、闲置资产、生态资源或政策性项目入股,深度参与片区产业共建。以嵩县叶岭万亩丹参组团为例。2024年10月,嵩县成立叶岭片区万亩丹参产业联合党委,把叶岭村和周边3个乡镇18个行政村近5万亩土地进行整合,打造出了全国最大的丹参种植基地。目前,叶岭村丹参种植已形成完整的产业链,带动周边北园、朱村、杨岭等村也参与丹参种植,形成了20公里丹参产业带,丹参蜂蜜、丹参茶、丹参药膳等深加工产品也相继问世。2025年,叶岭村集体收入从组团前的5万元跃升至90万元,片区内部由此形成“强村搭台、弱村参与、产业联动、收益共享”的发展格局,片区内其他村集体收入也实现了同步增长。

三、欠发达地区产业带动型片区化推进的对策建议

从以上实践探索中可以提炼出以下四个层面的规律性认识:一是产业组织方式变革构成片区化发展的逻辑起点。各地需要以产业链重组重构产业组织结构,以组织化对冲分散化、以链条化替代碎片化,将地缘相邻、产业相关的多个村落纳入统一产业组团。二是政府与市场角色再平衡构成片区化持续运营的关键变量,应构建政府引导、市场主体运营、集体组织参与、农民深度嵌入的多元协作治理格局。三是数智技术的深度嵌入构成片区化提质增效的新动力,推动片区发展从“物理集聚”向“虚实融合”跃迁。四是统筹党建引领与组织赋能,通过健全片区功能化重组,着力破解片区“有组织无功能”的运行困境。四者互为支撑、递进深化,共同构建起欠发达地区推进乡村产业现代化的全维度支撑体系。

(一)统筹产业带动与片区协同,以产业链重组提升乡村产业竞争力

针对欠发达地区乡村产业“小、散、弱”的特点,建议把产业链重组作为推进产业带动型片区化发展的核心抓手,主要做法如下:一是科学识别主导产业。依据资源禀赋、产业基础和区位条件,选择具有持续市场需求和产业链延伸潜力的特色产业,避免片区化退化为“项目拼盘”。二是构建链式产业组织。围绕主导产业推进延链、补链、强链,在片区尺度上系统布局生产、加工、仓储、物流、销售、服务和文旅体验等环节,形成完整的产业链、供应链和价值链体系。三是建立动态评估机制。对片区产业基础、市场前景、联农带农效果进行持续评估,根据评估结果调整产业发展方向和政策支持方式。

(二)统筹政府引导与市场运营,以专业化机制增强片区发展内生动力

针对政府与市场角色错位导致欠发达地区产业项目“重建设轻运营”“有项目无运营”“有产品无市场”等突出问题,建议片区化推进应实现从项目建设逻辑向经营发展逻辑转变。一是健全党建引领下的片区组织机制。通过片区党委、党建联盟、联席会议等增强跨村统筹能力,明确片区内各主体权责边界。二是培育多元经营主体和专业化运营平台。通过政策扶持、金融支持培育合作社、家庭农场、强村公司等本土主体,同时对引入的龙头企业建立准入评估、合同约束、绩效考核和退出机制。三是完善联农带农和联农带村长效机制。通过订单合作、股份合作、土地入股、资产入股、保底分红、二次分配等方式,保证小农户和村集体稳定分享收益,推动强村与弱村建立收益共享机制。

(三)统筹数字赋能与利益联结,以数智化创新促进多元主体共同富裕

数字技术尚未充分嵌入片区产业发展全流程,是欠发达地区片区化推进过程中的突出短板。产业虚拟集聚能够突破地理集聚规模“有限性”的边界,依托信息网络、平台应用和数据资源,形成辐射半径更广、带动能力更强的产业链共同体。但是,目前数智技术在部分乡村仍停留在展示层面,尚未转化为产业组织方式的变革力量。因此,推进数智赋能必须促使其从展示工具向运营工具转变。一是依托数字平台提升片区产业规划、生产管理、质量追溯和品牌营销能力,以数字化生产管理提高农业标准化水平,以传统电商平台和直播电商平台等多平台矩阵拓展农产品销售渠道。二是建立风险共担和收益调节机制,完善农业保险、风险基金等制度安排,确保企业、村集体和小农户之间的合作合法合规。三是坚持实用可持续原则,避免盲目建设高成本平台,重点提升基层干部、经营主体和小农户的数字应用能力,推动数字技术与产业运营机制深度融合,进一步提升片区产业的组织化、精细化和市场化水平。

(四)统筹党建引领与组织赋能,以功能化重组破解片区有组织无功能困境

这一举措的重点在于解决欠发达地区在片区化推进乡村产业协同发展过程中存在的“有组织无功能、有平台无运营”的现实堵点。围绕片区内关键事项制定片区权责清单、流程规范和协商程序,明确片区组织机构承担规划协调、项目统筹、利益协调与监督评估等职能,具体的产业活动则交给具备市场能力的经营主体承担。只有在决策权限、事项分级与争议裁决等方面有明确规定,跨村域统筹能力才可能真正形成;也只有建立跨村争议协调、收益公开和责任追溯机制,才能有效防范强村凭借组织和谈判优势形成制度性偏向,确保片区协作规范运行。

【作者:李国英,河南省社会科学院乡村振兴研究所研究员 本文系2025年河南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重点项目《“十五五”期间河南建设农业强省的态势研判与路径创新研究》(2025ZDI08)阶段成果】

编辑:付婷  审核:姜秋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