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长出”的舞鞋（守望）

人民日报 本报记者 李茂颖

　　张萍帮助小朋友佩戴头帕。

　　关 於摄

舞台追光洒落，孩子们身着传统民族服饰，手持粗麻编织的草马翩然起舞，中央戏剧学院昌平校区剧场内掌声如潮。在这次全国性的舞蹈比赛中，云南砚山彩艺文化艺术培训学校校长张萍带着来自大山的孩子们拿到了金奖。

此时距离张萍第一次走进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砚山县那夺村，已有10年。10年前的夏日，土坯旧屋、泥泞小路，村里大多是父母外出务工的留守儿童，孩子们眼中的渴望，让张萍停下了脚步。

2016年之前，张萍是北京的一名舞蹈编导，丈夫关於是北京舞蹈学院的芭蕾舞教师。

可张萍没想到，一张小学同学发的照片会彻底改变她的人生轨迹。照片里几个小女孩站在土墙前，穿着少数民族服装，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很亮。张萍盯着屏幕看了好久，问同学这是哪里。“云南砚山县那夺村。”“放暑假你带我去看看。”张萍的同学答应了。

那张朋友圈照片里的女孩们，让她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张萍初三那年，文山州歌舞团招生，她也报考了，但因为没受过系统训练，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是她的中学老师宋银花跑到考场说：“你们让这个孩子再试试，她肯定行。”“如果她不管我，我的人生可能就是另外一种模样了。”张萍说，“我总是在想，自己能不能为这些孩子做点什么。”

于是，张萍和关於在那夺村发起了“彩云计划”，义务教留守儿童跳舞，想用舞蹈给孩子们找一条出路。

2019年，张萍彻底辞去了北京的工作回到砚山县，着手创建“砚山县彩云计划公益志愿服务中心”。2020年，张萍又创办了砚山彩艺文化艺术培训学校，免费为困难家庭孩子提供学习机会，也给毕业后的孩子们提供了就业机会。“那些孩子需要我接住他们。”张萍说。

公益刚起步时，条件艰苦得可以说是“一无所有”：没有专业舞蹈教室，他们就在村口的空地搭起帐篷；没有标准舞蹈把杆，就进山砍毛竹亲手打磨制作；没有防滑地胶，孩子们就光着脚或穿着舞鞋，在泥泞的红土地上反复练习。

张萍的温柔藏在细碎的日常里：孩子们训练疲惫时，她总会准备饼干、水果和饮料；有的孩子藏着心事，她就深夜谈心、温柔开导。瓦言是个孤儿，常年衣衫单薄、被褥破旧。张萍心疼她，常常给她添置新衣、厚实被褥，弥补她缺失的母爱。曾经怯懦内向、不敢说话的小姑娘，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慢慢舒展，变得阳光自信，顺利完成了艺校学业。

10年来，夫妻俩先后帮助90多名山里娃走进专业艺术院校。孩子们叫张萍“阿美”，叫关於“阿爸”，“阿美”就是“阿妈”的意思，是孩子们心底最温暖的依靠。

当“彩云计划”的孩子们一个个走出大山，张萍和关於又把目光投向了大山深处那些濒临失传的民间舞蹈。

砚山县很多村寨的田间地头，都留下了张萍和关於采风的身影。他们要找的是濒临失传的壮族草马舞。

老艺人们年事已高，大多跳不动了，只能口述舞蹈细节。张萍蹲在老人身边，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跟着还原画面。“他们描述什么情景、小孩怎么跳，我一边听一边琢磨。”张萍说。

除了动作复原，最难的是还原服饰和道具。老式民族服饰早已消失，张萍翻遍博物馆资料，研究每块布怎么裁、头饰怎么戴。张萍70多岁的母亲上手裁剪刺绣、反复改良，复刻出了原汁原味的服饰与头饰，并改良厚重配饰，适配孩童舞蹈表演。壮族草马舞以稻草为主，可稻草太脆，很容易断。“我们就用粗麻代替，质感和稻草一样，做出的草马效果非常好。”张萍说。

没有专业团队，关於就用自己的手机拍摄、剪辑成片，视频发出后受到了很多关注。“让更多人看到民族舞蹈的魅力，我们做到了。”张萍说。

草马舞火了以后，孩子们拿着道具走在校园里，好多同学羡慕地说“我们也要跳”。曾经濒临失传的非遗舞蹈，成了孩子们争相学习的东西。张萍还邀请高校老师进村授课，让优质艺术资源下沉到乡土。“以前老艺人只能口述传承，现在有了孩子们的加入，这些古老的艺术才能更好地传承下去。”张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