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中自有强中手

01广西选手黄睿强获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砌筑项目金牌，实现广西该赛事金牌零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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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7日晚，上海世博文化中心。

世界技能组织主席弗朗西斯·乌汉走到颁奖台前，将一枚沉甸甸的砌筑项目金牌，挂在22岁广西选手黄睿强胸前。

黄睿强（中）获得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砌筑项目金牌。主办方供图

这是广西选手首次代表中国队出战世界技能大赛砌筑项目。来自广西建筑材料工业技工学校的黄睿强，首秀即夺金，力压来自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砌筑高手，为广西取得该项赛事金牌“零的突破”，中国队也由此实现了世赛砌筑项目“五连冠”。

在众多人眼里，砌墙是再普通不过的手艺。但黄睿强用七年时间证明：以匠心把一门寻常手艺做到极致，一样能站上世界之巅。

毫厘必争

9月22—27日，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64个赛项轮番展开。其中，砌筑赛项是个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的硬活：识图、放样、切割、砌筑、抹灰、勾缝、清洁，一道不少；尺寸、水平、垂直、平整，全卡在毫米级。

4天，22小时。9月26日下午，紧张的比赛刚结束，黄睿强便接受了广西云-广西日报的独家采访。

从小贪玩的黄睿强，对“搭积木”和看工人拌砂浆、砌红砖情有独钟，还领着一群小孩用泥巴学样砌“房子”。一位瓦工师傅曾跟他父亲黄学文开玩笑：“你儿子手脚灵，做我徒弟去。”

2019年，因中考失利，黄睿强进入中国建筑第五工程局高级技工学校（长沙建筑工程学校，现湖南科技工程技师学院）学建筑工程施工。新生参观时，别人看两眼师兄们砌的艺术墙抬脚就走，他却被“粘”在那儿。从那时起，他主动当起了实训室里师兄们的“跑腿”——送砖、和砂浆、把切剩的砖码齐。

“挑苗子不只看成绩单，还看实训场边谁不肯走。黄睿强是最早到、最晚走，砂浆备得最匀的那个。”该校教务处主任、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砌筑项目中国集训队教练李皑说。

然而，热爱不等于天赋。

李皑告诉记者，一面长1490毫米的墙，误差超10毫米即为“爆表”。最早砌整面墙时，黄睿强根本顾不上精度，第一次上手就“爆”了。而世赛要求更严格，多个评分点的误差评判甚至在1毫米以内。

没啥小聪明可依赖，只有日复一日的笨功夫：每天搬300多块砖，一块砖2公斤，一天就是600多公斤；白天实操6小时，晚上绘图2小时，反反复复地练“一铲灰、一块砖、一揉压”。这般苦练，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印记。有一次回家，他按智能锁毫无反应——食指指纹早已被砖块磨平。

小时候，父亲偶尔带他去建筑工地。“放线、对砖、墙角要正。”他回忆，“那时候不懂，就觉得砖对齐了好看。”这种朴素的审美，在2021年迎来了现实的检验——他通过选拔赛拿到了去新疆参赛的资格，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回来后他才发现，别人训练提前半小时到，自己却踩点来。“时间上的差距”像根刺，一下扎进他心里。从那以后，他每次训练早到、晚走，把每一面墙都当艺术品来砌。

2023年第二届全国技能大赛，赛题是15.5小时砌出“天津之眼”和“TJ”字母。第一天他死磕精度，比计划慢了20多分钟。19岁的他慌了，教练伍远州拍了拍他：“别着急，放心比。”第二天，他硬是把节奏抢了回来，多个评分点做到零误差。

黄睿强赛后回到湖南长沙老家。实习生 邱宜 摄

当他把金牌拿回家时，母亲张燕说：“现在你找到了想做的事，还做得很好，我不用担心你的未来了。”

梦想之墙

但人生不是墙，不可能做得到零误差，也不一定有评分表告诉你“什么时候会‘爆表’”。

2024年，国家集训队进行“五进一”选拔，黄睿强仅拿到第三名，与第47届世界技能大赛失之交臂。“到瓶颈期了，感觉怎么练都练不上去”，带着这股闷劲，黄睿强去到广东佛山一处建筑工地，当起了安全员。

“身边围着的，全是快退休的老师傅，聊得最多的是‘把现在的日子过好就行了’。”看着那一堵堵背影，20岁的他开始思考：“老师傅们不是没手艺，是手艺停在某个年纪就不长了。如果想往前再走一步，这一步怎么走？”

这份工，黄睿强后来只干了5个月。

回家后的他像变了个人——不笑、不说话，整个人闷着。“别困在墙里，出去走走？”张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黄睿强听劝，去了广州，拍回一堆照片，可转头又删了一大半，理由只有四个字：“构图不对。”

“他也不是铁打的。”连散个心都要讲比例、讲边距，在姐姐黄雨薇看来，“他只是不想把‘放弃’这两个字说出口。”

而真正把他拽出来的，是广西理工职业技术学院的登门邀约。

“学校告诉我，要把砌筑这块牌子再扛起来。”黄睿强说，“我也感受到，这门手艺是有用的，不能丢。”就这样，2024年底，他走进广西理工职业技术学院，随后转入广西建筑材料工业技工学校，成为一名教师。

校长刘良军偶尔也会去集训场“探班”。今年4月底，刘良军推开宿舍门，见黄睿强把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睡。问起来，这个身高1.88米的大小伙腼腆一笑：“训练太累了，睡单人床胳膊伸展不开，想摊成一个‘大’字，让身体松一松。”

“他喜欢自己跟自己较劲。”教练梁锦涛也见过黄睿强更低落的状态。在一次世赛针对性训练中，黄睿强的完成时间没达到预期，闷在那儿谁也不搭理。第二天一早，他却把时间掐准了。吃午饭时，梁锦涛问他怎么回事，黄睿强端着饭盒冒出一句：“昨晚想通了，灰缝留厚了。”

“技能这条路，不应该是走到某个年纪就到头。手上有活，梦想就有方向。”黄睿强告诉记者，想通这一点，就不慌了。

高光一搏

这届砌筑赛题的最大难点，是要在墙体上镶嵌以国家会展中心（上海）为原型的“四叶草”。

“四叶草是曲线和斜角组成的图案，一片叶子用到六块整砖，其余全切，切完再镶，砖缝鼓一点，叶子就歪。”刘良军比划着说，四叶草必须要斜角对称，尺寸、水平、垂直、平整，务必做到零误差。

图为黄睿强与比赛作品合影。主办方供图

比赛第三天，真正的考验来了：隔了一夜，砂浆膨胀明显，砖缝鼓了起来。黄睿强回忆，当时自己心里一紧，立即举手反馈，并调整策略——把灰缝留薄，给膨胀留出余量。

“专家故意用调节黏合剂来考较，一般人看不出来。”备选队员凌良智后来解释道。

凌良智和黄睿强集训期间睡上下铺，两人既是竞争者，也是彼此的镜子。“他速度快，我砌40块砖，他可以砌50块。”凌良智说。

世赛选手年龄限制为22岁，每人一生只能参赛一次。与第47届擦肩而过的黄睿强，一度失落。在得知第48届在中国上海举办后，他又满心欢喜，决意“最后一搏”。而集训中，队友们听到他说得最多的是这样一句：“别想那么多，做好自己就行。”

比赛中的黄睿强。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顾醒航 摄

比赛中，黄睿强砌筑动作快、手也稳。在现场观察了好几天的老砌筑匠王忠明，给了句评价：“会干活的人，身上不脏，每一块砖都很整洁。他就是这样。”墙面干净，工具归位，勾缝匀，虽然这些操作不进入评分表，但行家都懂。

9月26日下午2时，砌筑项目比赛结束。最后几分钟，喷淋过后，黑灰砖墙静静立在那，“四叶草”像真的就要展开。离结束还有15分钟，现场观众已然兴奋——有人高举五星红旗，有人吹喇叭，有人起头高声唱起了《歌唱祖国》……

黄睿强没抬头。他依然在专心打磨、擦拭自己用4天时间砌出来的“艺术品”。喷淋、清缝、归置工具，动作一丝不苟。

做完清洁，他直起腰，拿起放在样桌上的一面五星红旗，用白色上衣轻轻擦拭了一下，再端端正正地摆在“四叶草”正上方——砖墙上，那一抹红格外亮眼。

深一度

从一面墙，到一片林

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姜界峰

采访黄睿强时，我们总忍不住想：如果当年中考失利后，他顺着旁人眼光选了条“稳妥”的路，今天会站在哪里？大概是某个工地角落，和千千万万普通工人一样，把砖一块块砌上去，却从没想过，砖缝里能长出“四叶草”，长出一面世界冠军墙。

这个冠军背后，站着的是广西技能人才培养的整片森林。

如今，一批批像黄睿强这样的青年，从中考失利的迷茫里被“捞”出来，放进实训场，放进技能大赛，推入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他们不是天生冠军，是被好老师、好机制、好时代，一砖一砖托起来的。

接机现场，自治区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厅厅长吕勇江接受记者采访时说，黄睿强为广西的技能人才树了好榜样，接下来要让更多人实现技能成才、技能就业、技能增收、技能报国。

这句话，比金牌本身更重——金牌照亮一人，方法带出一群人。不能只靠某一个孩子的轴劲，而要把他踩过的坑、熬过的夜、拼出来的方法，变成可复制的训法、教法、选法。

“技能报国”从来不是口号。让更多普通人相信这一点，正是我们要做的事：不必眼高手低，不必嫌泥水匠土、嫌流水线苦、嫌手艺活没面子。选一行，专一行，就敬一行；别总想着走捷径，别总嫌手头的活“没前途”。

“赛道不是问题，只要坚持下去就行。”黄睿强一步一个脚印走通了这条路：把一门寻常手艺做到极致，饭碗就稳了，日子就厚了，人生就亮了。

报纸版面截图。

编辑：谢穆责任编辑：范钰铭总值班：梁雨芃